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半,林静姝喂猫的时候接到了肖文星的电话。
“怎么了?”她收拾好猫粮,打开电脑课件。
肖文星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道:“老婆,我,我在派出所。你能来一下吗?”
林静姝手一抖,课件上的图片乱了位置:“受伤了吗?哪个派出所?”
肖文星:“没受伤,就是摆摊附近的那个。”
夜市那边的派出所也就那一个,林静姝嘱咐他不要着急,然后特意带上银行卡出门。
她打了个车去派出所,看到肖文星干干净净的脸以及衣服时松了口气。
还好没有受伤。
她打量了剩下的几个高壮的男人,也没看到有明显的受伤。
但视线移到肖文星另一边时,她愣住了。
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站在那,看起来绝对没成年,更要命说的是嘴角竟然有淤青。
林静姝看了眼肖文星,男人无辜地摇了下头
三个警察没在意林静姝,又梳理了一遍事情始末:
“所以你们刚才的意思是没有打架,纯粹是在路上堵人想请吃饭,顺便聊一下交换摊位的事?”
刀疤哥麻溜地点头:“对对,警察同志啊,就是这么个事,我们啥都没干啊。”
中间的胖警察指了下肖文星:“你叫肖什么。肖文星是吧,”
肖文星飞快地点头。
警察继续道:“要是他不同意换摊位,你们打算怎么办,恐吓?打人?”
刀疤脸几个赔着笑,连连摆手:“怎么会,我们都是良民啊,没有前科的那种,那个姓蒋的摊主不是死了吗?他就一学徒,拿别人的东西也不合适。但是,我们也知道赚钱不容易,没想赶走他,就想着换个位置而已。”
林静姝瞪了他一眼:“警察同志,摊主已经将煎饼摊赠与肖文星。如果需要,我们可以出具证明。”
房间内沉默了一会儿,站刀疤脸身边的人意味不明地看了眼这边。
“妈的,运气真好啊,怎么没有人把遗产给我呢!”
警察咳嗽一声,看向肖文星:“你不愿意和他们换是吧?”
肖文星态度很决绝:“是,我不换。”
“行,以后他们要是还去找你,你就报警,按寻衅滋事算。”
肖文星差点感动地哭了,连连点头,林静姝也格外欣慰。肖文星没打人也没被人打,遇到的警察也格外负责。
“但是,”胖警察突然指向旁边的小男孩,”他是怎么回事?是被你打的吧。”
警察看向刀疤脸,肖文星顺势指控:“对,就是他弄的。”
刀疤脸神色慌张,百口莫辩:“不是,我真不是故意的。这小孩突然冲上来要打我,我是正当防卫。”
一直当鹌鹑默不作声的小孩激动起来:“你放屁,明明是你们以多欺少,我见义勇为才冲上去的,结果,结果他就打了我。”
被指着的刀疤脸也恼了:“什么叫做我打了你,我他妈看都没看到你,你自己撞上我的背,我下意识一个肘击才伤到你。老子正当防卫你懂不懂,小屁孩,老师上课你当放屁是吧。”
“你,你,”小孩睚眦欲裂地瞪着刀疤脸,转过头面对警察时又一脸委屈的样子,“警察叔叔你看,他人身攻击,他侮辱我。”
看着这样丝滑的变脸,林静姝心里啧啧两声,不知该夸小孩聪明还是难搞。
肖文星看了眼刀疤哥又看向小孩,跃跃欲试:“这个,这个,我可以证明刀疤脸不是故意打小孩的。我们当时确实没看到他。”
男孩气得快跳起来了:“你到底哪边的,我可是在帮你。”
肖文星愣了一下,随后真诚地说了声谢谢。
这下把熊孩子也搞蒙了,半天憋不出一句骂人的话。
一旁的警察看着这场闹剧直扶额:“停停停,当这是菜市场呢。小孩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宋昱辰。”
“你爸妈怎么回事,现在还没过来,赶紧再打个电话问啊。‘’
宋昱辰有些难以启齿,看了眼胖警察才蔫蔫地说道:“我爸出差了,我和我妈在吵架,所以我给舅舅打了电话让他过来接我,这样可以吗?”
三个警察沉默了一会儿,中间胖一些地皱着眉点头:“可以,人呢?这都半个多小时了吧,还没到?”
宋昱辰低头摆弄手指:“我,我离家出走了。家不在这个区,可能会有点慢。不过,我舅说他快到了。”
警察:“……”
一众人:“……”
刀疤脸赔笑道:“警察同志啊,我看事情都弄清楚了,要不你先放我们三个走吧,我还急着出摊呢。我这两兄弟更是无妄之灾,就是我喊过来撑场子的,你看……”
话还没说完,就被胖警察打断了:“说什么你,那小孩脸上的伤确确实实是你搞的吧,他是未成年人懂不懂,未成年保护法知不知道,你不跟他家长解释清楚,难道要我给你解释?”
刀疤脸:“嗐,瞧你说的,怎么敢劳驾你。”
见他一副孙子的模样,宋昱辰舒坦得很。
身后传来敲门声,然后进来了一个男人。宋昱辰往后看,欢天喜地地跑过去。
“舅舅,你终于来了。”
梁耀文打量了一下他不算严重的嘴角,然后揪住他的耳朵:“兔崽子,真是长本事了,离家出走不说,竟然还进局子。妈的,老子小时候都没你能耐。”
“啊,痛痛痛!”
梁耀文把小孩拉到警察面前:“抱歉警察同志,我来晚了,这伤是……”
他扫了眼周围的人,眼睛定在了肖文星身上,先是愣了几秒,然后笑了。
“肖班长?是你啊!”
他突然兴奋起来,推开宋昱辰,张开双手直奔肖文星。
林静姝搞不清状况,肖文星更是。他皱着眉躲开。
“你谁啊,我不认识你。”
梁耀文不可置信地盯着他:“你不认识我?你怎么可能不认识我!咱俩可是好兄弟啊。”
肖文星依旧茫然:“我真不认识你。”
“你……”
林静姝把肖文星拉到身后:“抱歉,这件事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先生还是把最紧要的事办了吧,这里毕竟是派出所。”
一旁看着的警察也回过神来:“咳咳,没错,先把正事办了,该调解调解,该赔偿赔偿。你俩叙旧想往后放一放。”
梁耀文总算记起这件事了,把小外甥揽到身前,摸了下他嘴角的伤。
“这也没什么大事,前因后果交代一下,谁打的谁道个歉就行了。”
三方很好说话,了解完前因后果后,刀疤脸赔了五十块碘伏消毒钱就走了。
梁耀文要请肖文星吃饭,肖文星不肯,说要趁最后两小时去摆摊。谁也没服输,最后梁耀文是去蒋记煎饼摊吃的煎饼当晚饭。
宋昱辰跟着他啃煎饼,虽然十分不理解不靠谱舅舅的行为,但还是只能跟着。
肖文星在摊子前忙着招待客人,梁耀文和林静姝坐在摊后的小凳上相对无言。
梁耀文端正地坐着,还是宋昱辰看他这幅样子肘了一下自己的舅舅:“你不是非要过来聊天吗,怎么不说话?”
“哦,对。”梁耀文双手搓了搓膝盖,笑道,“嫂子,不好意思啊,之前一时激动,都忘了跟你介绍了。我叫梁耀文,和肖哥一起当过兵,一个连队,关系不错。”
林静姝对“肖哥”这个称呼非常陌生,对他提到的当兵的肖文星更是不熟。
她很客气地说:”梁先生,肖文星退伍后遭遇了意外,留下了脑损伤后遗症,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所以才不认识你。”
梁耀文沉默了,只是稍微愣了一下:“这样啊,怪不得总觉得他整个人怪怪的。没事,很正常,我们当兵那会儿还见过不少死人呢。区区后遗症而已,又不是没了。”
林静姝还找不到话回,坐一边啃饼的小孩噗嗤一笑:“舅舅,那人到底是不是你朋友啊,人家都生病了,你不仅不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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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说这话。”
梁耀文晃了下他的头:“你懂什么呀,老子当兵的时候,你路都还走不稳,生死之外都是小事,懂不懂。”
宋昱辰拍开他的手,还瞪了一眼:“不懂,烦死了!”
林静姝看着这两个还很陌生的人打闹,一时不知该不该插嘴。
她看向忙着摊饼的肖文星,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情在蔓延。
这人之前都是围着她转,认识的人基本都是她认识的。但现在不一样了,他遇到了自己的战友,那是她不曾参与的过去。
林静姝独自品着内心突然涌出的情感,竟然品出了苦涩和难过。
肖文星有了自己的交际圈,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不需要自己了。
想到这些,林静姝被吓了一跳,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竟然会有这种想法。
这就是所谓的占有欲吗?
这让她感觉不舒服,他对梁耀文说自己还有事要先走,然后和肖文星说工作上有急事要先回家。
肖文星果然想和她一块儿走,但由于她找的理由紧迫,便只能说:“老婆,你先回家吧,我等会儿就来。”
八点半之后买煎饼的人少了很多,宋昱辰接到他妈的电话后就欢天喜地坐地铁回去了,但梁耀文依旧不急着回家。
他站在煎饼摊边上看着肖文星整理东西:“我说,你真是一点印象都没了吗?咱们可是过命的交情。刚退伍那段时间咱们还打过电话,我说我要开一个安保公司,邀请你当合伙人,你可是答应得好好的,结果呢,过了一个多月没联系,手机就打不通了。”
肖文星打量他:“我真不记得了。”
梁耀文:“那你记得什么?”
肖文星:“我是谁,我父母是谁,我老婆是谁,怎么摊煎饼。”
“对了,你今年多大了?”肖文星突然问。
梁耀文:“我今年31。”
肖文星来了兴致:“和我一样大诶,那你娶老婆了吗?”
梁耀文被口水呛住了,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然后露出一脸无语的表情:“没有,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肖文星放下抹布,拍了下他的肩:“那你得加油了。”
他的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怜悯的情绪,梁耀文被他气笑了,甩开她的手。
“你有毛病吧,我没结婚你同情个屁。”
肖文星摇头:“我没有同情啊,我只是在说我有老婆而已。”
梁耀文看着眼前这个一直让人感到陌生的熟人,在这一刻总算迎来了熟悉感。
他背过身,搬了个凳子坐在旁边,半仰着头叹了口气:“肖班长,我们在部队待了很久,像我们这种当12年兵的人,绝大多是都在退伍前结婚了。退伍后才结的也有,但很少。”
想到什么,他突然笑了:“哈哈哈,咱俩都是绝世稀品,既没有在退伍前结婚,退伍还没要求分配工作。当时我们还打了个赌,堵谁先娶到老婆。我当时还打包票肯定是我呢,结果,竟然被你这个木楞的人抢了先。”
梁耀文说了太多话,还都是肖文星不熟悉的话,他一时半会反应不过来。
他只记住了最后一句:“是我赢了吗?”
梁耀文:“对,你赢了。”
肖文星很高兴:“所以,会有什么奖励吗?”
“当然,”梁耀文哼笑一声,拿出手机:“给你我的微信,赶紧加一下。以后你有求于我的时候,我免费帮你一次。”
肖文星想都不想就摇头:“我不会求你。”
梁耀文手都举酸了,不耐烦道:“赶紧的,别以为什么都不记得了就可以和以前撇清关系,谁都别嫌弃谁,赶紧的。”
肖文星:“我不会嫌弃你没有老婆。”
“我谢谢你啊,快点,我要回去了。”
肖文星加了他,然后运用了一下自己最近学的新技能,给他标了个备注“朋友,男的,一样大,没有老婆”。
等人走后,他也收了摊,哼着不着调的歌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