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里,无数雨雪濡湿宫道,留下一路踏过的乌痕。放眼望去,只见宫檐下悬着的象牙海棠灯笼,正散发出红而晕的光,显得有些古旧。同时,明镜宫内幽冷的湖泊上,淌出道道交错不一的琉璃金。
简子衿示意内侍将伞递给他。
寒风凛凛,他眼前的银白也纷扰。但见那衣领上,绵密的风毛裹住他的脸,几经摩擦下,留下一层薄薄的血红。
韩茂的帽子被风雨吹得歪扭,他赶忙扶正了,又在一旁弓着身体,小声问道:“陛下若觉得疲乏,不如歇息几日?”
“不用。”简子衿执起那把骨伞,漫不经心地旋了旋尾柄,那些雪花甫一沾上这伞面,随之在他的视野里回转,“我们进去罢。”
他此番动作,却使得他眉心微蹙。
简子衿擅长用剑,加上多日以来案牍劳形,先不说睡眠缺乏,只是他右手肌腱,连着大拇指、整条手臂筋脉、上方的肩胛骨带着后背,都止不住地酸痛难忍。
韩茂将皇帝的殚精竭虑看在眼里,听闻他愿意来见花谨,心底也不知是喜是忧。
他随着简子衿行进明镜宫,刚想叫诸位宫人通传,却见简子衿拂了拂袖子,只道无妨。然后他掀开重重纱幔,先走了进去。
隔着几道烛火,他见软榻上那人斜倚着,乌黑的发丝倾斜,神色怡然,正在拿着一卷文书,却不细看,只在打瞌睡,头往下一点一点,哪有半分迎驾的意思?
简子衿一时间啼笑皆非,他收回目光后,便解开身上的毛氅,一面递给韩茂,一面说:“去煮一壶浓茶来。”
“诶。”
见韩茂离开内殿,他犹记挂着带进来的风霜,便站在炭火前,等到身上热和许多,就推了推花谨的肩膀:“醒醒。”
花谨本身就没睡着,她只是心不在焉而已:“嗯,我原本以为你会早些过来,不曾想将近子时了……”
这点,简子衿答道:“是。我近日以来在处置刺客一事,以后你若是困了,先歇息就好,不用靠在软榻上等。”
花谨垂下眼帘,点了点头,又问:“今日舒太妃来访,我问她,陛下怎是刑部侍郎,怎有两个身份,又男扮女装……她却答不上来。”
简子衿闻言,侧首看向她的面容:“所以你问她,毫无作用,这才想来问我?”
“没错。”
“我不喜欢说这些。”简子衿神色陡然一凉,仿佛一些雪飘进来,落在花谨的面容上,只叫花谨毛骨悚然的。
随后,他替她掖了掖被角,也没理会她,径直坐在离花谨不远处的书案前,端起了手侧的浓茶。
这一夜,只听得见书页翻过的细碎声响,他久久未有入眠,浓茶也让他愈发清醒。
不知不觉间,外间冷雪更盛,狂风呼啸着,不停吹打着一侧的窗棂,他看向手里的奏疏,从鲜红的朱砂字迹里,恍惚地想起了曾经。
那时候,他的生母出身于刑部侍郎严家,是家中排行第六的嫡女。她身份高贵,容貌绝世,更有才名在身,一朝遵从旨意,嫁给彼时还是亲王的先帝,后来先帝践祚,她便成了正宫皇后,也就是一国之母。
但后宫佳丽三千,每年都有新入宫的娇丽面容,况且人总有喜新厌旧的心性,元后年岁渐长,性子又颇为急躁,渐渐失了先帝宠爱。
一年后,她又流产了一个孩儿,有太医直接断言,说她不能再生育,她心中痛苦,看着那些秀女们步步高升,即将压过她的位置,她如何不恐慌?
她也不肯信命,便听从身边嬷嬷的建议,去宫外请了一名得道高人入宫,试图挽回圣心。
那道人一见到她,立马信誓旦旦说能帮她,并且给了她一种香料,让她在先帝来的时候,将其放在宫里的炉中燃烧。
自此以后,她宫里总是有种甜腻的气息,经久不散。而且那道人不仅给了香,还授意她寻机示弱一番,这香才有作用。
不出几日后,元后便装作幡然悔悟的模样,在宣政殿前长跪不起,但她体弱多病,哪里受得了这种艰苦,甚至还昏迷过去。
先帝到底念及旧情,不禁有点心软,便去看望了元后几次。
谁知这一去,便一发不可收拾,
元后当真重获荣宠,先帝夜夜留宿在她宫内。但她一朝复宠,便开始清算宫里踩高捧低的下人,还有嚣张跋扈的宠妃,甚至听了那道人的话语,手段愈发阴狠毒辣。
但纸包不住火,她行事过于猖狂任性,宫里当时的皇贵妃日夜不得安生,就叫人买通了元后宫里的嬷嬷,在得知来龙去脉之后,她便哭着向先帝告发元后。
当时先帝震怒之下,虽然查清了那不过是催情香,会让人流连于床榻之上,但这可是天家,谁都能说元后是在谋害皇帝。
再看那些神神鬼鬼的道人,先帝更是怒火中烧,当即就要将元后绞杀,再清算她的亲族。
或许是上天垂怜,或许是道人的符咒生效了,总之,在这个节骨眼上,元后迎来了一次转机。
她突然被查出有孕,所以先帝那些责罚,也随之被搁置了。但她仍然被先帝打入冷宫,连母族也遭了殃,贬官的贬官、打压的打压、是个人都能踩上一脚。
在元后被幽禁在宫的日子里,她的长兄可谓是心惊胆战,惶惶不可终日。
一家人不得不写下血书,到处打听,几近打点运作,才将血书传进了宣政殿。但这还不够,这位长兄还替元后在宣政殿前跪求几天几夜,双腿都快残废,才换来了一个恩典。
元后兄长的妻子,也就是她的嫂子,不日后就会进宫来看望她。
比起元后的如痴如狂,这位嫂子却清醒得多。她嫁入刑部侍郎府,自己小姑子还是皇后,肯定和夫家,和元后,皆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别说元后得罪了太多人,后宫里的妃嫔绝不会让元后肚子里的皇嗣降生,直至顺利长大。所以她跟元后暗中商议,准备狸猫换太子。
毕竟对如今的严家而言,这颗棋子留在宫里是死棋,偷出去养在府中,才有翻盘的指望。
元后哪里愿意,直到嫂子又劝又哭,拿了严侍郎手信过来,元后当时一瞧,知道母族受了这么大的屈辱,顿时心气也散了,遂答应了嫂子的提议。
没过几月,嫂子一面对外宣称自己再度有孕,一面暗中预备着,待到元后临盆前几日,寻得个刚夭折的婴孩,随后匆匆入宫。
她腹部鼓鼓囊囊,里头揣着的正是那个殒命的死婴。这边的元后也依计行事,那些接生的婆子、候在一边的奶嬷嬷,皆是心腹。
待元后生产之时,嫂子将死婴从怀中取出,一群人只道是元后身体孱弱,终于产下了皇嗣,却不幸夭折,再连忙上报给先帝。
然而嫂子趁着这个时候,准备将尚在襁褓中的皇嗣带走了。她将一团布料塞在婴孩口中,藏进衣物下面,又用布料层层缠绕,伪装成怀孕的模样,一路提心吊胆,又掩人耳目,这才平安回了侍郎府。
对于这个主意,阖府上下得知之后,有人赞同,比如严侍郎,对自己的妻子愈发敬重;也有人不满,觉得少夫人简直是猪油蒙了心,还胆大包天做出这种事,连续几日连连叹息,却无可奈何。
这惊世骇俗的计谋下,严府只要将元后的骨肉抚养成人,并且继续在朝野里修生养息,他们严家就有翻盘的指望了。
为了栽培简子衿,这位将来的幼主,严府众人可谓是耗尽心血。
偏偏在这时,颇得先帝青睐的国师,在某一日突然上书给先帝,说从罗盘里窥见了天机,未来继承大统的,必然是元后母族严家的血脉。
这话一出,可把先帝气得急火攻心,他一向厌恶元后,更属意皇贵妃,肯定是想立后者所生的五皇子为储君。
再说国师的预言,先帝细思之下,更是惶恐。
难道这江山要改朝换代,成了他严家的天下?
所以先帝岂敢罢休,他为杜绝后患,立马下旨屠戮了许多严家的儿郎。
这突如其来的杀意,让严家众人更是衔恨吞声,为了暂避风头,他们遂将简子衿对外称作七小姐,连夜送往京师外的一处寺庙,只说是简子衿体弱多病,需要在此地静养。
私下里,严侍郎还给简子衿请了无数名师,教他剑术武功、文章典籍、治国之道等等。
后来几年里,元后被废,直至因病而亡,先帝也陡然马上风,暴毙在了皇贵妃的床榻上。
那时先帝子嗣稀薄,膝下的皇子和皇女都不足十岁,都是牙牙学语的年纪,唯有流落在外的简子衿,已经将近及冠之年。
这边先帝走的猝不及防,文武百官们措手不及。等众人入宫哭丧,却听严侍郎道:“先帝尚有血脉流落在民间,我这就叫人唤来。”
众人皆是面面相觑,不明白严侍郎是何用意。
等简子衿过来后,严侍郎竟说要当场滴血验亲,这让在场的大臣、皇室宗亲,皆是赫然色变。
他们谁都不愿意承认这个废后的骨肉。
“严侍郎,陛下方才殡天,你毫无悲戚之心就算了,反而带来一个孩子,说是陛下的亲生血脉,你居心何在?简直不配为人臣!别以为你家曾经出过一位皇后,便能在天家血脉上动手脚了!”
“不错!废后当年诞下的是死胎,史上记得清清楚楚!怎会突然又冒出一个皇嗣?就算他是陛下的亲生骨血,也足以见得你们严家暗地里筹谋多年,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我等万万不会信你!”
“说是罪后之子,又怎么继承大统,皇位岂可儿戏!严侍郎,我知道你多怜惜你妹妹,可这事一出,你的项上人头可还保得住?!”
殿内瞬时吵成一片,众大臣唾沫纷飞,脸色通红,不断争辩着。
严侍郎心知毫无退路,今日是不成功、便成仁了,他的手指捏得咯咯作响,疼痛叫他越发清醒。
为了给简子衿铺路,他早就在府里跟弟弟商议过,当即给弟弟使了个眼色,那弟弟得了哥哥指示,为保阖家前程,仰首一声悲号:“苍天在上!叫我亲姐克死冷宫,叫我满门忠良被折杀无数!连襁褓小儿也不被放过!”
“今朝乱臣贼子不让陛下血亲入宫,不愿陛下亲子认祖归宗——就算我死了,亦不让妖妃佞臣得意!定要化作厉鬼,向你等”
他说罢,殿里震动不已。
“小严侍郎!”
有人大喊一声,却来不及拦他,只见他如疾风般冲出,随之响起让人牙酸的骨裂声,他竟直直撞死在先帝床榻前。鲜血迸发的瞬间,四周惨叫声接连不断,眼看事态愈演愈烈,人群里总算走出一名德高望重的皇亲。
“够了,”他斥责道,“还不将东西抬上来,既然要滴血认亲,我等都做个见证!”
先帝的尸身尚有余温,太监哆嗦着伏跪在地,执起榻上之人发紫的指尖,用一根银针挑破了皮肉,那血珠滴落在白瓷里。
年少的简子衿也刺破手指,注视着眼前的一幕。他犹记得,他来之前,严侍郎与其弟声泪俱下,府里皆是一片死寂。
“子衿啊……”那时,严侍郎颤巍巍起身,又揩了把泪,“我今日只怕害了你……你我此番进宫服丧,怕是也有人为你我哭一场,你若担心随我而去,到时性命不保,不如告诉我,叫我也断了这个念想!”
简子衿当时缄默了一会儿。
严侍郎以为他不愿,面上既是失望、绝望,又是轻松。多年来的心绪交织在一起,他不禁朝后退了几步,一时跌跌撞撞,站不稳身体。
却听简子衿道:
“若父亲与我所做能成,我必然愿意。”
严侍郎听他一声父亲,瞬间老泪纵横,痛哭失声:“此次殊死一搏,必然要压上全族性命,从今往后……千万、千万别这样喊我,你我父子情分已断,只能是君臣!我不求你为我严家报那血海深仇,只求你日后,多念念你母后!”
那些话,还响彻在简子衿的耳边。
眼前的白瓷碗里,两滴鲜红的血,渐渐融为一体。
面对此情此景,众人再难辩驳。可文武百官谁敢开这个口,连皇室宗亲们,亦觉得简子衿的身份微妙,更是为难至极。
简子衿迎着那一道道异样的目光,并未露出情绪。待到出宫之后,他随严侍郎回到府邸,严侍郎千方百计下,又去给曾经的太傅递了信件。
太傅年高德勋,素有美门在身,朝中之人皆是诚服,他又是舒太妃的亲父,此番听说先帝尚有血脉流落在外,一面是动了恻隐之心,一面也有自己的盘算。
他硬生生晾了严侍郎半月,直到严家四面无援,如坐针毡的时候,他才抛出条件。
让简子衿认舒太妃为母。
太傅说:“若叫他名正言顺,便不能是罪后之子,不然说他是舒儿的孩儿。只是自幼体弱多病,所以养在京师的寺庙里,近日才接回宫中。”
严侍郎脸色铁青:“这怎么可以?!”
“你仔细想想,先后是因巫蛊之祸被废,这污点如何洗的清?谁敢认她的儿子为帝?再者,她产下死胎,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对此,严侍郎只觉是奇耻大辱。
他的妹妹再有不是,曾经也是一国皇后,生下的也是嫡子,如今她的孩儿连生母都不能认!居然只能去做一个庶妃的儿子!
但他心中也明白,倘若当初自己妻子没有狸猫换太子,以先帝的性子,得知那国师预言后,简子衿绝对是难逃一亡。
这让他回去后,不禁以手攥成拳,狠狠地捶着案桌,又惨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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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啊!”
比起严侍郎撕心裂肺的痛楚,那时的简子衿显得有些沉默而疏离。
毕竟变故接踵而至,将他长久以来的记忆撞得粉碎,他在这之前一直作女子打扮,真以为自己是严侍郎家的七小姐,从来没有想过是什么皇后的儿子。
但他与严侍郎夫妇感情深厚,心中也一直视他们为父母。况且,他得知几个哥哥的死,都是因为先帝听信国师蛊惑,才大开杀戒,他又怎么能心如止水?
所以他当时劝道:“我去做舒太妃的孩儿也无妨,只要能保得家里百年荣光,一切都值得。”
严侍郎闻言,更是心酸不已。他盯着简子衿看了片刻,忍不住僭越着,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苍老的面容上,浮现了一些欣慰,还有凄凉:“你母后泉下有知……定会保佑你,定会保佑我严家……”
无论如何,简子衿的身份,在史书工笔与宗庙社稷面前,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他生母早逝,先帝至死不知有他这一子,自然谈不上过继给舒太妃。后来太傅等人又筹谋着,想为他洗去罪后之子的污名,仍让他认舒太妃为母,这才将他扶上帝位。
故而舒太妃虽掌六宫、行母职,名分上只是先帝妃嫔,宫里便一直含糊地称声“太妃”。
而根基不稳,却要落座龙椅的简子衿,身侧无数刀光剑影。他在长达八年的光阴里,一步步踏到大权在握的时日,将那些阻过他、或明或暗里讽过他的人,皆是屠戮殆尽,更没有辜负严家的期盼,真为严氏报了那血海深仇。
史载那一段岁月,只道是:“血流漂杵,杀戮不休,砖石尽为血染,皇城寂若无人……只听稚子噤声,只见闹肆罢市,只闻百官辍朝。诸多内侍涤洗阶陛,血污终不可去,乱葬冈中,腐臭之气数里可闻……”
待一切尘埃落定,却因为那些预言,还有道人等等,简子衿对国师依旧怀有杀意,他听闻国师就是靠罗盘窥见天道,遂传召国师来宣政殿觐见。
当时国师对他慎之又慎,毕恭毕敬,但上座的简子衿早想将他下狱折磨,也就是在这个关头,国师似乎察觉到了,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陛下,微臣有大事上禀啊!”
在国师的话语里,花谨突然出现了,也就是将后的“妖星一事”。今日花谨又在他面前提起,但简子衿对自身的身世,终究是一跟刺埋在血肉里,磨得他隐隐作痛,哪里愿意跟花谨多说什么。
听见床榻上翻身的动静,他缓缓放下朱砂笔,朝里头走去。等他对上花谨的眼睛,不禁犹豫道:“你还在等我吗?”
花谨一愣,继而顺着他的话说:“那陛下再跟我讲讲,为什么你是刑部侍郎。”
“因为……”他顿了片刻,“我的母亲,从前就是刑部侍郎家的小姐,我少年时在严家长大,曾借这个身份在外行走,后来便一直沿用了……其余你不必再问,快睡罢。”
花谨听着,仍是觉得不可思议。
但简子衿的言语之间,已是不容置喙的意味,她也不好再追问下去,须臾之后,便拉着衾被,又与他一同睡去。
隔日清晨,简子衿醒得永远比花谨早,他在韩茂的服饰下穿戴好朝服,洗漱完毕后,踏着外头的风雪,于卯时,再一次准备上朝。
他在轿撵上沉吟片刻,忽然对韩茂说:“去将宣政殿后殿,将那把悬在墙上的剑拿给我。”
韩茂闻言,顿时两股战战,只觉得大臣们要遭殃了,他脑袋里飞速旋转,但不知最近是何事,惹得简子衿可能在朝廷里大开杀戒。要知道,自从简子衿稳定了朝局之后,已经很少当庭杀人了。
所以他此刻,难免有点心惊肉跳的。
“是……”
冬日早晨总是分外晦暗,团团乌云黏在头顶。他抬眼看了一会儿,心中也不怎么顺畅。直到步入大殿,坐上龙椅,听着文武百官高呼万岁,那些匍匐在地的身影,无不带着敬畏,无不带着虔诚,他更觉得恍惚不已。
这个世上,到底什么是真的?
似乎只有花谨,和那个罗盘,才是真的。
接下来的时间里,按照流程,依旧是兵部先上书。有将军上前抱拳,说的不过是兴康府那事。当时皇帝遭遇刺杀,他们前几日已经将后续处理妥当,此次只是大体汇报。
简子衿心中有数:“是,尽管按照旨意去做,不需要找什么由头,直备军马即可。”
对此,兵部侍郎同工部侍郎,皆是详奏道:
“微臣等人依照陛下意思,近年设立了独立的火器营,以此来协助步兵骑。如今经过演习,若以火炮猛炸打乱阵型,再配甲兵快速突围收割,那骑炮齐驱之术,再给个一年半载的光景,应是能做到了。”
又有几个官员出列,文官居多。
如今新春已过,元宵将至,各种事情纷纷扰扰,他们汇报着:“今岁的税收不日将会呈给陛下,按照去岁陛下的意思,过去一年中,微臣等人将人口进行了清查,合并勘正,其中典型的西周府,人口增加了五百户。”
他们话落,各州长官、进京的述职的官员们,分别开始上言,向皇帝呈上计簿,其中有耕田、钱谷、盗贼、刑狱等数据,并口头汇报一些。
这个过程极为漫长,但简子衿素来耳闻能诵,所以太监记不记,对他来说都无所谓,他听了一遍,当下并未说什么。
万承这个时候,又想拍皇帝马屁了,他捏紧笏板,上前几步,喜气洋洋地说:“天下太平,四海无虞,去岁天下断死刑者,仅仅七十余人,听诸位大人所言,各州狱中空空如也,百姓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皆是陛下恩典!”
简子衿莞尔道:“你们多有劳累,功不可没,若明年能做到比这些更好,且没有弄虚作假,我会在宫里摆半月的宴席来庆祝。”
这本是一派君臣同欢的景象,偏偏有人要扫这个兴。只见一个中年御史从百官里走出,正是上次跟简子衿不对付的那人。这御史双目炯炯有神,气若洪钟,虽然在对简子衿行礼,却是不折不屈的模样:“微臣有一事明奏陛下。”
“嗯。”简子衿来了兴致,他侧了侧身体,宽大的衣袍划过了座椅,带出一线潋滟的金辉。
“陛下春秋二十有六,却无子无女,后宫虚设,如今社稷不稳就罢了……前些时日,陛下先前所册之妃嫔,居然在废黜后,依旧留在宣政殿多日,使得我等极为不便,生怕冒犯娘娘!”
“况且天子居所,必然要遵守祖宗成法,陛下叫妃嫔入住,称得上一句违制乱序!这到底是何道理?岂不是后宫干政之兆——”
简子衿闻言,慢悠悠站了起来。
韩茂得了他的暗示,立马弯着身体,将那把通体雪白的宝剑,垂眉落眼地呈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