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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峥从天台跳下去的时候，程梧伸手却碰不到他。
程梧以灵魂的姿态悬在半空，看着那道清瘦的身影直直坠向深黑的夜色。对方没有哭，脸上连恨意都淡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一片麻木的平静，从几十层的高楼上一跃而下。
程梧胸腔发闷，他想开口喊他，但他发不出声音，碰不到实体，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前世他从不知道言峥竟然这样的结局。
在他为数不多的印象里，言峥只是一个话很少的特助。那些圈子里传得不堪的谣言，他信了一些，但也没怎么放在心上。他从没想过，这个总是低着头做事的人，最后会选这样一条绝路。
程梧猛地睁眼，指节下意识收紧，旁边是碰杯的脆响和说笑声。
是大四那年的 KTV 聚会。
他回来了。
程梧垂着眼，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刚才的画面不是幻觉，是他前世灵魂脱离这个世界后，亲眼看到的画面。
赵赫侧过身子，手肘轻轻碰了碰程梧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关心，“程梧，发什么呆呢？怎么一坐下就只顾着喝酒，一句话也不说，心情不好啊？”
程梧没有应声。
眼下这个时间点，表面上稳定跟他交往的恋人，早就和前任私下纠缠不清，暗地里频繁联系暧昧不断。按照前世的走向，后天的那个晚上，他就会撞见两人上床的场面，迎来一场难堪又狼狈的背叛。
距离那场捉奸，还有两天的时间。
就算重新来过，提前知道会发生什么，他还是受到了灵魂的影响，内心的情绪正翻涌着。抬手抓起桌上的酒杯，仰头猛灌一大口，他勉强压住心底的烦躁与恶心。
“你这么喝太伤胃了。” 赵赫劝道，“自从你去S市上大学，我们可是好久没见面了，你也快毕业了吧？”
程梧脑子里的思绪杂乱，面对问话只是敷衍的低应一声，“嗯。”
“毕业后你是准备回F市进自家公司，还是打算留在S市发展？”
“还没定。” 程梧淡淡回应。
前世的他，拼了命想要逃离家里，逃离这个城市，铁了心要留在外地生活。
张桦把玩着手里的酒杯，脸上忽然出现八卦神色，压低声音打听，“我进来的时候，看到你爸的特助坐在外面的车里，是专门来接你的吧？我听到了一些传言，说他是你爸的情人，这事是真的吗？”
这话直白又刺耳，程梧淡淡瞥了张桦一眼，并没有说话。
“你别乱传闲话。” 赵赫立刻开口制止，“我见过言特助好几次，一看就是正经本分的人，别拿这些没根据的谣言乱说。”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所以才好奇问问。” 张桦不以为然地，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现在这个社会，表面看着老实本分的人，背地里藏着什么心思谁也不清楚，知人知面不知心罢了。”
程梧之前和这些人并不怎么来往，只是跟赵赫比较熟，今晚只是偶然遇见，赵赫盛情邀约，他推脱不掉才跟着过来。
明天是他母亲的忌日，每年一到这个时候，他的心情都非常不好，所以一坐下就只是喝酒。赵赫看出他情绪低落，一直在找话题缓和气氛，倒是张桦，全程只盯着他家的私事，一心挖掘八卦，嘴脸格外市侩。
三人交谈的空档，包间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一个身形清瘦的男子缓步走入包厢，白衬衫搭配深色西装，领口扣得严丝合缝。脸上架着一副老气的眼镜，遮住大半神情，看得出他其实很年轻，却故作老气的打扮。
他走到桌边站定，目光落在程梧身上，语气恭敬规矩，“少爷。”
赵赫和张桦同时看去，刚在背后议论完这个人，这人马上就出现了，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程梧抬眼看向他，两人眼神刚对上，他脑子里就一阵发懵，恍惚得厉害。
下一秒，天台的画面又撞了进来 。言峥跌跌撞撞地爬上天台，脸上没有一点对这个世界的留恋，他张开胳膊，像是要去拥抱什么，迎着那股快把人吹走的风，眼睛都没眨一下，就直直跳了下去。
程梧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也跟着他一起，从那么高的地方狠狠砸了下来，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到底是有多难受、多煎熬，才会用这么狠的方式，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少爷，董事长打来电话，让我立刻送你回家。” 言峥神色端正，保持着下属该有的分寸。
张桦立刻抓住机会，故意开口刁难， “言特助未免也太死板了，你家少爷难得跟朋友聚一次，酒都还没喝尽兴，怎么就急着带人走？这是故意扫大家的兴啊。”
他随手拿起空杯，满满倒上一杯洋酒，递到言峥面前，“时间还早，言特助不如也坐下来喝一杯。”
“抱歉，我不会喝酒。” 言峥微微垂眸。
“做特助应酬是常态，怎么可能不会喝酒。” 张桦满脸不屑，觉得对方是故作清高，“只要你把这杯喝下去，我们就不再拦着，还帮你劝你家少爷回去，你觉得怎样？”
周围的人纷纷跟着起哄，句句都带着逼迫的意味。
“就是一杯酒而已，言特助不会这么不给面子吧？”
“你要是不喝，你家少爷可是会丢脸的。”
“一杯酒能喝了能怎么样？你家少爷看着你呢。”
所有人抱团施压，视线全部集中在言峥身上，等着看他进退两难的窘迫模样。
言峥本身就酒量很差，沾酒就会头晕反胃，并不是故意在找借口。他低头看向那杯烈酒，又悄悄抬眼，快速看了一眼沉默坐着的程梧。
言峥心里清楚，这种被刻意针对的场面，程梧是绝不会出手帮忙的。他大概率会冷眼旁观，并借着旁人的刁难，发泄心底对他的厌恶。
言峥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迈出一步，缓缓抬起手，准备接过那杯酒。可就在他要碰到酒杯的瞬间，一只骨感修长的手突然横插过来。
程梧面无表情地抬手，直接从张桦手里夺过酒杯，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在全场所有人惊讶的注视下，他仰头抬手，将整杯烈酒一饮而尽。
包间瞬间安静了下来，其他人戏谑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眼中有些惊讶的望着程梧。
没有人能想到这个结果，他们都以为，那些传言多少会传到程梧的耳朵里，他心里肯定非常反感言峥。他们的刻意为难，只会让他觉得解气，别说主动解围，不落井下石就已经算是心胸开阔了。
连言峥自己也没有想到，眼中很是惊讶，人也愣在原地。
程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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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视周遭五花八门的目光，将空杯重重搁在桌面上，目光看向还在发愣的言峥，起身说道，“走吧。”
言峥猛地回神，连忙收敛慌乱的心神跟上程梧的脚步，快步走出包间。
晚风微凉，黑色轿车安静停在路边。
言峥下意识加快脚步，想抢先一步拉开车门，做好本职工作。结果程梧动作更快，自己拉开门坐进车内。
言峥脚步一顿，默默绕到另一侧后座上车。知道自己不受待见，落座后刻意紧贴车门边缘，和程梧拉开足够远的距离，避免引起对方反感。
程梧不断揉捏眉心，努力梳理脑海里杂乱交错的记忆，残留的头痛感迟迟不散。
一道冰冷的机械音，突兀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系统：我是系统 1133，申请连接 A 级别执行者，代号—梧。
程梧：允许连接。
系统：执行者梧，本次由监管处指派我全程辅助你完成任务。
程梧：辅助？是来监视我的吧。我帮无数人化解怨念，现在回来了结自己的因果，清除自己灵魂的怨念，还要被监管处安排系统盯着，这是防着我呢？
系统：这是你的原生世界，牵扯所有亲身经历的爱恨与遗憾。浓烈的私人情绪会干扰你的判断，“宿命”也会不断的拉着你往既定结局走，你很难像执行外部任务那样，保持绝对冷静。
程梧听完，发出一声冷笑。
身侧的言峥听觉敏锐，身体下意识一僵。他小心转头看了程梧一眼，察觉到对方情绪不好，他立刻垂下脑袋，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程梧从底层执行者一步步爬到 A 级，距离权力更高的监管者，只差最后一步。却在关键时期，因为被投诉而无法顺利晋升。而投诉他的，还是他自己的灵魂，他的灵魂被检测出大量陈年怨气，心结难解。
想要继续往上爬，就必须回归本源世界，解开过往遗憾，彻底净化灵魂怨气，否则永远无法晋升。
可长久的任务轮回，早就抹去他关于原生世界的全部记忆。他完全记不清，到底是哪段经历，留下了这么深的执念与怨恨。
这个身体无法承受他完成的灵魂，他只能让本体暂时休眠，分出一缕魂魄，重新返回原本的世界，了解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此时他已经想起了关于这个世界的记忆，在成为执行者之前，他有过一些属于他自己的轮回，这是其中一世。
程梧偏过头，目光落在身旁低头沉默的言峥身上，心底五味杂陈，情绪复杂到极致。
前世许多年里，他被流言蒙蔽双眼，先入为主的讨厌这个人，每次碰面都满脸嫌恶，连多看一眼都觉得膈应。
直到他的灵魂得到脱离之后，过往画面出现在他眼前，他才知道了一些真相，原来言峥一直在暗处默默帮他，那些谣言也不过是有人专门编造出来恶意中伤他的。
言峥感受到了程梧的目光，实在不能假装不知道，他微微将头转向程梧，小声问道：“少爷，您有什么吩咐吗？”
程梧将视线收回，轻轻摇头，“没有。”
言峥又将头低下，说不清楚心里是失落还是其他什么感觉，程梧之前都不想多看他一眼，又怎么会有话要跟他说。
而程梧看着窗外，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