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邵迟抬眸淡淡扫他一眼,身形懒懒散散靠在沙发里,“全哥倒是清闲,怎么今天这么有空来找我?”
刘振全笑着大步上前,自顾自在沙发对面落座,“你大哥如今有毛有翼飞得高,整日忙着海外的路子,没空跟我这些旧人吹牛唠嗑,我闲着也是闲着,这不就专程来找你了。”
他口中的干大哥,正是邵毅闻早年间在外结下的义子,邵源。
邵源年少入邵家,跟着邵毅闻闯遍港城明暗地界,性子刚烈外放,行事杀伐果断,主打邵家海外生意,常年驻守境外,手握大半涉外资源,风头极盛。
“哇,专程来找我,我受之有愧,不知全哥有什么指教?”邵迟指尖缓缓摩挲着青瓷杯沿,指节骨分明,语调懒懒散散。
刘振全哈哈笑了两声,身子往前倾了倾,“指教算不上,我看你从美国毕业回来,接手弘昱旗下的保税仓业务不到半年,就把葵青码头三个空置仓位的周转率提了四成,跨境散货的清关时效压了三分之一,还盘活了两条濒临停摆的东南亚转口线。”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我手里现在握着南洋三条日用百货的固定航线,上游是越南、泰国的代工厂货源,下游对接马来、新加坡的连锁分销商,正愁港城这边没有靠谱的保税仓储和合规结算链路。之前找过邵源,他一门心思扑在海外的大宗商品上,看不上这点‘小打小闹’的散货生意,推了我两回。”
“我思来想去,整个港城能吃下这盘生意、又能把账做平的,也就只有贤侄你了。”刘振全抬眼看向邵迟,眼神里裹着精明的算计,“这单生意走正规保税转口流程,货权通过离岸空壳公司层层交割,资金走跨境贸易结算通道,票据、仓单、报关单三流合一,账面干干净净,连税审都挑不出半分错处。”
邵迟闻言,垂眸抿了一口清茶,茶汤清冽的香气在舌尖散开,他却没什么表情,“全哥倒是好算盘。”
刘振全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打哈哈圆了过去:“贤侄说笑了,这单生意我出货源、出下游渠道,你出仓储、出合规链路,利润三七分,你七我三。所有货损、临检的风险,我这边全额兜底,绝不连累弘昱半分。”
他身子又往前凑了凑,眼底闪着按捺不住的贪婪:“实话跟你说,这几条线看着是散货百货,实则夹带了一批电子元器件,走转口名义进内地,利润是普通百货的三倍。只要我们把仓单拆分、批次错开,混在普通货柜里清关,神不知鬼不觉。等这单跑顺了,后续我们还能扩航线,把澳洲的红酒、欧洲的奢侈品都掺进来,盘子能翻好几倍。”
邵迟放下茶杯,抬眸看向刘振全,深邃的眼底辨不清情绪,唇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笑意。
“想和你一起赚钱,不知道大少肯不肯给这个机会?”刘振全见他神色松动,连忙趁热打铁。
邵迟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沙发扶手,“我这个人对挣钱没什么兴趣,我注重的是人的皮囊,当然全哥你很有内涵。”
“你什么意思?”刘振全以为他在挖苦自己,脸上的精明笑意瞬间敛去大半,眼底掠过一丝局促与警惕。
他活了大半辈子,混迹商圈明暗多年,最懂顶层圈子的弯弯绕绕,最怕话里藏针,暗讽他粗鄙市侩、空有野心毫无底蕴。
可邵迟压根没将他的神色变化放在眼里,漫不经心的一句话落地,思绪早已飘离了眼前的利益棋局。
方才随口提及的“皮囊”二字,像一根细小的羽毛,轻轻搔在了他心底最不起眼的角落,自然而然勾起了宴会厅里那一幕画面。
脑海里骤然浮现出谢清圆的模样。
脑海里骤然浮现出谢清圆的模样。
刘振全见他半天不接话,出声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贤侄?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这笔买卖油水十足,错过实在可惜。”
邵迟缓缓收回飘远的思绪,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变,“我说了,我无心盯着这点散货走私的蝇头小利。弘昱如今的保税仓链路本就繁杂,多掺一条南洋航线,平白多无数稽查风险,不值当。”
刘振全脸上的喜色彻底垮了,语气急了几分:“三七分利还不值当?内地那边的电子元件缺口极大,只要货顺利入关,一单下来抵得上寻常百货半年营收,就算中途遇上临检,我全部兜底,根本不用你担半点损失!”
“风险不在货,在人。”邵迟往后倚靠在真皮沙发,长腿随意交叠,指尖捻起茶几上一枚精致琉璃茶宠,“全哥在外跑航线多年,树敌无数,手下底层跑腿的人鱼龙混杂,随便一个嘴松,整条链路都要连根翻。我不想为了一点利润,把弘昱摆在风口浪尖。”
这话直白戳破内里隐患,刘振全顿时语塞,黝黑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贤侄多虑了,我手下的人都是跟了我多年的老伙计,嘴巴严实得很。”
“人心最是难测。”邵迟抬眸,墨镜虽早已摘下,眼底深邃暗沉,看不出分毫真实想法,“此事我暂且搁置,容我思量几日,改日再给全哥答复。夜深雾重,山路难行,全哥不如先回。”
逐客的意思明明白白,刘振全再不甘心,也不敢强逼邵家这位继承人,只能悻悻起身,整理好身上张扬的豹纹棉衣,客套两句场面话,跟着引路佣人走出别墅客厅。
厚重实木大门合上,隔绝了外头刘振全不甘的脚步声,偌大客厅再度归于寂静,只剩落地钟秒针滴答作响。
夜里的山风顺着敞开的门窗灌进来,扫过空旷的客厅,吹散了盏中最后一缕残余的茶香。
风里裹着山间积攒的湿雾,凉得透彻,直直钻进衣缝肌理,是港城深秋独有的冷,不凛冽,却阴阴的,浸得人骨头发寒。
脚步声由近及远,哒哒地碾过庭院石板,一点点淡下去,最终彻底消融在浓稠的夜色里。
别墅厚重的铁门缓缓合拢,偌大的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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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瞬间落进死寂里。
方才绷得紧实的空气,骤然松弛下来。
阿银抵在后腰的手往下伸了伸,挠了挠痒。他微微躬身,语调压得极低,“少爷,人走远了。”
邵迟指尖轻抬,将掌中那只青瓷茶杯轻轻搁在桌面。
他抬眼望向窗外。夜色沉得发黑,雨雾浓稠如棉絮,密密匝匝糊住了整片山海,天地间只剩一片朦胧的灰黑,什么都看不真切。
阿银立在沙发侧旁,像一尊常年立在暗处的石像,脸上是惯有的沉稳冷硬,寻不出半分多余的情绪。这般肃穆的光景里,他却忽然抬手,略显笨拙地挠了挠臀侧,“少爷,今晚需要我……”
邵迟偏头瞥向阿银,眉梢轻轻一挑,嗓音低沉慵懒,“要你干嘛?”
阿银立刻收回手,面色端正坦然,坦荡地改口:“没事。无事可做,我便去找新来的小昭搓几圈麻将。”
这话落得轻巧,邵迟低低笑出了声,眼底浮起几分淡淡的、带着嫌弃的戏谑:“终日就这点消遣,也敢学人家做张无忌?趁早回去睡觉,明日跟着我陪daddy打高尔夫,不准半点懈怠。”
阿银垂着眼,低声犟了一句,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怒:“我尚未试过,怎知做不得张无忌。”
冷峻刻板的眉眼,配着这句孩子气的较真,反差得有些滑稽。像冰冷的铁石上,落了一点轻飘飘的柳絮,生硬,又无端可爱。
邵迟被他这副一本正经抬杠的模样逗得笑意更盛,随口怼道:“就你那三脚猫的本事,也敢碰瓷张无忌?人家能护得住心上人,你除了挠臀搓牌,还会什么?”
阿银神色分毫未变,眼神笃定沉静,“我护得住少爷。”
短短五字,抵过千言万语。
这些年枪林弹雨、明暗暗算,每一次生死关头,他永远是第一个挡在邵迟身前的人,从未失手,从未退缩。旁人或许是趋炎附势的依附,唯有他,是邵迟藏在暗处、最稳妥可靠的底牌。
邵迟脸上的笑意微敛,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赞许,摆了摆手,轻声催促:“行了,就你嘴硬。回去歇着,明天的高尔夫局不许走神。我daddy近来盯我极紧,半分岔子都出不得。”
“明白。”阿银躬身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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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清晨,雾还未散尽。
谢清圆早起烧了一锅清汤鸡蛋面,细白的面条卧着两颗嫩黄溏心蛋,撒上一小撮葱花,简陋却温热。她捧着粗瓷碗坐在桌边小口扒食。
筒子楼老旧木门便传来三下规整轻叩。
谢清圆放下碗筷起身拉开木门。
门外立着Mini与林Sir,二人皆是一身利落警服,端正肃穆,肩章在朦胧晨雾里泛着冷光。
看见两人的瞬间,谢清圆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意外,擦了擦沾着面汤的唇角,“Mini,林Sir,怎么大清早过来了?是昨晚私宴的事还有遗漏要核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