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辞病得浑浑噩噩,清醒的时候很少,不知过了多少时日。
是日夜半。
陆晏舟靠在监室旁的木桌上,眸子低垂,打量了地上的人半晌。
耳朵里时不时传来谢长辞昏昏沉沉的胡话,却没听见什么有用的信息。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折子,眉眼间露出一丝丝烦躁。
这个女人,是不是早就已经算好了一切?
就在今日一早,宫里来了人。
皇帝下了口谕让他立刻回京,永宁侯给皇帝上了折子。
说陆晏舟擅自扣留了他的幕僚,如今生死不明。
皇帝下旨让他带着永宁侯的幕僚一同回京。
谢长辞啊谢长辞,难怪咬死不肯说,一旦透露了她背后是永宁侯,只怕她早已身首异处,哪里等得到皇帝下口谕来救她?
如今陆家水深火热,担不起一个抗旨的罪名!
如今朝中夺嫡势力大抵分了两派。
中宫皇后张氏所出的长子庆王为一派,贵妃卢氏的次子靖王为另一派。
永宁侯便是靖王一党。
而定北王府,却是在自己的推动下,暗暗站了庆王一派。
谢长辞既是永宁侯的人,无疑是站到了自己的对立面。
那她所做的一切,便都可解释了,她是在为永宁侯,为靖王,打压陆家呢!
陆晏舟冷哼一声走出了监室。
次日晨雾熹微,雪花从高高铁窗缝隙飘进来,扑在谢长辞的脸上,谢长辞被关节处的疼痛疼醒,她艰难地爬起。
却注意到手肘处绑着的绷带,眼神微微一怔,唇角微勾,似如释重负。
这一局,不就赢了吗?
——
次日,谢长辞被狱卒推搡着上了陆晏舟的马车,后者在宽大的马车中单手撑着头,闭目养神。
听见铁链碰撞的声音,陆晏舟才微微抬眼,坐直了身子。
谢长辞倒是丝毫没有局促,她倒是识趣地在宽大的车厢里找了个近车门的角落缩着。
陆晏舟轻哼一声,不再理会。
车内安静了许久,许是不甘心自己居然就这么栽在了一个女人手上,陆晏舟抬眼冷冷开口:“为靖王卖命,你是他的女人?”
“靖王乖张狠辣,面上却还要披着仁善的皮子。”
“你倒像他,满城的性命于你而言竟不值一提。”
谢长辞神态显得疲惫,不想再去解释什么,陆晏舟不在廊郡,不会知晓其中关窍,廊郡一役,本就是死局。
可陆晏舟却不依不饶,盯着她轻嗤一声:“怎么,说不得?”
“满城将士性命只为拉王府下水,好算计。”
谢长辞却只是冷冷睨了他一眼。
如今陆晏舟没法威胁到自己的性命,谢长辞也没那么好脾气任他说教。
谢长辞语气冷冷:“再高深的计策,也变不出兵马来,廊郡太守贪生怕死,若是城破,世子觉得他会如何?”
陆晏舟眸光一顿,指尖微微攥紧。
若是城破……
贪生怕死的太守弃城而逃,而百姓无疑要承担敌方将领的怒火。
短暂失神过后,陆晏舟眼神逐渐清明。
她利用了肖焕的野心,让将士们倾巢而出,以命相搏,拖到陆晏舟的援军赶来。
这本就是取舍之局。
于是将军死战场,壮士无人归。
谢长辞说完便闭上了眼,不再去理会他。
陆晏舟虽是将领,但还未经历过这般要在将士和百姓之间取舍的战争。
可扪心自问,若是他,也只会带着满城将士朝着死亡冲锋,宁愿敌寇践踏吾尸,勿伤我百姓一人!
而谢长辞,大敌当前,能做出如此取舍,此人冷静应对能力和心狠程度可见一斑。
“既然如此,何必受此酷刑。”
陆晏舟丝毫不觉得自己是冤枉了她,她串通永宁侯,在朝堂上谏言让王府出兵总是事实。
谢长辞难得顺心告诉他:“世子,我一介孤女,入长安总要有投名状不是么?”
对上谢长辞的笑容,陆晏舟回过味来,心中冷笑!
好算计啊,还有什么比这一身的伤更适合当投名状呢?
满腹才华,又因此遭受他一番酷刑,与王府结下了梁子。
靖王和永宁侯上哪找这么好的助力?
谢长辞话音刚落。
马车窗外大雪压松枝,发出沙沙声。
陆晏舟听见动静眉头微皱,眸色一沉。
马车外的士兵顿时便警觉起来:“什么人!”
嗖地一声,一支箭矢透过马车帘子直直射进马车内。
谢长辞吓得下意识闭了眼,再睁眼时,看见陆晏舟手攥着那支箭矢,神色紧绷,手上鲜血滴落。
“保护世子!”
陆安一声大喊,外头传来兵器剧烈碰撞的声音。
陆晏舟拿起手中的剑起身,回眸瞥了一眼谢长辞。
不假思索挥剑斩断了她脚上的铁链,冷冷道:“走!”
说完纵身冲出马车,同外边的黑衣人厮杀起来。
谢长辞垂头看着脚上断开的镣铐,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心脏砰砰的直跳,脑子快速回想。
是了!
是靖王,是永宁侯府的人!
陆晏舟只带了不到十个亲卫,敌人有备而来,实力悬殊。
谢长辞撩开帘子跳下马车,横七竖八的尸体触目惊心。
眼瞧着近身的死士尽数被陆晏舟解决,站在不远处为首的死士轻啧一声,抬手准备下令乱箭齐发彻底解决陆晏舟这个祸患。
陆安自顾不暇,撕心裂肺的喊:“世子!”
最后一个近身的死士被解决,温热的血溅在脸上,余光扫到暗处对着自己的锋芒,陆晏舟瞳孔一缩。
谢长辞见状,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想也不想便大喊:“住手!”
那些死士一愣,却看见头儿的手势后没有丝毫犹豫放了箭。
陆晏舟翻身躲过几支箭,望向谢长辞那边。
两人视线相撞,似是确定了什么。
陆晏舟一个翻身借助轻功便跃到谢长辞身旁,手中利剑立即抵住了谢长辞的脖子。
刹那间,那为首的便抬手阻止了弓箭手,死死盯着陆晏舟和谢长辞。
谢长辞唇微微发抖,死死盯着前方的人:“你们主子应当说过,绝不可伤我性命!”
“回去告诉齐维桢,请我布局,就得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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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我的规矩!”谢长辞语气透出一丝慌乱,却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陆晏舟对她至关重要,绝不可在此时死了……
陆晏舟冷眼瞥向身前的女人,美丽的侧颜透露出丝丝寒意。
生死当前,似乎这个女人从未慌过神。
对方显然是明白了谢长辞的意思,死死盯着陆晏舟,虽心有不甘,却只能散去。
陆晏舟脸色苍白,身上一道骇人的伤口汩汩地往外冒血。
陆晏舟头晕脑眩,暗骂一声。
剑上有毒。
陆晏舟手中长剑砰的一声落地,谢长辞回身眼睛瞪大。
陆晏舟高大的身影猛然倒下,眼神逐渐迷离,嘴角渗出鲜血。
谢长辞看见这一幕,看见陆晏舟苍白的脸,心下一慌,刚刚上前一步,头却像针扎般疼。
谢长辞皱眉,脚步猛然顿住,脑海里嗡嗡作响。
“阿厌……”
“阿厌……”
脑海里想起一个男孩稚嫩的声音。
那是谁……
谁在叫她!
谢长辞捂着头大口喘起气来,眼前一黑便栽了下去。
————
外头的风雪大声地呼啸,让人在梦中忍不住瑟缩几下。
谢长辞躺在榻上,身上的伤口疼得冷汗直流,脸上浮现出挣扎之色。
恍惚梦中,有一名女子将她护在身后,生生受了一刀,谢长辞瞧见后尖叫不已,疯了般拿起一旁的剪刀生生扎进老妇的喉咙,溅出来的血喷洒在她的脸上,和泪一同流下。
再转身,身后未央宫已然是一片火海。
谢长辞眼角的泪滑落,滑落到脖颈间。
她猛然从梦中惊醒,从那场大火中醒来……
她坐在床上,身子隐隐发抖,看了一眼周围。
她这是被带回官驿了。
谢长辞垂眸,眼神空洞。
脑子里回想起那道稚嫩的嗓音。
那是谁?
谢长辞发狠地锤了锤胀痛的头,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自己这段时间,脑子里总是闪过些许零星的片段,却模糊不已。
她想去看清,却似镜花水月。
自那场大火后,她便如痴傻了一般,整个人混混沌沌了半年,随后便忘了许多事。
谢长辞整个人似麻木一般从床上站了起来。
走出驿站门外,冰冷的夜雪刮在身上,让她意识逐渐清明。
眼角的泪干涸,眸中逐渐冰冷,灰暗。
她木然地望向天空,乌压压的天色,雪沉沉压下,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自己似乎便是命运的玩物,她费劲心思想要想起的,譬如母亲,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自己痛的想要忘记的,譬如那些丑恶的面孔,譬如那场大火,却似厉鬼一般缠绕着她。
不过也好。
失去了母亲,在那场大火后,她和姐姐,像是万顷碧海间一叶飘零的孤舟,无依,无所希望。
长门夜未央,阶前血未凉。
那晚冲天的火海埋葬了天真无邪的钟离厌,而她谢长辞只为复仇而生。
不远处的窗棂,却有一道墨色的身影,神色复杂地打量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