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离静静跟在沈怀昭身边,她下楼时,瞧见那刑台上到处猩红一片。
那些官兵还在打扫着现场。
沈怀昭放慢了脚步,刻意遮挡了她的视线,她只匆匆瞥了一眼。
沈怀昭叫来了一辆辎车,带着元离往埋葬小媛母亲的地方去了。
到了那,元离下车时,沈怀昭刻意等在身旁,只为扶她下车。
她四处张望了会,觉得那地方还算空旷,周边也立着几座坟墓,小媛母亲也不至于太孤单。
依着永安国的礼制,去世之人不能立马就立墓碑,只得家人守孝三年之后才能立。所以,小媛母亲的坟墓还是光秃秃的,高高耸起的黄土。
元离走近,那股歉疚之心又立马涌了上来。
那几日小媛母亲对她的照顾在脑海中放映,元离想说些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于是,她只是站着,注视着那高耸的黄土。
她的眼眶有些湿润,此刻却又流不出一滴眼泪,只觉得心口处堵得有些难受。
沈怀昭也没有说任何话,只安安静静站在一旁陪着元离。
这时,天空的乌云正慢悠悠地将晴天赶走,自己则霸占着这一整片天空。
风呼呼吹着,似乎在抱怨着这乌云的过分做法。
雨也开始来凑热闹了,淅淅沥沥的。
元离还是呆站着。
沈怀昭速度快,才开始吹风时,便为元离拿了件大氅来,顺带带了一把伞,他把那大氅披在元离身上,打着伞,依旧陪在元离身旁。
只不过,这雨有些大,黄土伴着雨水纷纷溅在两人的鞋袜上,沈怀昭一半肩头都是湿的。
沈怀昭的声音伴着雨水,传进元离的耳中:“小媛母亲为人母,为人妻,性情至纯向善,咱们往后记住这份恩情,时常照拂小媛一家,若是沉溺于自责中无法自拔,岂不辜负了她舍命相护的心。”
元离薄唇轻启:“道理我自是明白,只不过这人的生命如此脆弱,前一天还活生生的人,怎么说走就走了,况且,为何要用自己的性命去换一个毫不相干的人的性命呢?这值得吗?”
沈怀昭道:“十五岁,我第一次上战场时,也如娘子这般想,后来,在一场场战役中越来越多的人死在我的面前,他们有的为了好友而死,有的为了儿子,父亲而死,甚至,有的选择为了毫不相关的人而死,最终我明白了,归根结底他们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而死,那便是家国无恙,山河永存,是为了他们自己的本心,而小媛母亲也同样是为了自己的本心。”
这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元离似是听进去了沈怀昭的这番话,拿出随身携带的手帕轻轻展开。
抓了好大一把湿润的泥土,然后用那手帕仔仔细细地包裹起来收好。
她道:“我承诺小媛母亲带她回家见到女儿,可是我却没有做到,她生时无法回家,这黄土中有她的魂灵,只愿她能一路紧紧跟随我,回到她熟悉的乡土去。”
沈怀昭点了点头道:“况且这也能让小媛做个念想。”
不多久,沈怀昭便将元离安全送回了家。
才上了辎车,元离的手有些脏,沈怀昭见状,将元离的手轻轻拉过,还是拿着那手帕慢慢地擦拭着,就像那天一样。
元离有些愣住,她再一次条件反射地想要抽回手,沈怀昭却又死死按住了她。
元离突然没来由地问了一句:“沈将军可是喜欢我?”
沈怀昭怔住了,他以为元离不会如此直白。
没想到,这小女娘比他想的还要坦率。
“是。”他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既然元离如此坦率,那他也该真诚些。
元离同样惊讶于他的坦诚。
两人四目相对间,元离脑中忽然一片空白,她居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了。
她愣了片刻,将手抽了回来,坐远了些。
故意别开头,不去看沈怀昭,慢慢地说道:“将军至情至性,英勇无双,匹配将军的该是那些温顺乖巧,精通琴棋书画的世家女娘,而不是我。”
沈怀昭道:“纵使别人千好万好,我沈怀昭所要的只是娘子一人罢了,况娘子是个坚毅果敢,仁勇兼备之人,是天底下最赤诚的女子。”
“坚毅果敢,仁勇兼备之人大有人在,或许将军寻错人了。”
元离不知道自己对沈怀昭是种怎样的感情,她总觉得面对沈怀昭时,自己显得有些别扭。
她虽有过对沈怀昭的惦念,心疼,可这些也就只是在那一段特定的时间中所萌发出来的,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喜欢,毕竟,以前的元离从未有过喜欢的人,她并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遂,她觉得在未认清自己的内心之前,还是拒绝沈怀昭好了。
沈怀昭没答话,一路都显得有些沉闷。
元离鞋底到处沾满了黄泥,回到住所时,刚好撞见董云温出门。
董云温看着她从沈怀昭的辎车中下来,面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回到里屋时,董云温又开启了婆婆妈妈的询问。
“怎的这晚才回来?”
“去看了看小媛母亲。”
“沈子安呢?他怎么回事?”
“小媛母亲是他帮忙埋葬的,自是也要在的。”
“你与他走得有些近,你要明白……”
“知道了,阿母都说了多少遍了,我知道阿母在担心什么,只是我无意沈将军,自然再不与他走近了。”
元离说这话时带着些不耐烦,董云温也不想再多唠叨元离,毕竟小小女孩才经历了那等大事,于是,便寻了个另外的理由。
“明日便启程去会稽了,咱们耽搁的时间有点久了。”
元离道:“一早就走吗?”
董云温道:“一早便走,后日刚好到会稽,咱只待一天,便要回昭都了。”
回昭都吗?这么快。
元离想了想,总归是要回去的,早些回去面对也好。
第二日晨起,众人又动身了。
才经过沈怀昭的清扫活动,一些山贼也不敢轻易妄动,所以路上安全了许多。
天气也开始渐渐回暖。走了两天,终于在第二日中午,元离回到了阔别已久的会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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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到大的郡丞署已经不能去住了,那是公家的,已被新来的郡丞搬进去了,一家人只得回到父亲从小生活到大的老宅,那也刚好挨着祖坟。
回老宅之前,元离想着去找找阿沁,她为她带来了自己爱吃的甜糯饼。
她来到阿沁家门口敲了敲门,却没人应答。
元离又喊了几声:“阿沁,阿沁……是我,我是阿诺,我回来了。”
还是无人应答。
只是旁边郡丞署却打开了门,一老翁走出来道:“何人在唤我家女君。”
女君?
元离有些疑惑,正当她欲开口询问时,那郡丞署又走出来了一个女娘和一个老媪,不,不能说是女娘了,现如今她已梳上了同董云温和梁湪儿一样的发髻。
“阿沁?”元离有些不敢相信。
阿沁有些激动,不自觉地漏出一些小女儿姿态,那老媪咳嗽一声,阿沁看了她一眼,又刻意地端庄了些。
“阿诺,你回来了?”阿沁还是同以前那样喊她。
元离上下打量着她:“你,你成婚了?何时的事?为何不告诉我?”
阿沁年纪原本就和元离相仿,没想到自己才离开几月,阿沁便就成亲了?
阿沁道:“就在前不久,本想着给你捎信的,可是忙着忙着就忘了。”
“进来坐吧!”
元离跟着进去了,她四处打量着她从小生活到大的地方,具体的设施都没变,只不过院中多了几株阿沁喜欢的兰花。
阿沁道:“阿诺,我偶尔会去住你之前的房间,你放心,我没动任何陈设,还是原来的样子。”
元离将那糕点递给了阿沁:“这已经是你的家了,你想住哪里就住哪里,那些物件想怎么摆放就怎么摆放,早知道我就多留点东西给你了”
“哦,对了,我在昭都时常吃这糕点,甚是美味,给你带来尝尝。”
阿沁接过那糕点,当即便就拿了一块放进嘴里,软糯香甜:“好吃。”
“你何时成婚的?那人对你好吗?”
“这事有些说来话长。”阿沁道。
“那边长话短说吧,让我了解了解你的近况。”元离扑闪着大眼睛。
“你走后的一个月,我阿父迷上了赌博,日日夜夜不着家,在外面欠下许多银两,后来,他竟想要将我卖去妓院以换取清空债务。”
“没想到,被这上任的会稽郡丞撞见,他救下了我,查抄了赌坊,一来二去,我们便顺理成章地成亲了。”
路上时,元离早就听二兄宋时舟说,这会稽郡丞是个刚正不阿的年轻人,没想到会成为阿沁的夫君。
“他对你可好?”元离问道。
“挺好的。”阿沁有些红了脸。
看阿沁这样子那男子对她也许真的很好吧,反正只要阿沁幸福就好了,元离想着。
“之前你阿母总不让你进来,如今没想到直接住进来了。”元离开玩笑道。
“是啊,这世上之事谁又能料到几分,只不过……”阿沁有些犹豫。
“不过什么?”元离好奇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