船还没有离开弱水海域,一路上所见的冰川越来越多。
甲板上冷冽的海风呼啸,夹杂着湿润的寒冰颗粒,呼吸一口使大脑都变得清醒。
游极留下来,暂时被安排在一楼的客房里,与她们隔着好几层,约定抵达中枢岛后,他就必须离开。
桂忆灵几人已经回去休息,在不死国里的确累坏了,现在说不准早已沉沉睡去,蜷缩在柔软舒适的被窝里。
陈昀还没有睡,倒不是没有困意,只是一种奇妙的感觉萦绕在心头不散,催生她裹着一条毯子乘坐电梯下到一楼,走到甲板上去。
风吹在脸上是有实体的,很凉里面好像有细碎的冰,让陈昀难以睁开眼睛。
她裹紧毯子向舷墙走去,海风吹得头发乱飞,像是浸满水的扫把头。手抓住舷墙边缘被凉得刺骨的疼,就又收回手藏进毯子里。
陈昀眯眼看着海面上模糊的黑影,那些也许是冰山,也许是鲸背,天色太暗有群星点缀也只能看清泛着银光的轮廓。
她看了一会儿,睫毛积聚呼出的水汽,渐渐凝结成霜,她揉了揉眼睛继续看。
海的尽头还是海,就像是莫比乌斯环一样无限循环,她能走出不死国,却走不出这片海。
因为,妈妈就在这片海里的某处生活着。
陈昀慢慢地想,思绪被冷风吹得迟钝,离开肃宁,途经望月岛、七星岛,抵达中枢岛。
得到大致目标后,被海盗追赶逃窜进无名岛,因多米受伤再进入深海人鱼国,从人鱼国得到线索再登上拂菻去圣托尔士,获得地图后前往不死国寻找祈愿镜。
距离离开小姨家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她的确得知许多疑似母亲的消息,让陈昀有种预感,她这一路仿佛都在母亲的指引之下走到现在。
她知道自己的存在,知道自己在找她,唯独不肯出现接受自己的质问。
她有点累了,不是因为找不到母亲而累,是疑虑母亲是否真的愿意见到她而累,而恐慌。
祈愿镜没有出现在离星城内的一刻,清沅,忆灵和升卿也许认为她会伤心难过,可除此之外还有被她压下的庆幸。
如果见不到母亲,她就可以欺骗自己说,母亲有不得已离开的理由。一旦见到她,那个唯一的答案,陈昀怕自己没有勇气面对。
那些人口口声声说着母亲爱她,为什么这份爱要让她等十六年,为什么出海后,仿佛她就陪在身边,却没有只言片语传来。
到底在哪里?
到底要找到世界哪一个角落才能见到你?
“妈妈……”
“怎么不回去睡觉?”
更厚的毯子盖在头上把她整个人从头到脚裹住,风太大陈昀没有听见脚步声,不知道陈星何时出现在甲板,并走到她身后。
陈昀动了动,想把毯子挣开,陈星将毯子裹得更紧,把她揽进怀里。
“穿得这么少出来,冻感冒怎么办?你可是船长,感冒了要怎么带领船员航行。”
“战神号可以自主航行。”厚毯子隔绝冷气,暖意持续传来,被吹得发僵的脑袋开始回暖,陈昀吸了吸鼻子说:“不用你管。”
下巴抵住她的头顶,陈星搂得很紧,不知是不是毯子的作用,陈昀感觉风变轻了些,“我在楼上看见你一个人站在这里,还以为你是在偷偷地哭鼻子呢。”
“因为没有找到祈愿镜?”
“我才不会哭!”陈昀立刻反驳,仰起脸想把陈星下巴顶开,左右摇晃身体也没能挣脱抱着她的手臂。
“我得到的线索足够多,即使没有祈愿镜,凭借这些线索也足够在中枢岛得到答案。”
“那你在怕什么?”手摸上去,摸到凸起的鼻梁,盖住毛茸茸的眼睛,陈昀整张脸躲进毯子里避开她的手掌。
“没有怕。”
嘴上说着不怕,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陈昀一点也不想再留在甲板上,她要回去睡觉。
挣扎着像条要从茧里挣脱的蚕蛹,陈昀蹦着跳着也没能钻出陈昀的怀抱,倒把她逗得咯咯直笑。
怕惹火陈昀,陈星憋住笑把人整个抱起来,哄小孩似的悠了悠往桥楼里走去。
“这么小的脑袋里不要装太多东西,会很辛苦。”陈昀一有挣扎的趋势,陈星就停下脚步摇晃臂膀哄她,几次下来,陈昀红着脸用毯子蒙住头不吭声了。
“你想见的人,也许此刻也非常想见到你。”
“你这么好的孩子,不会有人不喜欢。”
“我不好呢?”陈昀故意与她作对。
陈星臂弯结实有力,怀抱温暖步伐稳健,某一瞬令她微微恍惚,仿佛可以在这怀抱里躺许久许久。
只是很快陈昀清醒过来,想起这是谁的怀抱,放松的身体又变得紧绷。陈星身上的味道一直往她鼻子里钻,莫名其妙地令鼻尖发酸。
她假装扭过头想离陈星远一点,鼻子把毯子顶开,眼珠悄悄移到眼尾,从敞开的缝隙里刚好看见陈星上扬的嘴角。
“我倒希望你坏一点。”
“反正……”手臂感受到柔软的震动,陈星笑得很轻,“我有能力让你坏得肆无忌惮。”
入夜后,桥楼内所有通道上方都亮着一排白色圆灯,在楼梯附近还随着高度增添不少壁灯。
明亮得难以见到阴影,所以陈星温柔或者说纵容的笑让陈昀无处可躲。
心脏像是察觉到什么危险似的,持续向大脑发起警报,震得陈昀呼吸不畅。
陈星已经抱着她走到船长室门口,感受到她奋力胡乱地挣扎,便俯身让陈昀双脚落地,看着她迈不动腿,几乎是蹦着顶开房门逃进去。
与她转过身慌乱又水蒙蒙的黑眼睛对上,陈星又笑起来,抬起手挥动:“晚安。”
门重重关上。
陈星向后倒,一副被关门时带起的风要吹倒的样子。
陈星无奈:“怎么脾气方面一点也不像我。”
“她可比你要好太多太多。”背后脊椎处的图案亮起,陈星身上血管散发淡淡莹绿色光芒。
“嗯,”陈星附和,“她比我好。”
“毕竟,是我的女儿。”手指撩起脸庞发丝,锋锐凌厉的眼睛垂下的一刻,只剩下浪潮般翻涌的爱意。
“我们的。”充斥神性地女声补充。
陈星在心底回复她:“你不能算是人。”
声音沉寂,她身上充满生机的绿色消失,背后突然鲜活的图案又隐没在布料下面。
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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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见过陈星后,陈昀扑回床上就睡着了,睡得极好一直到早上十多点才醒,醒来就听见多米委屈巴巴地哼唧声。
绕着床焦急旋转,想要跳上来又犹豫不决的样子。
陈昀爬到床边抚摸它的脑袋安抚,“等我洗漱后就去吃饭。”
多米摇着尾巴跟在陈昀小腿旁去浴室洗漱。
陈昀换上一身厚一些的运动服,才推门准备下楼带多米吃点东西。
门打开,陈星站在外面,一看见她脸上立刻露出灿烂笑容,把一杯热牛奶塞进她手里,“她们也才刚醒,先把牛奶喝了。”
陈昀出奇乖巧,竟低头默默喝完,把嘴边奶渍舔干净,杯子已被陈星拿走。
她跟在陈星身后走进餐厅,饭是游极做的,他正在跟桂忆灵讲述曾经的冒险家生涯,抬眼瞧见陈星走进来时,眼睛明显发亮连身体都抬高几分,强硬压下激动,游极抿抿嘴唇,对她和后面的陈昀礼貌性点点头。
才刚坐下,本来听得津津有味的桂忆灵,像含羞草一样缩起身体,一个劲把饭菜往嘴里塞去。
身旁的宋清沅拉了一下她的手臂,叫她吃得慢一些。
可能是游极做的饭太好吃的缘故,陈昀吃得比以往要多,便准备去甲板上散步消食,多米看见她往外走,埋头几口把饭菜吃完,舔着嘴巴跟上去。
桂忆灵喝下一大杯水,擦干嘴唇英勇就义般地追上。
宋清沅和陈星说了声才和升卿一起往外走。
“陈昀!”桂忆灵叫住她,等陈昀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就又踌躇起来绞着手指难以开口。
身后宋清沅走过来,越过桂忆灵将从游极那里听来的消息转达给陈昀。
陈昀反应平静,偏过头看向远处的海,纯白冰山在海面浮动,阳光穿过冰体折射在海面蔓延开一片粼粼波光。
暴君……
海王……
她的母亲原来有这般宏伟壮阔的过去,所以,这就是她十六年不能回家的原因吗?
这就是人鱼国国王所说的,她为了回到我的身边,过得很辛苦。
为什么要得到七大海的宝藏,因此与八大海盗团和冒险家们起冲突?
陈昀可不认为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
海王……真是了不起的称谓。
陈昀回神,把视线从海面移开,转回脸撞进半个身子躲在宋清沅身后,桂忆灵不安的眼神里。
陈昀怔住,突然上前抓住她的手,她沉浸在对母亲的忧思中,竟然忘记她的朋友也正因此而不安。
“我认识你的时候,从不是任何人的女儿。你认识我的时候,也没有隐瞒自己的身份。
无论如何,你只是桂忆灵,是我的朋友。不论她做过什么,是否真的是我的母亲,一切后果由我来承担。”
桂忆灵悬着的心,忽地就安稳下来,她点点头,瘪着嘴眼圈红着一把抱住陈昀。
“如果她真是你的母亲,我会去向姥姥问清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真的很开心能认识你们,”手背擦了下眼睛,桂忆灵继续说:“比能当上海王还要开心。”
升卿眨眨眼,牵着宋清沅的手也抱上去,像一群依偎在一起相互取暖的蛇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