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崭清赶上了最后一班缆车。
Rupert的别墅从小镇可以步行直达,而缆车是从咖啡馆下山的唯一便捷方式,江崭清没麻烦对方再送自己。
他站在缆车口和对方道别。山峰边缘透过最后一丝天光,将男生的身形映成了青灰色剪影,看不清脸,拥抱时也带着夜幕降临的冷。
“拜拜。”江崭清说,“今天也很开心,谢谢你。”
“下次见。”
江崭清登上缆车,那道剪影在目送了他一段时间后转身,融进静谧的雪夜。
Clarity战队选址在欧洲电竞中心柏林,往返瑞士Z城要七八个小时,休假结束后训练和赛程就会密集起来。Rupert邀请了他去参观,但江崭清知道自己是不会去的。
没钱,没时间,没精力。也没必要。
缆车匀速上升,他的心脏沉没了些许。看了看手里的礼品袋,又从颈间轻轻拉出来那条亮晶晶的、比头顶星子还闪的项链端详,很快好了起来。
哪能天天发意外之财呢。
江崭清带着笑容跳下缆车,张彭就坐在出口的台阶上等他。裹得严严实实的,缩着肩膀抬头瞅他:“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他在张彭旁边坐了下来。
“好消息是,咖啡馆因为辛格盗窃被查封,辛格进了黑名单,彻底混不下去了,老板也被罚了钱。”
“管理员这么高效?”江崭清惊讶极了。
“对,我也纳闷呢,这个处罚速度令我陌生。”
张彭脑袋往旁边一扭,示意江崭清看旁边两个大行李箱,“坏消息——咱俩要露宿街头了。”
他们住宿的小木屋是咖啡店老板的私产,说撵他们走就能撵走。半山腰其他房子早就住满了。眼下缆车停运,他俩拖着行李箱还没有雪具,想下山找个民宿都没辙。
俩人绞尽脑汁想办法,张彭没吃晚饭,肚子饿得咕咕叫。江崭清拆开了一盒巧克力分给他。
“我去,绝了。”张彭瞪大眼睛。
“米其林主厨亲手做的。”
“他带你去吃米其林了?”绿茶有颜还有钱,怎么打?
江崭清转身拿过一个纸袋,“他还给你准备了礼物。”
“给我的?”这么好心?
“对呀,他特别客气。”
张彭将信将疑地拆开包装。
一副手套。
很贵的牌子。
张彭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记得瑞士地方文化中,送人手套代表绝交。尤其这手套还有点中世纪骑士风格……不会是隐晦地在向他这个“情敌”挑衅吧?
瞟了眼江崭清笑吟吟的脸,张彭把猜测咽了下去。
“对了,还有这个,我和巧克力放一起了。”江崭清又取出一个长条形盒子,捧过来,“看,大名鼎鼎的瑞士军刀。”
“……”
隐晦个屁。想刀了他的心思都摆在明面上了。
张彭磨了磨牙根,决定也茶一把。
他从口袋里摸出来一生丁,递给江崭清,“清儿,这边有个习俗,送刀作为礼物要回馈一枚硬币,破除 ‘一刀断缘’ 的忌讳。”
张彭惊讶语气道,“他没告诉你啊?瑞士人都很在乎的。”
“他年纪小,不信这些吧。”江崭清眨了眨眼眸,“我们又不是本地人,你别介意。”
“……”
幸好他不是江崭清的男朋友,不然现在极有可能吵一架。
“今晚怎么说。”话题绕了回来,张彭撞了一下江崭清的肩膀,下巴往山里的方向示意,“要不,你服个软?”
距离咖啡店二百多米的一家民宿,是江崭清来时和薛仕恩一起住的,想来应该有房间收留他们。
江崭清凝眸思索,叹了一口气,慢吞吞摸出手机,“我给Rupert打个电话吧。”
张彭:“。”
前任哥,你好走。
“刚到家,前辈有事吗。”年轻男生的嗓音传了出来。
江崭清捏着洗得干干净净的小猫,怪不好意思地说明了情况。
“我来接你。”Rupert很快给出回答。
“你要怎么过来?”江崭清望向外面又开始飘雪的黑漆漆的夜,“会不会很危险啊。”
“有雪地车。”Rupert说,顿了顿,“或者你想坐直升机?”
“雪地车很好了!”江崭清扭头望了眼面部抽筋的张彭,又迟疑了起来,“呃,那个……”
Rupert猜到了,“你男朋友?”
江崭清嗯了声。
对面安静下来。
话筒里传来电流的声响和轻微的敲击声。
片刻之后。“附近一家餐馆是我朋友开的,有个服务生的空缺,他会德语的话可以去。”
“太好了,他德语很流利。”江崭清大喜,连忙扯张彭的袖子。
张彭幽幽盯着他。
“怎么了?”江崭清挂掉电话,温柔地拍他的肩膀,“Ru的朋友肯定靠谱,你放心,不会再失业了。”
“幸好我不是。”张彭再一次感慨。
否则得多伤自尊啊。
——前辈。
——你也不想你男朋友在雪地里冻死吧。
啊啊啊。张彭头要炸了。
唰啦。
面前的台阶溅上白雪,一道踩着单板的身影潇洒出现在他们面前,雪镜一掀,语调讥讽:
“哟,无家可归了?”
江崭清把脚往上挪了个台阶,掸落裤脚洒上的雪。
薛仕恩盯着江崭清低垂的头颅,灯光下发顶软软的,像柔弱的小动物。他决定不计前嫌,伸手拎他放在身后的行李箱,“走吧,我那住得下。”
江崭清拦住了他,“不用,我们已经找到新工作了,老板马上来接。”
“拉倒吧。”薛仕恩冷笑,“大晚上的哪个老板会收留你们,做梦呢。”
“有的。”江崭清坚持。
“江崭清,你到底要犟到什么时候。”薛仕恩收回了手,居高临下盯着他,“你清高,你了不起,让别人跟着你一起挨冻。”
江崭清不欠他的,他也不欠江崭清什么。他哄了这人这么久,连一次冒犯都不能被原谅吗?
张彭龇牙:“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虽然他在心里吐槽了一天,但比起这货,Ru神秒杀好吧!
江崭清这次沉默得挺久,过了会儿温温和和道:“我和上一任分手的时候,他也说了和你差不多的话。”
薛仕恩:“哈?”
江崭清望着他,笑了笑,“然后我就出国留学了。”
张彭猛地扭头。
江崭清的上一个男朋友他知道,是他原先队伍里的队友,也是国内现役最强的FPS电竞选手。
粉丝们猜得没错,江崭清退役果然和那家伙脱不开关系!
没等二人反应,旁边松林的缝隙里浮起一道暖黄灯光,很快,圆型大灯破开暗幕,光束刺破纷飞雪花,在漆黑山林里划出两道清晰的光路。
这里怎么会有半山宅邸特供的Snow Trac?
薛仕恩震惊。
履带车稳稳刹停,引擎嗡鸣放缓,车前灯把周遭一片雪地照得透亮。
Rupert推门下车。他换了身防风的工装夹克,高帮靴,衬得身形愈发高大,鼻梁与下颌的线条在车灯映照下锋利明晰。
江崭清立刻起身迎上去。
薛仕恩警铃大作,“……这人谁啊?”
张彭不答,留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转身去提行李。
江崭清:“阿澈,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接过行李箱放进车内,陆彬澈扫了眼表情复杂的张彭,又扫了眼站在远处的薛仕恩,目光最后落在江崭清微仰的脸上。
白雪沾染眉心,眼眶周围泛着一层风吹出来的薄红,我见犹怜的。
怎么谢他?
给他操。
陆彬澈搂过江崭清的腰,胳膊一收,轻松将人提进了离地一米多高的车厢里。
……
顺路把张彭在餐厅放下。
Rupert说别墅的管家缺个助手,问江崭清愿不愿意来打工,大概任务就是给壁炉添添柴火,记录房间缺什么东西。薪水不错,包食宿。
江崭清太愿意了。他知道这是Rupert在帮他,反正都麻烦一件事了,也无所谓再多一件。
推开厚重雕花实木门,温暖的室内光线瞬间将他笼罩。客厅的沙发休息区、餐厅岛台、以及摆着电脑的角落都是连通的,装修复古不失现代化。整面落地观景玻璃从地面直达天花板,白天视野绝佳。
住了那么多天逼仄的员工宿舍,江崭清此刻身心一片开阔。
“Zeph,欢迎。”
门德早听说他要来,从沙发起身迎接,“你看到了,Skiv在打游戏。阿洛去……去约会了,这两天不在。还有一个在房间里睡觉,恐怕要明天再和你打招呼。”
江崭清和他握手,好奇地走到稻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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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围观。Skiv在和其他队的选手组队,打的也是同水平的,极其投入。
门德也走了过来,耸肩,“他总是这样。”
“很好啊,热爱才会有更好的发挥。”江崭清笑。
二人看了一会儿。
江崭清说,“他们想攻B点。”
他们平时队内语音也用英文,稻草头隔着耳机还以为是门德,扯着嗓门问,“为什么?他们往A点管道处封烟了。”
X游的策略核心就是A、B两个爆炸点之间的算计——进攻方(匪)能赶走防守方(警),在其中任何一个点埋下炸药、并等待爆炸就是赢。
“你瞧,这个烟和火旁边都有条缝,是骗走位的,右边角落一定有把狙在瞄你的脑袋。”江崭清弯腰,在Skiv耳机旁边放大音量。
“真狡猾!”Skiv是个听劝的,招呼队友调转方向,奔赴B点。
果然有进攻方的队员在偷偷埋炸药!
冲上去把人一通突突,Skiv的队伍大获全胜,举起拳头挥舞两下,进入下一局。
门德惊讶地望向直起身的江崭清,“你怎么能确定?”以他来看,刚才的烟和火就算有古怪,也和正常情况区别不大。
“不是百分百确定。”江崭清弯了弯眼睫,“游戏嘛,试试不亏。”
转过身撞进一双蓝眸,无声地盯着他,犹如漆黑雪夜里蛰伏的野生动物。
江崭清微怔,“阿澈?”
Rupert移开了视线,“行李帮前辈提上去了,早点休息。”
“谢谢你。晚安,好梦。”
江崭清又踮脚给了他一个拥抱。
……
陆彬澈理所当然的失眠了。
江崭清……
江崭清就睡在他房间对面,他拥有所有门锁的钥匙,不用坐十几个小时的飞机跨越亚欧大陆,就可以见到熟睡中的江崭清。
陆彬澈从床上坐了起来。
睡不着就健身。
他练得大汗淋漓,肌肉充血,冷冷盯着那扇原木色门板。
江崭清怎么敢住进他的房子?
怎么敢睡他的床,怎么敢满身香气地拥抱他、在他耳边说晚安?
江崭清还有着男朋友。
一个又一个男朋友,没有间断期。
江崭清实在邪恶。
夜晚被恶魔江崭清统治,陆彬澈最后也不知道睡没睡着、睡了多久,睁眼望见窗外泛出清冽明亮的淡蓝,他冲了个澡,下楼。
江崭清穿着柔软的米色居家服,发丝微微凌乱,站在料理台前笑着和他说早安。
……
江崭清在单人套房睡得香,也醒得早。四处转悠了一圈,看上了许久没吃到的水果。
“阿澈,这个榨汁机怎么用啊。”他指尖在面板上来回戳点,“应该已经榨好了,找不到出口在哪。”
男生脚步靠近,不声不响停在了他身后。穿着无袖背心和运动长裤,身高和体型的差距化作无形的压迫感,笼罩全身。
坏了。
江崭清一僵。想起来件事。
——Rupert起床气大得可怕。
刚要回头,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按在了他右侧的流理台面上,臂膀线条凌厉强壮。
另一只手从左侧伸过来,拿过台面上的玻璃杯,咔嚓。卡进榨汁机下方某个凹槽。
江崭清屏息凝神,一动不敢动,盯着沿杯壁缓缓流淌的果汁。
偌大的客厅内只剩下这丁点响声,窗外偶尔传来几声山雀轻啼。
榨汁机停了下来。
Rupert拿走玻璃杯,江崭清正要道谢——玻璃杯越过了他的脑袋,达到了一个很高的海拔。
“哎,我的桃汁……”
江崭清的手下意识追了过去,眼睁睁看着亚麻卷乱翘的男生举起杯子,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桃汁?
扫过江崭清被居家裤包裹的两团,曲线起伏比寻常男性窈窕鲜明许多——陆彬澈喉结一滚。
他看江崭清像颗桃。
“你,你喝吧。”江崭清的手默默缩了回去。
脑袋垂下,白净的脸颊鼓了鼓。
顺理成章被某处惊骇到。
“……啊。”江崭清轻呼,连忙背过了身。
早上更吓人了。
陆彬澈喝完桃汁,用力把玻璃杯搁回大理石台面。
装什么纯。
他阴狠地盯着江崭清泛红的耳尖。
以前又不是没摸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