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孟冬并不特别冷,末了虽然下过一溜儿雪霰子,那也只不过是北边风向带来的短暂气候,很快,反复无常的天气定格在了出门儿不冻耳朵的温度。让人乍觉冬天也就这么回事儿,扛得住,躲得过......
东暖阁的火道试过火后迟迟也没有照常例运作,这不仅省下了一笔不少的开销,养心殿后屋顶上也少了些青烟冒出。冰冰凉的优质空气钻进某丫头紧张不安的腔子里,猫腰蹲在铜狮子屁股后头朝院子里头探头探脑。
“我是谁?我在哪?”
每一次发问都带着几分来自灵魂深处恐惧的颤抖,具现在她摸着铜狮子屁股高频率抖动的手爪子上。养心殿前挎刀的侍卫大哥嫌弃地横了她一眼,掂量了掂量手里的太平腰刀,如果不是东暖阁发出拍桌子的声音打断了侍卫大哥越来越警觉的目光,恐怕就是寒光一闪切玉剸犀,让她脑袋落地......
苏培盛候在大殿约摸一盏茶的功夫儿,听着东暖阁里头内务府总管兼慎刑司郎中李延禧的陈奏。昨个儿傍晚苏培盛奉密旨安排人到四皇子侧福晋处,称是皇后主子念着旧仆,召博尔和罗·佩芳到畅春园侍奉。细软都未许她腾出空儿收拾,传事太监急匆匆邀着她就出了神武门,刚出宫门就被五名慎刑司衙役五花大绑押送到了北长街慎刑司大堂上。
一夜未睡的雍正大人盯着桌上的自鸣钟,焦急中等来了他最不愿意面对的答案......
“博尔和罗氏并不承认她在四阿哥侧福晋的饮食里做过手脚,还是一口咬定是四阿哥身边儿伺候思春借着送膳的时机,携私报复侧福晋夺了四阿哥的宠幸......”李延禧垂首,躬低着身子,低声了些继续道:“臣为着公正,未曾用刑,这些倒是其次,要害之处......臣......不敢深询,这才斗胆请皇上亲鞫!”
雍正大人听到“亲鞫”二字,不禁睨了李延禧一眼,拍着桌子道:“哼!是查到朕的身边儿来了罢?你这是在打算逢君之恶么?!”
李延禧抖了一下身子,竟忘了礼仪直视着雍正大人勃然而愠的双目,忽然又意识到自己失仪,赶紧跪下伏地,“臣万死不敢,万死不能!皇上圣明之主,慎刑司自我朝开国以来,桩桩件件何曾逃过圣人法眼?求皇上明察!”
逢君之恶,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李延禧觉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冤枉。慎刑司本就负责刑询皇帝近奴,若是背后牵扯之人没有些地位,那是连慎刑司郎中的这个品级都是对不起的。何况今次抖落出的可是谋害皇孙这等罪不容诛,形同谋逆的大罪。李延禧不敢擅专,这也是因为嫌疑人支持她的终极BOSS......
高声喊来外殿等候的苏培盛,举着手里的药铺账册,拍打着账面儿,“誠亲王着人送来的证物可曾有旁人见过?朕与他的密信往来消息可有泄露?”
苏培盛只是弯了弯腰,连打千儿都省了去,比起跪着的慎刑司郎中李延禧,苏培盛更像是个受重用的朝臣模样,“回皇上,证物是小王爷亲手加的封条,除了驿使钦差,连奴才都不曾经手。”
“去,把四阿哥身边的丫头带进来!”雍正大人撂下药材铺的账册,招了招手。事实上在雍正大人心里,对那个丫头的口供并不抱多少希望,也不指望能从她嘴里撬出什么线索,就像李延禧所说的“明察”,多出些时间抽丝剥茧和明察秋毫去接近真相,才是对逃避最理直气壮的理由。
五体投地的丫头趴在自己脚边儿的时候,雍正大人更加肯定了自己的判断。她头上坤秋帽儿的宝蓝色飘带乱糟糟搭在肩膀上,帽子檐儿也歪向同一侧,脚上一只棉鞋从棉袍底下露出来,笨拙的模样还是同第一次见到这个丫头时一样,像只受惊的兔子。
雍正大人摘了鼻梁上的金丝水晶眼镜捏在手里,仔细打量着趴在炕边的小宫女,“抬起头来。朕瞧见过你几次,脸面恨不得埋进肚子里去,是做了几多丧良心的事儿,教你这般惧怕朕?”先入为主的威慑被雍正大人不怒自威的语气拿捏到恰到好处,敲打她也不至吓坏了她。
“肚子”和“良心”联系在一起,某丫头有些悔青了肠子,没想到自己平时多吃几碗饭都能在雍正大人口中变成丧良心的事儿!
“呜呜......皇上饶命,奴才知道错了!”她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多少次向封建地主阶级主子道歉了,她的工作似乎不是在道歉,就是在去道歉的路上。
跪在另一边的李延禧听这丫头貌似要招供,不禁和雍正大人面面相觑起来。李延禧多有疑虑挂在脸上,说好的皇帝亲鞫他也不好插话儿,只好默默低下了头,心里盘算着到底是谁拿错了剧本......
“哦?你倒是给朕说说,你错在何处?朕又为何要饶你一命?”雍正大人朝她低下身子,捏着眼镜的手臂压在盘起的膝盖上,一副真心聆听的样子。
吞下口水的某丫头小心翼翼仰脸,躲闪着目光看了几眼雍正大人。雍正大人微胖的脸颊并没有出现因为常年的997工作模式而看上去日渐消瘦的任何迹象,睡眠不足导致他小手指肚大的眼袋倒是影响了那双生来就不大的眼睛,这会子远看过去竟然有些放大眼睛的效果。
“呃呃!错在......错在......不该比别人多吃两碗米饭!”千不该,万不该,她咬牙委屈着大声说了出来,“虽然......虽然...呃......做饭的厨师手艺差了点,但是......但是......”浪费粮食是可耻的,光盘行动难道不应该是三餐之盘,一定要一干二净么?
或者说,有人把她惦记侧福晋饭桌上煲鹅肉的事儿给走漏了风声?如果惦记也犯法,那大概从入宫那天饿肚子开始,她已经罪大恶极......
雍正大人这辈子没这么无语过,冷冷地哼笑起来,“哼!这个顶罪的看来不大聪明。皇后身边儿的博尔和罗氏是看走眼,这才胡言乱语攀出这么个没有心眼儿的丫头!”又指着李延禧骂道:“亏你是慎刑司的郎中,她一个包衣奴才,你有什么不敢动刑的。不打几个雷你还想要雨点子?腆着脸面上折子让朕亲鞫,县衙里八品县官都顶得上你的缺!”
这次又成功和雍正大人的原始话题轨道相偏离。不过,这和皇后有什么关系?博尔和罗氏又是什么?她不懂。扭头把侧后方的红顶子朝袍官员磕头认错的样子看在眼里,如果不是她做错了什么,那一定是这位大官儿做错了什么,否则为什么雍正大人要当着这么多人口吐芬芳?
游思妄想了一会儿,传宣太监李英引着一人进来,趴在地上的某丫头不敢再有大的动作扭着身子去看清是谁。厚重衣裳落在暖阁当中的栽绒红地花鸟地毯上发出织物碰撞的闷响,“臣,叩见皇上。”似流水汩石般清朗的声音让她心跳加快三分,上次听到他的声音还是在一年之前,是比现在还要冷的天气里,鼻息间冷热交替,他把她拥在怀里,低迷的声音是久隔的困顿躁动的思疾,一瞬间的治愈是通通把对她的思念如作茧般裹紧。
保持僵硬的身体呆住了脑子,她该怎么向他解释自己没有闯祸的事实?她甚至连自己到底做到了什么错都没有弄清楚,就被丢到了这里。
雍正大人随着允祕起身招手让他升炕,把账册推给他,“你暗中查访这么久,今日是有了眉目?区区一本账册可定不了罪,需得人证坐实了才不成冤案。”
允祕卸去罩在身上的一裹圆,半垂的眸子自上而下看起来狭长了许多,立领的藏青色纯色常服更衬得他身姿挺拔。唇角微张,勾起一丝丝弧度道:“臣在早前的密信中奏报过博尔和罗氏的兄长额勒益,在宫外实不寻常。据臣查实,他兄妹二人祖上本是关外包衣,顺治十六年二月,祖父调职入京郊,康熙八年鳌拜伏法稍有波及,官职微末虽不至于丢了性命,但后来也是家道中落......”
“想来是穷困潦倒,朝趁暮食了罢?”雍正大人抚着唇上修剪整齐的胡须,鼻间轻哼,表露出不屑。自己汗阿玛扳倒的权臣辖下官员倒霉,没有什么同情可言,这也是他作为政局中人站队的本能。
“是。博尔和罗氏是圣祖朝的旧宫奴,仗着年资,升为储秀宫下差首领宫女。这些年凭着......口舌逢迎,又迁升了储秀宫的上差嬷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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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口舌逢迎”,允祕顿了顿,心中对皇后乌拉那拉氏应有的敬重全部化为乌有。
还跪在一旁的李延禧不禁朝坐在雍正大人对面的誠亲王侧目,这般用意不是他一个内务府大臣可以有的,正因如此,他在没有得到皇帝示下前,是不敢有丝毫对皇后不利的倾向的。
所谓夫妻,本应同心同德......
雍正大人眼角的余光瞥见李延禧有些吃惊的表情,不动声色地翻开炕桌上的药铺账册,最后一次乌香的卖出记录是四皇子侧福晋高氏临盆前十日。时隔三两月之后也有零散取用,但都是配了方子的,剂量也都在配药的适合范围之内。
趁着雍正大人不察,允祕看着那丫头微微躬着的背,撑着地面的双手有些轻微颤抖,不禁下意识捏紧了放在膝上的手。彼时,他没能替她挡下诬陷她的那几个耳光......
她是跟着李延禧一起出的养心门。套在脚上的棉鞋抵住养心门的门槛,咬唇低着头想了想,转过头朝东暖阁的玻璃窗格望了一眼,擦拭明亮的窗子可以看清还在与皇帝大人独对的某王爷。
走在前头的李延禧也回过头来,觉得这个丫头运气是极好的,被人攀扯上毒害皇孙的罪名都能相安无事,活着从养心殿囫囵个儿出来,也算得上是个奇景儿。更奇的是不苟言笑的雍正大人说了一句有些让李延禧瞠目的话儿......
“今儿个以后,朕恩准你多吃两碗饭,不需再因此向朕请罪,你可记下了?”
从那天起,她真就成了全紫禁城唯一“奉旨吃饭”的人。“再来一碗”这句话不需要靠喝汽水需要的那种运气,仅仅只需要她捧着空碗理直气壮地站在管事嬷嬷面前,然后摆出一副别人欠她二百吊雍正通宝的德行,就能比别人多得到一碗盛得似小山一般的白米饭。
流言也随着她饭量的增加而增加,乾西二所里对珮芳嬷嬷的消失原因口若悬河。某日两个洒扫宫女凑在一起嚼舌根,被嫡福晋玉录黛身边的尔檀撞见,不经报给玉录黛,尔檀就直接施了笞刑,从此之后倒是平息了一阵子。
自从某丫头被雍正大人亲自审问之后,她踏进舒兰的房门就开始难如登天。管事的赵嬷嬷整天眼睛瞪得像铜铃,射出闪电般的精明,虎视眈眈侦查敌情,留下威武矫健的身影......而她就像是《黑猫警长》里四处逃窜的反派老鼠,随时拔腿就跑,躲避赵嬷嬷的驱赶......
这一切都只不过是她为了撸一把四阿哥家的好大儿,闻一闻永璜身上的奶香味儿。戳着永璜Q弹软糯的小脸蛋,满脸母爱爆发地念叨着:“妈妈爱你!”
是的,做人的底线永远只有“人生贵得适意尔”一条原则。所以她才能打破每一次对自己角色设定的次元壁,问心无愧地游走在永璜的童养媳和妈妈两个角色之间。
“......在宫里到处都是陷阱,你是个没心眼儿的,平日她又是最厌恶你的,临了了她拿你顶罪不是很现成的么?”已经记不清这是舒兰第多少次数落她,刚开始她还挨打要立正的态度,现在耳根子起的茧子可能已经成了天然屏蔽装备,让她很自然装作了一位选择性失聪人士。
手指头点兵点将在文竹海棠式点心盒子里兜来转去,在一块蟹粉酥上停住,吧嗒吧嗒嘴唇,似是流氓相中了花姑娘,伸手就要去调戏......
舒兰抱着怀里的永璜来回走动着,转身见那丫头对自己的肺腑之言当空气,伸手在她不老实的手背上重重拍了一下,接着还是一顿数落,“我这么一个软性子都替你着急!再不济我有永璜,四爷虽待我冷淡,人前低头弯腰那也无妨,可四爷也绝不任人捆了我去过堂。你呢?你被绑走,我跑去尚书房求四爷救你,可知四爷冷着脸把我撵了回来。”
害她差点享受到满清十大酷刑的摧残,外加说不清版本的牢饭套餐。说不害怕那是吹牛X,鬼知道她是怎么像条软脚虾一样支撑着身体跨出遵义门的。从来没觉得紫禁城里的门槛可以这么高,险些让她迈不出来,让她以匍匐的姿态听允祕说了那么久的话儿,没有一个字是同她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