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婳承认,她那一刻有些恍惚。
她那么讨厌邵鄞,相同的,邵鄞应该也讨厌她才对。
她们刚刚吵了一出哑架,怎么邵鄞转头送她特调的香薰,还说什么专供庄小姐。
这男人,莫非是以为自己在演偶像剧。还是说,他又一次地违背了初心。
他鬼迷心窍了。
这不可能,也不能。
她和邵鄞,和任何一个男人,都没有办法永远在一起,更别说相爱。
邵鄞修长的手指捏着瓶身,淡紫色的液体附了一层灰色的阴影,瓶口朝着庄婳多时,都没有等到她的回应。
“庄婳?”
庄家的千金,怪喜欢发呆的。
庄婳多看了淡紫的液体几眼,伸手接过,手指触碰到瓶身时有一刹压痛,她不动声色地蜷了蜷手指,换了个受力点捏住瓶子。
有一抹红肿。
邵鄞觉得眼睛被刺了一下,未来得及细看那手就收了回去,他目光紧紧跟着,那不是一抹,是一片,边缘不规则地印在庄婳手上。
“为什么送我这个?”
“手怎么了?”
几乎是同时问出的。
庄婳又瞧了一下,这片红确实比昨天深了点,还有些火辣辣的痛。
和薛晴通话后她精疲力尽,没有多想就睡下了,可能心里太憋闷,明明很痛的,她倒是把手上还有伤全然忘记了。
“没怎么,烫到了。”
“怎么烫的?处理过了吗?”
是错觉还是什么,他话里难以忽略的关心。
是医生的怜悯,是她的自作多情。
“没事。”庄婳不再与他探讨手是怎么红的,红了之后怎么办了,邵鄞今天看起来不太正常。
她晃了晃瓶子,又凑近闻了闻,还是问:“为什么会送我这个?”
“加了雪松,更有安全感。”邵鄞顿了一下,用不太自然的、又恢复以前揶揄的语气,“新婚礼物。”
–
邵鄞送的新婚礼物插了两支扩香棒被安置在床头柜上,庄婳觉得光秃秃的不好看,又插了一支顶部带花的。
样板房一样没什么生活气息的家,单看这一角是有些温馨的。
庄婳不上班的时候喜欢在房间里写写画画,众人艳羡她事事都有专人照料,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日子确实无聊。
不仅无聊,还要配合庄隽业做戏。
原本她也会和其他小姐一样出去看看展听听曲,但她们下午茶的入场券都没有发她一份。
人在高位,得到的越多,失去的也不会少。
庄隽业也没什么交心朋友,当然,他也不需要。庄家在全申城是top1的,申城在全国也是数一数二的,国内能和庄家相提并论的家族确实没有几个。
庄隽业看不上不如庄家的,也巴结不上比庄家强的。
所以邵鄞究竟是拿了什么做筹码,又为什么一定要用娶她来做交换,庄婳冥思苦想仍无头绪。
庄婳拿着邵鄞特调的AmourRédempteur伴着清香回了房间,邵鄞还留在那间小型调香室里。
在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出邵鄞为何执意娶她时,邵鄞来了,彼时的庄婳屈着双腿坐在床上,头拄在腿上,家居裙把整个身体包裹住。
邵鄞进来时她正在放空自己,邵鄞觉得,庄婳不是炸毛的猫的时候,像只温顺的兔子。
不违心地说,她可爱得很。
银色的物体放在床上让被子轻轻凹陷,庄婳看着眼前多了东西缓缓抬起头,又将目光落回那只箱子,看到正面的红十字下意识摸了摸手上还钝痛的那一片。
邵鄞俯身打开箱子,取了棉签和药,等着庄婳伸手。
庄婳没动,故作茫然问他:“干什么?”
邵鄞被她的反应气笑:“庄婳,你是真呆还是装的?”
庄婳不再看他,又看回自己的手。
让邵鄞给她上药,她光是想了那个画面就别扭。她们二人,从来都不适合这么温情的画面。
“不用,不痛了。”庄婳眼眸垂着,“谢谢你。”
“虽然是契约婚姻,但我也要对你负责,不然把你送回庄家的时候我不好交代。”邵鄞拧开药膏,“你的身份与公众人物无异,只是不抛头露面,烫伤会留疤,这对你无利。
“庄婳,我是医生,在这件事上,我不会害你。”
庄婳小声嘟囔:“你学的又不是这个。”
邵鄞难得有耐心解释:“五年临床医学是逃不掉的。”
像是回到了课题组,邵鄞那时攻读博士,她硕士,整个课题组的的组长是他,他的话就是指令,他说什么庄婳就干什么。
这么久过去了,邵鄞站在这里等她,压迫感还是和当年一样。
庄婳的指腹掐了个月牙,不情愿地把手递给了他。
很大一片烫伤的红,邵鄞动作不自觉放轻,庄婳还是躲了一下。
那么一大片,昨晚灯光太黑暗了他没有看见,今天差一点吵起来的时候他也没有看见。
庄婳这个人还是太能忍了。
邵鄞给庄婳上药,她今天格外乖,格外沉默,像是刚挨了雨淋,又像是被霜打的茄子。
膏药刺激着她的伤,她就微微拧着眉,呼吸都放轻了,也没有说一句话。
她这样,好像前两天怼天怼地的不是她一样。
邵鄞看不懂她,但心是沉着的。
一个人,突然之间与前不久的状态形成强烈的反差,他是专业的医生,甚至可以称为专家。
庄婳有心理障碍,他几乎是顷刻间就得出了这个结论,然后心被狠狠拧了一下。
烫伤膏轻轻薄薄涂了一层,凉丝丝的,庄婳抬了抬手,没看邵鄞:“谢谢你。”
邵鄞语塞,庄婳跟他好好说话,他倒是不习惯了。他将东西收好,把药箱提起来,才琢磨出句话来:“夫妻义务,不必客气。”
–
当晚邵鄞就回了卧室睡。
庄婳一整天郁郁寡欢的,时不时愣神。她心里事多,一件想完想另一件,想来想去哪件事都无解。
至于跟邵鄞同床共枕,她没再抗拒了。
这毕竟是邵鄞家,总不能让人家从房间里滚出去,她一个人霸占着一整张床。外人有谣传她是嚣张跋扈的小姐,庄婳淡淡地笑,作为庄隽业的女儿有什么嚣张的资格。
或许薛晴说得对,她该体谅邵鄞,邵鄞多忙。邵鄞年少有为,她除了投胎投进了富商家里,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
一整天了,庄婳还是没有办法用薛晴的说法说服自己。归根结底,她不是恋爱脑,没法用男人的成功劝自己委曲求全。
怕就怕在,薛晴不觉得那是委曲求全。
雨下了整天,一直到晚上都没有停。
房间里馨香萦绕,庄婳靠在床头一天,用脑过度,有些累了。
她救不了薛晴,现在也救不了自己。她没有资金链,更救不了逐光项目里的妇女儿童。
庄婳想,她真失败,真失败。
邵鄞躺下不久后起来过一次,去客厅倒了水喝。
雨天潮闷,庄婳想着他大概是潮得难受。又想,她怎么会去分析邵鄞的一举一动。
邵鄞再回来时,手里端着一杯水,站在庄婳床边。庄婳在床上背对着他,于是此时面对着站着的邵鄞。
她抬头,看他举着杯水。尽管邵鄞对她不错,但她下意识觉得,邵鄞不想干好事。
邵鄞是不是想淋她一身?
庄婳动了动,警惕道:“怎么了?”
“喝点水。”
又是惜字如金,言简意赅。
“晚上喝水明天早上容易肿。”
邵鄞不想说心理障碍伴随的焦虑会带来口干,又让人失去行动力不想动弹。庄婳一天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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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一直窝在这里。
“少喝点没事,对身体好。”
是晚上,他说话柔声细语。
但态度是强硬的,不容拒绝的。
庄婳无声地看他许久,他一直端着玻璃杯站在那里,好像一定要她喝下这杯水才肯放她睡觉。
太奇怪了,太奇怪了。
庄婳烦恼了这么久,终于上来点脾气:“我不想喝。”
邵鄞不但没收回去,又往前递了递。
“我说了我不想喝。邵鄞,我们是夫妻没错,但这不代表你可以管着我,不代表我必须要喝你半夜伸过来的一杯水。”
邵鄞揉了揉眉心,语气无奈:“你一整天没进食没喝水,身体会受不住。庄婳,我不知道你怎么了,但是对于你我而言,这个时候我不想用夫妻这个关系捆绑你。我是医生,你住在我这里,我不想看着你在我面前不健康。对于医生来讲,这很难受。”
庄婳没接,看着他眼睛:“你为什么今天这么好?”
没等邵鄞接话,庄婳自顾自:“早上的事情,你不用自责。这么多年了,我已经放下了,以后不要再提了。邵先生,我们两个是商业联姻,这种契约婚姻,还是不要有太多接触,这对你我都好。”
末了,庄婳接过水,小口啜饮。
到底是一天没喝水,久旱逢甘霖的感觉谁拒绝得了。庄婳抿了抿杯口,把水一饮而尽。
邵鄞非要她喝的,她喝完了是给邵鄞面子,不丢人。
庄婳喝完就把杯子塞到邵鄞手里,躺下不再管他。
邵鄞拿着杯子,又静静看她半晌。
她闭了眼,整个人蜷在床边上,被子盖得严实。春五月的申城天气已经很热,加之下雨又添了几分潮,邵鄞想伸手把被子往下拉一拉,想到她反应很大又放弃了。
不知道怎么相处。
他们以前有矛盾没错,甚至现在还没有得到一个完美的了结。他之前也许真的错怪了庄婳,也有年轻气性惹的祸,但他也欣赏庄婳。他们结婚不是自愿的,他们看不惯对方。
但是邵鄞想,既然他娶了庄婳,不论原因是什么,他娶了她,至少应该对她负责。
该如何相处。
庄婳想,邵鄞是太笨拙了,还是太会演了。课题组里邵鄞就是一个负责的人,只不过没想到在虚假的婚姻里他也要负责。
她可不敢接受。
邵鄞在她身旁又躺下了,与大多数人潜意识里的南方人不同,他是一个身材较为高大的男人。
床垫微微陷下去,庄婳的思绪又乱了。
这一天她想了很多,想了薛晴昨天的通话,想了项目资金筹集不到,还因为上午和邵鄞拌了几句嘴想到了法国的日子。
那时的邵鄞真烦,现在的他也没多招人喜欢。邵鄞总喜欢质疑她专业上的东西,和她的心。
好不容易安抚着自己想开一点,邵鄞又要无事献殷勤。
像曲奇饼干盒子里装的线团,稍不注意混在一起打了结,分也分不开,剪不断理还乱。
–
庄婳这一夜睡得不是太安稳,后半夜好一点,一觉睡到九点。
雨还在下,申城的雨总是淅淅沥沥地一下好几天。这段日子过去,又要迎来梅雨季,又闷又潮,憋闷得很。
醒来时,邵鄞并不在身侧。
庄婳很欣赏自己有一点,不管发生什么比天大的事,睡过一晚上就不算什么事。如果太计较了,她怎么在庄隽业那活过这么多年。
回想起前一天她又拧巴又纠结的,庄婳闭上眼睛长叹一口气。
日子不还得继续。
邵鄞不在身侧也不在家,他所在的疗养院是双休,眼下下着雨,庄婳也不知道他去了哪。
餐桌一改往日空旷,放了个温锅,罩子里面是几样早餐。
便签贴在罩子上,边角微微翘起。
「记得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