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黄昏闷人,承德已久未下雨,更是干燥得让人难受。汤泉行宫绿槐高柳临水,枝条葱郁,却连轻微的摆动都没有,生如死物一般,枝干上蝉鸣时噪时歇也没有了白日里那股劲头,一声低似一声。
水岸边太湖石上搁了一方建漆香炉,荷花作形,杂以荷叶莲蓬作衬,内焚的是道家传说中可引鹤来的降真香。坐在香炉边的人用香筷拨弄着快要燃尽的香料,本应直上而去的烟雾被搅弄得四散无形。等到最后一点火星化为灰烬,允祕把香筷在手指间摆弄翻转几圈,扔在香炉旁。
“京中朝臣们恐怕这会子都在背后议论,我是个过河的枯鱼罢?不仅军功不得表彰,反而又给圈禁到这儿来了。”允祕抚了抚衣襟,看向坐在一旁抢了自己钓竿,正襟危坐的允礼,“好一个弃子,连超勇亲王六额驸,都不替我这个并肩作战过的亲王在皇上面前上折子求情。”
“你还说呢!皇上没问六额驸一个知情不报的罪名就谢过先祖了,还要为你求情?”允礼话语里净是不以为然,双目直直盯着水面,生怕错过一点风吹草动,“皇上也是一时为难,也并非要定你的罪名,要不然我也不会在这陪你钓鱼了。今日我出京的时候就直说了,我要来承德汤泉行宫,探望你……”
允祕听允礼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低头提了提唇角,露出一个温文的笑意,默了一晌,挪了个位置,和允礼并肩而坐,“我还不了解十七哥你么,藏不住事儿的性子,你当真要在此钓一夜的鱼?”
从他被圈禁到汤泉行宫大约已经有半年时间,要说允礼是来探望,也不至于现在才来,无事不登三宝殿才是允礼真正的目的。这一点上允祕不需像和宫里其他人那样,与允礼打弯绕远,甚至不需客套,这也多得益于允礼天生的超然洒脱气。
想着扮演一回姜太公,不为钓上点鱼,也不为钓上什么人,只为给自己镀上一层沉着智者的表象,没想到被允祕直接无情戳破。把先前刚到行宫的时候,抢来的鱼竿放在脚边,在怀襟里摸索一遍,像是摸到什么,但不急于泄露,故作郑重又神秘的表情,缓缓掏出一个信封,或者应该称之为遗书,低声道:“你可得好生拜谢我!密折的事我替你藏得好,要不然这会子你不是在行宫,恐怕是去昭陵守灵了!”
那封密折是没有裱过的,普通书信的样式,信口原封未动,看这样子是没有第三个人看过密折的内容。允祕接过密折攥在手里,对着允礼拱了拱手,“早知十七哥仗义,下次我就不写下来了,教十七哥直接以口传信得好。”
允礼初听允祕的话,像是在夸赞他,可允礼平时是散漫不是听不懂好赖话,皮笑肉不笑地扯动嘴角,“你想害死我,可以直说……”接着允礼动了动身子,朝向允祕,“看守哲布尊丹巴活佛中途参与抗击准噶尔大军,你特意知会我密折内容,若你战死沙场,是怕皇上压下你的折子。你怎么就确信我会替你将密折内容公之于众?保荐十四哥为大将军,一不留神儿很有可能就是结党营私的罪名。”
两人谈话之时,水面上忽然起了涟漪,眨眼工夫儿水花四溅,原来是被遗忘的垂纶上了鱼。允礼拾起鱼竿,扬臂把咬钩的鱼儿钓上来,扔进竹篓子。要不说还是聚精会神钓鱼才有意思,没花心思得来的有些无趣。钓竿这回是心甘情愿塞回允祕手上,拿巾子擦了擦手上沾染的鱼腥,“我知道朝廷已到了无将可用的境地,大清江山重要,还是陈年旧怨重要,皇上心里比谁都清楚。”
“当年夺嫡之争确实结下许多旧怨,可皇上的初衷还是想要建立一番功业的,否则也不会夙夜勤勉,顶风冒雨阔斧改革。”允祕目视恢复平静的湖面,想起在圆明园后湖上行船的情形。从决意扶持四阿哥开始,一路行来虽然历经波澜,好在一切都在向着有利的方向前行。干净的,不干净的,见得光的,见不得光的,相互纠缠,难分难解。
不知是否是暮色渐深的缘故,忽然自水面上起了一阵微风,夹杂着一丝苔藓浮萍的气息,丝丝缕缕透入衣摆襟袖。允礼这才想起出王府前嫡福晋钮钴禄氏叮嘱的,早些回京,莫要误了时辰,急急提起衣襟,朝允祕告辞,“该送的密折我也给你送回来了,还有那香料,你要是觉得好,下回我来再给你送!时辰不早了,我得快些回去,今儿个福晋亲自下厨给我做粘耗子,回去晚了该凉了!”
没走出几步路,允礼又折回来,虽然无关紧要,想了想还是觉得知会一声得好,“还有件事儿,昨儿个弘历身边儿的舒兰……突然亡故了……”
允祕听闻立刻眉心深攒,稍带着些许讶异,“可是病故的?”
允礼好像是没听见,急慌慌地提着衣摆攀过太湖石便离开了。又一阵晚风拂过,这次带动着树叶飒飒作声,湖面微波皱起。
他记得舒兰是那丫头在宫里最依赖的朋友,如今那丫头该是有伯牙绝弦的那股子心境了罢?她比不上高山流水的传奇佳话,可友谊之情又怎么会分得了高下呢?
“人各有命,世事难料。”这是金贤英告诉她的。
明明是夏天,她却用被子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三四日不肯露头。金贤英怕她饿死,特意留了吃食搁在她被窝旁边,“我去当直了,你记得吃点东西,别把自己饿死了。”捞起搭在炕沿儿上的素色衬衣,深深叹口气,“四爷让我问问,后天舒兰……过后便要大殓,你要不要去送送她……”
被窝蠕动几下,里面的人没有回答金贤英的问话,只是把被子裹得更紧。金贤英无奈再叹口气,披上衣裳穿戴齐整出门上直。虽然金贤英与富察·舒兰平时不甚亲近,但深知舒兰是个心地良善的,所以对于舒兰的猝然离世,心里同样怀着惋惜之情。
舒兰离世同一日,永璜跟着高烧不退,嫡福晋玉录黛就将永璜接到自己身边亲自照料。一边是舒兰的丧事,一边是永璜病重,无论哪一边玉录黛料理得十分妥当。
四阿哥弘历也是心疼嫡福晋辛苦,就每夜都宿在嫡福晋处,亲自安抚高烧呓语的永璜。金贤英自然而然多数时候也是在嫡福晋处伺候。
有尔檀和素德两个掌事侍女,行事偶尔有些不默契,仗着金贤英是被四阿哥宠幸过的使女,虽既未诞育子嗣也未受过名分封赏,身份比不上正经主子,话又说回来了,皇子宠幸过的女人再普通,也不能小觑,安知将来会不会有什么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事发生呢?所以尔檀和素德也礼待其一二,共事起来也算得上相安无事。
“这几日徽玉可有来探望过永璜?”
“舒兰过身当天夜里,她来看过一回大阿哥,之后便没再亲自来过。倒是她身边的奴才,常来询问大阿哥病情是否好转。”
“只问了大阿哥病情是否好转?没提别的?”
“没有……”
才走到廊下就听见暖阁里四阿哥和嫡福晋的谈话,金贤英眼神往暖阁窗上瞟了一眼,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儿。想着别耽误了差事,就把心里的疑问压了回去,躬身垂目撩开竹帘进了明间。正巧和暖阁里执扇的尔檀对视上,四阿哥顺着尔檀的目光朝外看,正见金贤英轻轻对着尔檀颔首,想到些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今儿个上直这么迟?”口吻不像是责备,反而像是自言自语。
金贤英不紧不慢地蹲身告罪,“奴才夜里没睡好,今晨起晚了,请主子责罚。”
四阿哥没再对金贤英言语,继续和玉录黛说起今天太医院安排了哪几位太医来给永璜问诊。小孩子最容易受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玉录黛表面没有明言,只提议说上次小妹索琪高烧,諴亲王指名的两位太医瞧病瞧得好,所以这次特意又请了刘裕铎来。四阿哥深深地望了玉录黛一眼,心照不宣地点点头。
这一日主要的精力还是花在了照料永璜身上。下午用过晚膳,四阿哥坐在永璜床榻边,亲手把永璜那天挽过的柘木小弓箭挂在床头,只因熟知祝由术的刘裕铎说这样可以趋吉避凶。入夜前御前太监李福来传话,说是皇上在九州清晏召见四阿哥。
安顿好永璜,叮嘱了几句便往九州清晏去。“汗阿玛这会儿可用过膳了?”四阿哥走在李福前头,侧头问道。
“回宝亲王的话儿,三刻钟前用过燕窝粥,奴才出门时万岁爷正准备用丹药呢。”李福弯着腰,毕恭毕敬地回答,“一会儿恐怕得劳烦宝亲王陪着万岁爷行散,这几天天气热,汗发得快,药性起效也快,万岁爷精神头可足着。”说着李福便喜上眉梢,眼睛都笑眯了。
“好……好……”四阿哥将信将疑地浅浅回应两声,“汗阿玛身体康健就好……”
九洲清晏相比其他雍正大人常居的几处更加宏伟一些,是圆明园九座岛屿之首,这里四面环水,被其余八岛簇拥,是作为帝王最高端的居处。夏日植被繁茂,水流潺潺,游廊梁下陆续开始点燃灯笼,等到天色彻底黑透,这里就是整个圆明园最亮堂的所在。
入了九洲清晏李福就改行在四阿哥前头引路,这是宫里的规矩。因为有的嫔妃们也随着雍正大人居住此处,要是任由雍正大人以外的男人迎头乱走,冲撞了嫔妃实属大忌。
殿前摆设了香案,暗淡的黄昏暮光中身着无领月白色衬衣,身型略显颓然的雍正大人正在焚香缭绕中来回散步,不一会汗水直冒,苏培盛亲自递汗巾倒茶服侍。四阿哥上前磕头问安,陪着雍正大人在殿前散起步来。
雍正大人步子不紧不慢,眼睛始终着眼于脚下的地砖石,有细微裂纹的,或者小缺角的都通通避开,举足只踩在完整无缺的砖石上,“事情都料理得怎么样了?”
四阿哥在雍正大人身侧徐步随行,不论砖石有无缺憾,都被他随意踏在脚下,“回汗阿玛,差不多了,等入殓之后,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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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着人去她家里把慰问的东西都送去。”九洲清晏殿前的院子说大也不是特别大,不一会功夫儿就绕行了一半。四阿哥又回禀了向富察·舒兰母家慰问的一应仪程。
之所以挑选富察·舒兰在四阿哥身边,看重的是她柔顺的秉性,让人意想不到的是竟然几日之内突然暴毙,且毫无任何征兆。富察·舒兰身子羸弱,生完孩子之后一直好生将养,再未犯过晕厥之症。向雍正大人回话的内务府官员只说是病故的,并非死于其他原因。
“朕叫你来还有一件事,要亲自问问你……”雍正大人停住步子,目光如炬般盯着四阿哥弘历的脸,像是要看清他接下来每一丝表情的变化,“富察氏当真是病死的,不是中毒而亡?”
“汗阿玛怎么会有此怀疑?”四阿哥弘历答得平静,眼底却闪过一抹惊讶,不过好在他低头做恭敬状,并没有让雍正大人察觉到他的异样,快速调整了心态,“从富察氏发病,到她病故,共历时三日,太医和嬷嬷们一直在侧。起先是儿子和她一起在院子里看永璜射箭,天气炎热,她就喝了一碗永璜端给她的乌梅汤。傍晚开始咳嗽发热,高烧不退一连三日,第三日午后便撒手人寰了。儿子从事发一直和她在一起,加上太医的诊断可以断定并非中毒。”富察·舒兰的死四阿哥还是有所悲怀的,不论如何她都是永璜的生母,是为他生下长子的人。
可能是母子连心罢,舒兰病故后的当天夜里,永璜听见哭丧声惊厥倒地,之后就一直发高烧。
因为事发突然,雍正大人还是不能完全相信富察·舒兰是病死的。不过四阿哥一口咬定不是中毒,就再没有追问下去,只是叮嘱传话儿的太监让太医院的太医们好生替永璜医治。
等待舒兰入殓的日子是沉闷的,以往欢快嬉笑的园子里多数时候成了虫嘶蝉鸣,再高调些的是鸟雀在枝头啼叫。直到几日后哀声遍起,整整一日的时间都盖过了虫鸟之声……
今日是七月初十。
屋子里已经渐渐散去了哭声,只剩乌拉·思春在床榻边倚靠了足有整日整夜,两只眼睛红红的,时不时吸着流出的鼻涕。抱紧着双膝,把脸埋进臂弯里,身体控制不住颤抖,细声地呜咽着。
明间的门被推开,门外有微微晃动的光投进来。推门的人在门外驻足了一会儿,吹熄了手上提的羊角灯,将灯倚在门槛上。金贤英以为凭那丫头老鼠一样的胆量,会大声喊着“邪祟莫来”,然后钻进床底下去。直到金贤英走到她跟前儿,她都始终没露出脸来看上一眼。
“舒兰的灵柩已经被送去殡宫安置了,你要不先吃些东西,早早回去休息,说不定今夜舒兰她能托梦给你呢?”金贤英把手里提的文竹透雕福寿八方单层食盒搁在她脚边,她依然固执地不肯抬头。无奈,金贤英曲腿坐在她身边,“不想回去便不回去,我带了你爱吃的点心,吃一些罢……”
“呜呜呜……那天永璜还拉弓拉得满头是汗,扑进舒兰怀里吵着要喝冰过的酸梅汤……”浓重的鼻音,抽泣声里费了好大气力才把话说成个整句儿,“那天……我们都……都吃了喝了一样的东西,为什么……只有舒兰……”
“瞎说什么!”金贤英惊慌地低声斥她,起身朝房外张望一圈,确认周围没有人才把房门掩紧,严声厉色接着道:“舒兰身子本就不好,四爷说了她是病逝,在皇上跟前儿也是说的这番话。主子们金口玉言,你可不准出去乱说话,切记!”
被金贤英一顿教育,她的抽泣声慢慢低了下去,直至没了声响。用衣裳袖子胡乱抹抹脸,不管三七二十一翻开食盒,抓起点心就往嘴里塞。好像再没有人又嫌弃又笑意满满地把精致可口的点心递到她手里,然后再埋怨一句“嘴馋丫头”了。
点心塞了满口,却怎么也吞不下肚里去,鼓鼓囊囊塞在两个腮帮子里。金贤英看她塞点心以为是她真的饿了,看她现在的模样,晓得是自己刚才的话刺激到了她,心再次软了下来,“下晌换直的时候,你猜我遇着谁了?”金贤英不急不躁拿话引她,想要把她的注意力慢慢转移到别处去。
可惜满嘴的点心,她是一点都出不了声音回答,就茫然地摇了摇头。
“是諴亲王的人。他也得了消息,知道舒兰亡故的事儿。”金贤英凑近她,担忧地看着她含泪的眼睛,心中有些不落忍,“我知道,你和舒兰要好,她却撒手人寰。諴亲王又被圈在汤泉行宫里,你也见不着他。他想宽解你,肯定也是费了好些心思的,他差人捎了句话给你……”
“……”
金贤英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的封口处用朱砂画了一条小鲤鱼。塞到她眼皮子底下,道:“你瞧瞧……”
她低头看了那红鲤鱼一会儿,还是伸手接了信,慢慢拆开,一边抽泣一边口齿不清地念着信上的字,“努力……加……餐饭……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