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弈天机 > 43. 天书之外(3)
    “还有活计没做完?”

    乔师微有些讶异。

    都这个时候了……还有人找她办事?

    “入殓。收了报酬,事总得做完,总不能带到棺材里。”

    乔师微神色动了动。

    她不怕死。

    不知是常年和尸体打交道,还是被这些人的恶意磨出来的。

    乔师微的目光落在屋内唯一的那张木桌上。

    桌上搁着几叠素白粗布、木梳、米浆,还有半截没来得及收口的寿衣。

    的确是在忙。

    她不自觉放轻了声音:

    “来找你的,是什么人?”

    娄薇沉默半晌,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些,却不闪躲:

    “我点有特殊能力。能通灵——招魂算不上,就是能感知到亡者最后一点念想。一次只能维持一小会儿,用完就虚脱,也派不上什么大用场。但我手艺还行,该缝合的缝合,该收殓的收殓,不偷工减料。所以他们还是来找我。”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好像这门技术和打算盘腌白菜一个档次。

    乔师微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等她继续说下去。

    “城南陈家的老太太,上个月走的。她孙女陈禾向来不信那些传言,托人带话让我去收殓……”

    娄薇抿了抿唇,声音终于有了些许起伏。

    “……信我的人还是有。我也不好负了人家,你说不是?”

    屋内安静了一瞬。

    “那最近的怪事——井水沸腾、战马暴毙、城隍庙神像开裂——每一起都有人看到你在附近。你去验过吗?”

    提到这些,娄薇的语气骤然冷淡下去:

    “验什么验。每一回都是有人提前来叫我,说有死人、有异象,让我赶紧过去。我工具都带齐了,到地方却根本不让我上手。就让我在旁边站着,站一会儿就打发我走。然后第二天满城都在传,说怪事发生的时候娄薇就在现场——可不就是她克的。”

    “比方说战马暴毙那次,马厩饲养兵挡在门口,说里面太惨了,你年纪小看了会做噩梦。我说我是仵作,什么惨的我没见过,何况还是马。可他还是不让进……结果第二天,又是满城风雨。”

    乔师微默然。

    她站起身,朝娄薇行了一礼:

    “……多谢娄姑娘如实相告。这些线索对我们很有用。我们先去看看,今晚或者明早再来找你。”

    娄薇点了点头,依旧是面无表情,任他四人走了。没送。

    *

    出了娄薇的家门,四人各有心事。

    “不会吧,这娄薇脑子跟出了问题似的,还有七天就要歇菜了,不考虑考虑怎么脱罪,反而跟没事人似的继续干活……也不知这么想的。”

    孟萌抱怨道。

    “其实也不是不能理解。”

    江朔冷不防接话,语气跟平常一样悠然。

    “娄姑娘从小就遭冷淡,大抵人生中也没有什么能让她留恋的事……活着还是去死,对她也没什么两样。”

    孟萌眉毛挑起来了:

    “什么意思?你这话说的,难道想放任她被烧死?”

    “那倒不是。我只是陈述事实。不过她的情况……可惜啊,东尧没开鬼修这门分支,不然以她的天赋,要有机会入学,一定是个好苗子。”

    的确。他这么一说,乔师微也是后知后觉。

    东尧司天监传承的是仙道的正统术法,至于驱使阴气和鬼魂的鬼修,阴惨惨的,哪怕是至阴亡魂,像巫族杨香陇这种,要想私下修行都得被正道毫不犹豫地剿灭,更别说活人往这方面钻了。

    严格来说,三百六十行,各种方式只是对修行一途的解构不同,并无高下之分,但就人作主体来说,是非利弊立马就出来了。

    ――毕竟嘛,活人都是怕鬼的。还有些人,妖也怕。

    娄薇这种天生阴阳眼,该巧不巧还真是鬼修圣体,难怪被人盯上。

    只是不知天书上的判词到底是什么。

    什么都没做错,稀里糊涂丢了命,也太憋屈了。

    *

    乔师微决定先去那口井找线索。

    井在北城,离娄薇的住处只隔了两条巷子。四人到的时候,井口已被一圈新打的木栅栏围了起来,栅栏上挂着冯家的木牌,上面赫然写着“私家地界,闲人免入”。

    栅栏附近零零散散守着七八个冯家的家丁,每人手里都握着木棍,井边站着个穿灰蓝色道袍的男人,三十出头,正一手扶着栅栏,一手掐着指诀,嘴里念念有词。

    江朔低声说了句:

    “这是混元子。”

    乔师微上前报了身份,说司天监查案,要查看井口。

    混元子停下念咒,转过身来,目光在乔师微和江朔之间扫了一遍,最后定在江朔脸上。

    “几位大人,这井已经被冯老爷封了。井水有毒,靠近不得。况且这井水邪气未散,几位大人贸然靠近,若是沾染了晦气,在下担待不起。”

    孟萌忍不住上前一步:

    “我们是来查案的,不是来听你念经的。让开。”

    混元子摇了摇头,语气更加坚决:

    “冯老爷已将此地买下,没有冯家的许可,任何人不得入内。”

    乔师微正要继续解释,余光里却闪过道冷光。

    江朔拔了剑。

    他的剑不知从哪里出的鞘,等乔师微看清的时候剑尖已经抵在混元子咽喉正前方,距喉结不过三寸。

    混元子脸色一变,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井沿上,再退就要掉进去了。

    江朔开口,语气像是在寒暄:

    “这位道长,我们是城主找来的人。这查的也是北安城的公务,何时需要冯家的许可?”

    混元子的脸从白转青。

    他身后那七八个冯家家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木棍举到一半又讪讪放下,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两步。

    混元子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江朔的剑尖又往前递了半寸,把他的话堵在喉咙里。

    他怨恨地剜了江朔一眼,扶着井沿站稳,勉强往旁边让出了通往井口的路。

    乔师微没有立刻上前。

    她盯着江朔的剑。

    细长,黑柄,半旧不新。

    她又望望他周身,空无一物。

    在九州清晏十天她也从未见他佩过任何兵器。

    这把剑是从哪里拔出来的?

    乔师微还在思考,江朔却已然收了剑,对上她的目光,还好整以暇笑了笑。

    乔师微:“……”

    罢了。

    她移开眼神,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几步走到井口边,扶着井沿往下看。

    水面平得跟死了似的,水里不知掺了什么,混浊得看不出颜色,一股腐烂的腥臭味若有若无浮在上空。井壁上抓痕道道。

    “乔姐姐,你看这个。”

    姜绛蹲在井沿外侧,突然发现了什么,指着石壁上刻的一行字。

    字迹歪歪扭扭,刻得很浅,像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匆忙划上去的,被青苔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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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遮着,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乔师微蹲下来,用手指拨开青苔。

    四个字——“水里有脸”。

    孟萌凑过来看了一眼,皱眉道:

    “这就是那守井老汉说的‘人脸’?这也太离谱了吧?”

    乔师微转向混元子:

    “我听说井水沸腾那晚有人见过人脸。那敢问道长,这井里可曾溺死过人?”

    “哼,这井水本是北安城的公用水源,那晚之前,哪里死过人啊。还不是那个灾星……”

    “那你说井水有毒,什么意思?”

    “你这司天监的大人也是学艺不精。出了这档子事得镇镇邪不是?朱砂,黑狗血,黄符,全部投进去,这水想不毒都难。”

    乔师微一愣,旋即几乎是气笑了:

    “你是说……你往水里投了这么多杂七杂八的东西,是为了镇邪?”

    她的语气很重,嘴里的话连珠子似的吐了出来,方才的持重有礼荡然无存:

    “你非要镇邪也成,可你镇邪符会用吗?司天监基础符箓,绕着井口贴一圈,再用朱砂画六芒星。还有,遇到这种情况,首选的应该是驱邪。熏艾,白酒,五芒星,就算有鬼第一步想的是把人家送走,而不是不明不白把它镇再这儿――再说了,往井里糊里糊涂扔东西像什么话?!简直丢修行者的脸!”

    乔师微生平从没有这么激动过。她越说越气,表情越严肃,声音越冷。

    “好了乔姐姐――”

    姜绛被她这样吓到了,伙同孟萌忙不迭把她拉回来。

    江朔都有些动容,大抵是认识了有段时间但头一次见她动真火,抿了抿唇,望着她退到一边平复心情,仍是转向混元子,语气也不比乔师微暖多少。

    “喂,你,怕不是故意往水里丢东西搅混,干扰我们调查?”

    混元子脸上肌肉抽了抽,强撑着挺直腰板:

    “大人此话又是从何说起?在下承冯老爷所托,替北安百姓消灾解难,用的虽是民间土法,却也是一片诚心。修行之道千门万径,岂是司天监一家之言就能定对错?”

    江朔耸耸肩,冷笑一声,语气也是不依不饶。

    “道长说得好。修行之道千门万径……那不如道长先用自己的门径解释解释,这井壁上的字是怎么回事?”

    “水里有脸”

    混元子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往井壁上扫了一眼,喉结上下滚了滚。

    “这……这在下如何得知?许是那守井的老汉被吓得神志不清,自己刻上去的也未可知。”

    “哦?老汉被吓出了心疾,救过来以后连话都说不利索,还有力气在井壁上刻字?道长这推断,倒比井水沸腾本身更稀奇。”

    混元子脸色更难看了。

    “罢了罢了,到底是江湖骗子,脑子和嘴都不聪明,真不知是怎么混的……难道是冯――”

    “孟萌,玉芝,走,去马厩。”

    江朔怼人正在兴头上,还准备套出些什么,不料一旁冷却完毕的乔师微却蓦然开了口,刚好打断了他最关键的试探。

    “乔大人这是?”

    他偏过头看她,方才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还挂在眉梢,但她已经背过身去,只给他留了半张冷淡的侧脸。

    “如你所说,这地方证据都毁了。你要自己觉得还能问出些什么,自己留在这儿,我不奉陪。”

    “……好吧,这次听你的。”

    他顿了顿,把未尽的话咽回肚子里,收起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