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沈淼架着马往宋府奔来。
董云温瞥了一眼,没多说什么,只热情地邀着几人进府里去了。
元离又重新踏出府外,站在台阶上。
沈淼下了马,手里提着一袋东西,上了一级台阶,隔开了些距离,拱手作揖道:“六娘子,这是我家将军命我送来的。”随后将那袋东西递给了元离。
元离接过,还未打开,便传来一阵香味,看这包装外壳,闻这香味,即使不打开,她也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她将那份糕点重新递回给沈淼:“无功不受禄,这糕点,我不能收,再说,今日应当是我感谢沈将军。”
沈怀昭只让沈淼送来,却没告诉他如果元离不收,该怎么处理,他自然不敢擅自处理的,他没接元离手中的糕点,只是推了回去:“娘子就收下吧,这是将军一点心意,若是被将军知道了,定要斥我办事不力,要是罚个几军棍,又得躺上个五六天了。”
元离接触过沈怀昭几次,怎么看也不像是会随便惩罚人的,况且今日帮她擦手时,动作轻柔地好似在擦拭着一个心爱的瓷器,想来也不会因为她不收这糕点而生气到需要动用军棍的地步吧!她眯了眯眼:“你莫要诓我了,沈将军一看就是温和儒雅之人,怎会为了区区小事就惩罚人呢?”
温和儒雅?居然有人会用温和儒雅这个词来形容他家将军,看来他家将军在六娘子心里的形象还算可以。
沈淼定是要助将军一臂之力的,又接着道:“娘子不知道,我家将军向来将律法军纪刻在骨子里,最讨厌的便是我们这些下属目无法纪,罔顾上命,这事说小了只是给娘子送一包糕点,往大了说这是将军下的命令,我定是要遵守的,若是又拿了回去,岂不是触犯将军的忌讳了。”
元离歪了歪头,嘟囔道:“有这么严重吗?”
沈淼点头如捣蒜,眼神坚定如磐石。
元离只好收了这糕点,不让沈淼为难,毕竟他也是听令行事。她领着糕点看了看,脑中闪过沈怀昭那张略显疲惫的脸。
沈淼见元离收了这糕点,转身欲要走,便被元离叫住了:“郎君请留步。”
沈淼已一脚踏在马鞍上,听元离叫他,便又收了回来,疑惑地转身道:“娘子可有何吩咐?”
元离道:“郎君可有要事相忙?若无任何要事,可否等我三五分钟?”
“无任何要事,娘子尽管吩咐。”
“郎君在此地等我三五分钟,容我净了手,有一物相托,代为转交将军。”说罢,便迅速走进府里去。
元离用草木灰简单地将地上的油洗净,然后从闺房拿了一个小方木盒来递给沈淼。
“今日见将军两眼下方有些乌黑,想来是这几日没休息好,这安神香功效极好,我家长辈也在用,望郎君代为转交给沈将军,只做今日答谢之礼。”
沈淼接过,心下一喜,向元离道谢:“娘子有心了。”元离还补充道:“用完了后,若是将军还需要,便可托人带信,在松隐寺见面即可。”
沈淼点点头,再次道了谢,翻身上马背,对元离补充了一句:“将军说,娘子有任何需要帮助的,都可到将军府找他。”说罢,便架着马扬长而去。
晚上,待客厅里,宋老太太和宋老爷子坐在上首,休闲地吃着茶,梁湪儿和江俄聊得甚欢,梁湪儿一直问江俄这些年的生活情况,江俄也只捡了些无关轻重地说与了梁湪儿听。
元离则坐在董云温身边一边听着长辈叙旧,一边吃着今日沈怀昭让沈淼送来的糕点。
她一口一个,吃得喜滋滋的,董云温拍了拍她的背道:“好吃也不能这么吃,这么一大盘,光你自己就吃了大半,小心晚上涨得睡不着觉。”
元离嘴巴旁还有些糕点残渣,拿了一块递到董云温的嘴边:“阿母,你吃,这糕点是我在昭都吃过最好吃的了。”
董云温张嘴咬了一口:“确实比一般的好吃些。”她又忽然问到了沈淼:“今日沈将军身边的那个叫沈淼副将寻你做什么?”
元离一听,就知道,她阿母会问,随即装作无所谓的样子,只道:“哦,我东西落在那了,沈淼给我送来。”她是绝不可能让她阿母知道沈淼是为了来送现在摆在面前的这盘糕点的。
元离的语气有些云淡风轻,董云温消了一半疑虑,又接着问:“我听府中下人说,你还回来拿了一个方木盒出去给他了?”
元离下意识嘴角往内抿,眼珠子转了转:“人家给我来送差点丢失的东西,我怎么着也得感谢他吧,阿母不是说,做人要懂得知恩图报嘛。”
董云温点了点头,知恩图报确实是好,元离在这方面一直遵循着这个原则,她放下戒心,也不再疑虑了。
就在此时,宋寅和宋呈回来了。
宋寅还未踏进会客厅,才刚进内院,就大声喊了起来:“阿诺,阿诺,快来看阿父给你带来什么好东西了?”
元离转过头往门外看去,只见宋寅笑脸盈盈地进来会客厅,手上还拿着一支类似笛子的乐器,元离再一看,那哪是乐器啊,分明就是她心心念念的竹篪。
元离嘴里还含着半块糕点,她两眼放光,迅速将那半块糕点嚼碎,灌了一杯水下去,从凳子上弹起来,便向宋寅跑去。
宋寅将竹篪递给了她,元离端着那竹篪看了好久,竹篪与笛子整体外形基础样貌,大差不差,都是笔直圆竹管,通体细长中空,不同的是,笛子两头通透无底,竹篪两头要么是天然的竹节,也么都被木塞堵死。笛子声音清脆嘹亮,而竹篪浑厚内敛。
宋呈道:“这是你啊父亲手做的。专门找人学了将近两个月呢。”
按理说做这竹篪不刁繁复花纹的话,半个月左右也就基本差不多了,宋寅因刚来昭都,交接事务,只得在空闲时间去做,宋呈之前说要是兄长没有时间,自己可代做,却被宋寅一口回绝了。
元离听罢,说道:“谢谢我亲爱的父亲大人。”
宋寅揉了揉她的头顶,此时,正有几道目光往父女,叔侄这边投来,刚进府时便听平儿几人说宋家来客了,正好元离也在这边。
梁湪儿笑吟吟地对兄弟二人道:“兄伯,夫君,快看,谁来昭都了?”
宋寅朝着那边看去,看清了人时不由一怔,但只一瞬,便恢复了如常的神情,但这一瞬间的表情还是被董云温捕捉到了,只不过他身后的那位就没这么淡定了。
宋呈的笑容僵在脸上,双手不自觉地握紧。
江俄和江青朝宋寅和宋呈见了礼,宋寅又和母女俩人寒暄一阵,只宋呈话也没说,呆呆地站在一旁。幸好梁湪儿没怎么注意他的表情,只道:“怎么呆了,好久没见高兴过头了吧”又对江俄说道:“还记得吧,在会稽时,他最爱吃你做的糟鸡,我试着做了几次,都没你那味道。你该不会有什么秘方吧?”
江俄想到,当初在会稽城郊的宅子里,宋呈每次来,她都做糟鸡,宋呈每次都吃得连鸡骨头都嗦干净了,笑道:“哪有什么秘方,等有时间,我教仲君夫人做。”
“说好了,必须毫无保留地教给我。”
“好。”
天色已渐渐晚了,几人寒暄过后,董云温命人将客房收拾出来,供母女两人住。
董云温说,昨日廖家送了些布匹来,叫元离和元宁跟她回房内,量了身,过些时日,做两件衣裳。
刚进房内,董云温翻了量尺来,在扶弱的协助下往元宁身上比划着,元离则坐在一旁等着。
宋寅屁股还未坐热,董云温的询问又开始了:“江俄的事你可知晓?”
宋寅听董云温这样问,自然知道她已经知道了全部,也不再做隐瞒道:“知晓,不过,是在阿弟找我借钱的时候才知晓的,之前不知晓。”
董云温道:“借钱了?可是买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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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寅一听点了点头,之前董云温还在想宋呈哪有钱买宅院给江俄母女,原来是宋寅在暗中帮忙。
董云温量好了元宁,又把元离薅了过来,有些生气:“你怎敢瞒我?一瞒就是十七年,若不是我今日见了江俄,你还打算瞒我多久?”
宋寅一听,坏了,这把冲自己来的,急忙解释道:“也不是故意瞒你,只不过答应了阿弟保密,而且后来一忙,不是给忘了吗?”
在女儿们的面前董云温也不好发作,只得压下心中的火气,迅速将元离身量量好,再慢慢找他算账。
这时梁湪儿也来了正院这边,本来是董云温喊她叫个丫鬟来拿就是了,她闲着无聊,也因刚遇到老友,激动得睡不着,索性自己来这边拿吧。
她轻轻敲了敲了门,刚好元离和元宁要走,董云温便让她俩拿给梁湪儿。
门开了,元离先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元宁拿着布匹,她便笑着道:“你姊妹两个来量身量啊?”
元宁递给了她,回应道是的,婶侄三人一起回去,路上说说笑笑。
经过一走廊拐角处时,便听有一男一女正在角落处说话,梁湪儿八卦属性升起,停在那不肯走了,这一听不要紧,两人声音都有些熟悉。
天色已黑,元离远远的只能看到两个模糊的身影。
“不是叫你们不要到昭都来吗?当初是你提议离开宋家,现下怎的还跑到府里来了。”那男声声音刻意压低了些。
女声则伴着些抽泣低呜:“那地方,我们真的待不下去了,现下来昭都,并不是为了宋家来的,只路上听闻有人家招工,迫于生计,实属无奈。”
“你以为清儿那张脸别人认不出来吗?你们就不该到这来,平添给我多少麻烦?”
“清儿这关已经过了,没人会发现她是你的女儿,明日一早我们就走,绝不会被发现的。”
那男人似乎掏出了什么东西,换了一副口吻:“这些银两你先拿着,若不够,我再想办法托人捎给你们。”
“仲君,这我们不能要,不能要……”那女人推辞着。
“拿着罢。”
仲君?在宋府还会有第二个仲君吗?这不就是喊的她梁湪儿的夫婿吗?等等,前面说清儿是他的女儿?江清是他的女儿?他宋呈竟然背着她偷情?
待元离和元宁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只见梁湪儿此刻已火冒三丈,将端着的布匹塞到元宁手中,大步流星地往两人那过去。
“你在外面还有个女儿?行啊你宋呈,你他妈挺有本事,这么多年居然在外面有个女儿。”梁湪儿尖声叫骂着,将两人都吓了一个机灵。
元宁见状,赶紧将布匹又塞到元离的手中,自己赶过去劝架:“叔母,叔母消消气,你听听叔父怎么说的,万一有苦衷呢?江婶子看着也不像心机深重的人,您先消消气……”
此时的梁湪儿已失去了理智,只是满心愤怒,再听不下旁人劝解。
元离见状,赶忙薅了个站在远处想来这边看热闹,但又碍于是主家,惦着脚正往这边望的小丫鬟,那小丫鬟见元离向她招手,以为她要训诫自己,颤颤巍巍地向这边走来,想象中的训诫没来,只是让她将这些布匹拿到东跨院去,并找个人去正院找女君和主君过来,避免惊扰西跨院。
那小丫鬟领了令,小跑着去了,元离急忙赶过来,梁湪儿还不断叫骂着,宋呈只站在一旁丝毫不辩解,任由梁湪儿咒骂捶打,而江俄则站在一旁,只知哭泣。
“说话啊,宋呈,江清真是你的女儿吗?只要你说不是,我便信你。”梁湪儿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咒骂完过后,她还是不敢相信整日与自己同床共枕的人竟做出如此对不起她的事。
宋呈还是不说话,只一味站着。梁湪儿见他不动身便说:“行,你不说话是吧,那我自己去看。”
说罢,便朝着宋府客房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