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柳多颜邀功道。
两人来到河岸前,探头往清透的河水瞧,水里清晰倒映出两人的面容。
季雨晴重新梳了发髻,耳边别了朵淡粉的花,映衬着眉眼间神态多了几分娇俏。
河水里,她旁边是高她一头的男子。
男子肤色、唇色和瞳色都白的离奇,面容寡淡的如一张宣纸,独一双眼眸狭长,隐了抹寒光,仿佛能摄人心魂。
隔着水面,季雨晴瞧的失神,已经半晌没有动作。
若不是脸上没有痴态,就能直接拎进那些推崇琴仙子的人堆里,也不会违和。
柳多颜凑来,伸手为她理了理发髻,语气里藏不住矜傲:“怎么,被本少主的美貌折服了,从此誓死要做本少主的狗?”
季雨晴扭头睨他一眼。
他这张嘴果然温和不了多久,就又刻薄来。
柳多颜撤开些距离:“我只是玩笑,雨晴没生气罢?”
季雨晴没搭理他,转头盯着水面里他的倒影,又看了他挽了发髻的女子面容。
其实他男子的这张脸,和他女子的这张脸有七分相似。
女子脸的轮廓较为柔和,眼里的锋芒少许,更多是矜傲。时常低垂着眼瞅人,仗着自己女子身量也不矮,将鼻孔朝天展现的淋漓尽致。
柳叶眉一蹙,那股子鄙夷的神态,人轻易记恨不得。
反而就是这眉眼间的鄙夷,让这张冰霜一样的脸,倍感平易近人。
柳多颜被盯得久了,脸上些许不自在:“还瞧,还没瞧够啊。”
季雨晴坦然:“没瞧够。”
柳多颜眉梢扬了扬,显然是受用这话的。可他又不会去顺从旁人,探手搅乱了水面,起身走远了去。
他道:“没瞧够?没瞧够也不能让你瞧了。”
季雨晴走去刚才靠坐的树旁,弯身拾起柳多颜的本命琴,跟上徘徊几步远的柳多颜。
在第三次雾气结束,两人逃出狼窝,又入虎穴。
没来的及喘口气,迎面撞上三个上古灵兽在大乱斗,季雨晴捞起柳多颜就跑。
其中一个较弱的上古灵兽被掀飞到两人面前,硕大的身躯如厚实的城墙,挡着两人的去路。
柳多颜捂着鼻子,拨开周遭纷飞的灰土,咳嗽不止:“完了,这下完蛋了……”
被肘飞面前的灵兽更惶恐,滑稽地爬起身,见打不过,转身就逃。
季雨晴抓着灵兽的尾巴搭了顺风车。
灵兽逃到空旷的地方,伏地藏住四肢,脑袋和尾巴,将自己伪装成一座大山,便一动不动。
一路上,两人瞧见不少缠斗的灵兽。
残肢血肉翻飞,争抢剖食内丹,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内丹还没到嘴里,硕大的身躯就被掏出一个灌风的破洞。
瞧了这样残忍的场面,季雨晴面容难看,柳多颜正扶腰作呕。
也不知他是路途颠簸的,还是因为那样场面恶心的。
季雨晴问他:“已经起了三次雾,我们要怎么才能出去?”
柳多颜抖着肩膀,声音断断续续:“等呕……这些……灵兽,都死绝了,我们就能呕……”
季雨晴不等他说完,攥住他胳膊,拽着他往伪装成大山的灵兽上爬。
有些地方陡的厉害,季雨晴爬上去,转而伸手下来去拉柳多颜。柳多颜踮着脚,只差那么一点就抓住她的手。
柳多颜焦急的额上生汗,怕季雨晴丢下他:“我,我够不着……”
季雨晴皱眉:“你跳起来够。”
好不容易爬上灵兽最顶上,季雨晴举目四望。
他们仿佛在四面逼仄的深井里,被浓郁的雾气圈禁,与大他们数倍的上古灵兽共存。
灵兽的领地意识强烈,它们并非无故厮杀,而是为了争抢领土。
直至这逼仄的“深井”里,只剩最后一头灵兽,厮杀才算结束。
而他们脚下伪装成大山躲藏的灵兽,名叫毕滔,又弱又怂,才会置身事外。
但最后厮杀赢下来的灵兽待巡查领土揪出脚下这毕滔,脚下这毕滔就算求饶,也会被凶狠地杀掉。
这就如养蛊,养出百蛊厮杀里,最后活下来的那只最强的蛊。
而误入这里的季雨晴和柳多颜,根本就不够那些上古灵兽放在眼里的。
若他们有幸没死在厮杀的波及里,之后也会被当作侵入领地的杂碎踩死。
季雨晴沉默地瞧过他们的处境,迎上柳多颜担忧的神色,她又问一遍:“等这些灵兽都死了,我们就能出去,是罢?”
柳多颜胡乱“嗯”了几声,劝道:“我们快下去罢,万一被灵兽盯上,我们都要死。”
“死不了。”季雨晴往“山下”走。
柳多颜忙将手伸来,抓住季雨晴的胳膊,就这样半是搀扶半是拖地安稳“下山”。
除了过程不够雅观,身上好好的,没受任何的皮肉之苦。
两人借“山体”遮掩,寻了处较隐蔽的地方,耐心等待这场“百蛊厮杀”结束。
三天三夜过去。
季雨晴和柳多颜又爬到“山顶”,瞧见不远处孤零零的两头灵兽缠斗的激烈。
碎石林木倒塌,砸在脚下这只躲藏的毕滔身上,毕滔也如没脾气的泥兽,不动如山。
季雨晴确定了那两头灵兽的方位,转身送柳多颜“下山”,叮嘱道:“你在这里等我,毕滔这些时日都没伤我们,想来看不上我们。
你不要轻举妄动,我去那边搅混水,借机杀了那只更强的灵兽。”
柳多颜急急抓住季雨晴的胳膊:“你有把握活着回来吗?”
季雨晴:“它们就是再怎么不济,也是厮杀到最后的上古灵兽。我虽没有十成的把握,也不会与它们正面硬刚,放心。”
柳多颜揣着一肚子的话,欲言又止。
季雨晴没让他说,拎着隐锋就寻之前的方位走了。
柳多颜只一个人等在原处,毕滔怂是真怂,那也是捏死他没压力的上古灵兽。
时常一阵风都能将柳多颜吹得一惊一乍,他试着望向那边缠斗的灵兽去。
对比来人小如蝼蚁,隔着这么远,如何都看不到季雨晴怎样了。
又或者季雨晴藏起来了,根本就没去杀缠斗的灵兽,而是躲在某个暗处窥探他。
窥探他在上古灵兽厮杀的波及里,怎么死的。
季雨晴是剑修,之前独自一人一剑就能杀死一头上古灵兽,虽是偷袭,也比他强的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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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这场“百蛊厮杀”里就是最弱的那个,不是有季雨晴,他早就死了。
他知这凶阵凶险,特意千挑万选送季雨晴去死,没想到最后这凶阵却是结束他的。
他双臂抱住身前双腿,牙齿都跟着打颤,将自己缩成一团。
最后也不知那边缠斗的灵兽何时分出死活,地震山摇的动静何时歇的。
待柳多颜有所觉察,凶阵里就只剩最怂的毕滔和那只厮杀中活下来的灵兽。
他知道这里不再是安全之地,待最后两头灵兽打起来,他准是要被乱脚踩死的。
但他就是腿软,浑身无力。
没有修为和灵力傍身,放在一旁的本命琴也失去了用处,都不如一柄破剑来的实用。
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脚下地面震荡,是那只厮杀中活下来的灵兽在朝这里巡查领地。
柳多颜以凡人之眼就能望见,那只厮杀中活下来的灵兽在逐渐靠近,是上古灵兽嶙坍。
而柳多颜就像是伪装成“大山”的最怂灵兽毕滔,半点也不敢动弹。
直到嶙坍快要走到近前,柳多颜被重重拽起身子。
一阵天翻地覆后,他只觉得他的胃都被搅散了,五脏六腑都拧在一起。
他却顾不得埋怨,而是惊喜地喊:“季雨晴,你没死!”
季雨晴疾步扛着他,手里还拎着隐锋和折寒,没能与柳多颜说上话,身后毕滔和嶙坍就缠斗起来。
柳多颜紧紧闭眼,不敢多看,只觉得被荡开来的灵力威压逼的喘不来气。
“你在这待着,随机应变。若是灵兽打到这里,你记得逃,别傻傻等死,知道没有!”季雨晴破了音。
都快要死到临头,柳多颜竟然还抿着唇笑:“我知道,你小心点,一定要活着回来。”
季雨晴最后睨一眼柳多颜,放下隐锋给他防身,这次拎着折寒走的。
柳多颜抓着手里的隐锋,手抖得差点没拿住:“你怎么把本命剑留给我了?你要去送死吗?”
人已经走远,柳多颜的声音被风吹走,就再没有回音。
那只怂到伪装成大山的毕滔完全被碾压地打,而嶙坍慢慢折磨,似乎事已至此,也不急着杀毕滔。
这场完全没有悬念的厮杀,就要这么结束——
嶙坍突然发了疯地破开自己的肚子,爪子在里面翻搅,似肚子里钻入食咬它身体的虫蚁虫豸。
有过之前一次,柳多颜很快明白,季雨晴这是钻入嶙坍体内,要毁坏嶙坍的内丹。
灵兽内丹一旦没了,灵兽便也就死了。
嶙坍痛苦嘶吼,趁它在搅动自己的肚子时,毕滔试着扑了上去,将嶙坍杀掉。
这场“百蛊厮杀”的最后,活下来的是最怂的毕滔。
柳多颜紧紧握住隐锋,能感受到隐锋的剑身在兴奋震颤。
毕滔似乎是异类,它并没有去巡查自己的领地,而是像之前一样将自己伪装成大山,远远看一动不动,竟真有几分难以分辨。
季雨晴是天将歇时,拎着还淌血的折寒回来的。
少女步履蹒跚,最终力竭地闷声倒在远处。
柳多颜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抱着隐锋朝季雨晴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