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城大概在九点左右下起了暴雨,电闪雷鸣,前一天报的雨没有下,终是在后一天弥补上了。
庄婳就着雨入睡,可睡得极其不安稳,梦里庄隽业将薛晴扇倒在地上之后连拖带拽地拉她进了卧室,门猛地被关上发出巨大声响。
张姨将她捂着耳朵带到了另一个房间紧紧地抱着她,小声念叨:“小婳不哭,小婳不怕。”
尽管耳朵被捂着,别墅的隔音很好,但还是能听见隔壁传来的叫喊声与辱骂声。
庄婳在张姨怀里瑟瑟发抖,生理性恐惧带来的哭泣止也止不住。张姨给她擦了许久,擦也擦不干净。
不知道过了多久,隔壁渐渐没了声音,开门的声音响起,庄隽业走了出来。庄婳快抖成筛子了,她怕庄隽业的拳头会挥向她。张姨也怕,但她还是紧紧护住庄婳,两人屏息凝神,好在庄隽业转身上了楼,并没有找庄婳。
庄婳在梦里,时而化成小庄婳哭着发抖,时而又成了旁观的人看着庄隽业殴打薛晴。她甚至很清晰这是梦,但她无论如何也醒不过来。
有一道声音一直在叫她,声音不大但很有力量。
“庄婳,庄婳?”
庄婳睡前将窗帘拉得很严实,屋子里很黑。邵鄞进来时看得模模糊糊,但是能清晰听到庄婳在哭,还在小声呓语。
“不要,不要打妈妈。”
邵鄞是精神心理科医生,见多了这种情况,特别是听见庄婳说不要打妈妈,这是典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导致的惊恐发作。
他来不及多想,上前扶住庄婳的肩膀,轻声唤她:“庄婳,醒醒。”
唤了几声庄婳仍然没有反应,还沉浸在梦里抽泣着,邵鄞伸手将食指和中指的指尖轻轻放在她锁骨正中间,持续了大概十秒,他又调整呼吸,每一次深呼吸,手指下压一毫米,呼气时完全放松。
循环了数次,庄婳渐渐从深层睡眠中轻微浮起。她不再抽泣,眼角划过泪水,胸腔快速地起伏,贪婪地呼吸着空气。
邵鄞将整只手掌轻轻覆盖在她的后脑勺,庄婳下意识想把身子转到有温度的这一边,邵鄞就顺着她的方向给她背部支持。
庄婳眼睫微颤,尽力靠近温度的来源。邵鄞握住她的左手,右手放在她肩胛骨中间,用膝盖外侧贴着她的大腿,轻轻给她压力。
庄婳终于主动靠上去,邵鄞从侧面轻柔地环抱住她,将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温声说:“好了,不怕了,没事了。”
庄婳慢慢平复着呼吸,睁开眼睛。她被邵鄞抱在怀里,莫名有安全感。
从小到大,每一次庄隽业禽兽般地打薛晴时,张姨在场会抱住她,但张姨经常不在,她只能躲在房间里一个人哭。
每一次噩梦,她也只能一个人哭醒,再疲惫地昏昏欲睡。但这一次,有人抱着她、缓解她,哪怕他是第二讨厌的邵鄞,庄婳也不反感他的碰触。
也许是刚从梦境中脱身大脑还不太清醒,庄婳往他怀里蹭,欲要死死融进他的怀抱里,二十多年来的委屈洪水猛兽般涌来,她难过极了。
庄婳把头埋进邵鄞怀里嚎啕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丝毫不注意形象,也不在意抱着她的是谁。
邵鄞很配合她,任她在自己怀里哭得花枝乱颤,哭得自己的衬衣揉成一团,轻拍她的后背,声音是庄婳从未听过的柔:“不怕,不怕,没事了,慢慢来。”
邵鄞不清楚她经历过什么,但在这商场里出生,日子能过得有多自由天真。庄隽业是商人,商人重利,他再爱庄婳,也更爱钱。
不是所有商人都是这样,但庄隽业一定是这样。
毕竟,若是庄隽业真的如外人看到的那样爱庄婳,又怎会因一个跨国项目将爱女不明不白地嫁给他。
庄婳哭累了,逐渐变成小声抽泣,再慢慢安静下来。
邵鄞觉察到她有些昏昏欲睡,将她从怀里拉出来,拉起她的手:“庄婳,先不睡。”
庄婳半睁着眼睛看着他,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因素,今天的邵鄞看起来格外顺眼。
邵鄞问:“好一点了吗?”
庄婳呆愣了几秒,点头。
邵鄞说:“说5,4,3,2,1给我听好吗?”
庄婳想了想,说:“5,4,3,2,1。”
看她很听话,邵鄞倒觉得她有些乖。
人在脆弱的时候也是最真实的时候,庄婳实际上应该是一个很软的人。但是邵鄞知道她是典型的高自我监控者,这类人往往很识时务,逼着自己以最得体合适的状态应对各种不同的场合。
比如她在民政局装作新婚妻子娇羞地和工作人员说话,比如她见到自己就要成为一只炸毛的猫,吐出的话字字刻薄。
虽然每次也会被她气到,甚至看她社交上的圆滑觉得有些可笑,但邵鄞知道这都是她保护自己的一种手段罢了。
庄婳的眼神还有些迷离,邵鄞打开床头的台灯,暖黄不刺激的灯光下,邵鄞拉着她的手指了指台灯,庄婳的眼神迟钝地跟过去。见她眼神跟上,邵鄞又拉着她指了柜子,吊灯,最后牵着她覆上了领带的结。
庄婳的眼神一直跟着手,感受着邵鄞手里的温度和他领带的触感。
可她的眼神依旧迷茫,并不是很聚焦。邵鄞又给她闻了床头放着的消毒凝胶,告诉她这个味道有些刺鼻,给她在手里挤了一小泵,跟她说这个有些黏滑,只不过效果微乎甚微。
邵鄞怕她没有完全清醒,这样再入睡只会再次引发噩梦。思来想去,犹豫许久,邵鄞做了个重大决定。
他抬手碰了碰嘴唇,有些干,然后一手扶住她后脑勺,俯身在她嘴唇上轻轻碰了碰,庄婳明显地颤动了一下眼睫,呼吸从刚刚的轻浅快速调整过来。
见她终于有了明显的反应,邵鄞关切地看向她:“我的嘴唇有些干,能感受到吗?”
庄婳抿抿唇:“能。”
“庄婳?”
庄婳看他:“怎么了?”
“我是谁?”
“你是邵鄞。”
“你讨厌我对不对?”
“对。”
“很讨厌。”庄婳又补。
邵鄞差点控制不住表情,但这证明庄婳确实醒了。
邵鄞用力握了一下拉着她的手,然后把她放平:“睡吧。”
庄婳眨了眨眼,乖巧地闭眼。
邵鄞把台灯的亮度调到最低,转身退了出去。
–
邵鄞在别墅内有两处办公区。一处是前一晚挑着橘黄的灯翻厚书那,还有一处是二楼的一间书房。
昨晚他没回书房,是怕庄婳一个人待在外面害怕。
安抚好庄婳之后,邵鄞转身去了书房。
他是精神心理科医生,外人看着很随和,猜测他内心一定是阳光开朗,甚至有病人逾矩地问过他,他家里的装潢一定是明亮大气的。
他确实是阳光的,但别墅装成了样板房,办公区的灯光永远是昏黄的,不同于护眼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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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样柔和的黄,倒像是为了给这位增添几分神秘。
不算庄婳,没有人进过这座别墅,包括他的父母。
邵鄞从小在法国长大,他的父母在法国是企业家,更是慈善家。
邵鄞其实也是实打实的资本的孩子,甚至父母在法国的实体经济做得比庄婳家还要大,他讽庄婳是只顾商业的资本家,若是只按经济体量来看,他是不该这么说的。
但不一样的是,他的父母一生投身于慈善事业。他们在法国并没有像其他企业家那样住在最繁华的地方,邵父邵母喜清净,他们只在郊区有一幢别墅,远离了市区的喧嚣,每日与花鸟为伴。
公司挣来的钱,八分之一都被夫妻二人投进了慈善事业。几十年来,他们帮助了动物保护组织,给流浪的人大批量采购衣物吃食、提供住所,加入了环保计划,每年捐给福利院和养老院的钱不计其数。而最长期持久的,就是帮助被家暴的女性和患有严重心理障碍的儿童。
他们的一举一动影响着邵鄞,也支持邵鄞学习医学,学习心理学。邵鄞也跟随父母的脚步向需要帮助的人伸出援手。
邵鄞的人生规划并没有被父母插手太多,成年之后就由他去了,于是他学了医,读了心理学。
出生在法国知名企业之家,他当然知道自己身上有使命的。说不定哪日他就要回去接手家业,学习经商知识,在酒桌上推杯换盏,成为一个实打实的资本家。
他最烦的、也最离不开的资本家。
邵鄞甚至想过,真到了那一天,若是让庄婳知道了,怕是要对他好一顿嘲笑,来解礼堂那件事的愁。
邵鄞今年28岁。
寻常家族这个时候已经将继承人培养了一半,他还在申城,鲜少回法,他身上背负着使命,所以成日做着被突然叫回去的心理准备。
只不过接近资本的第一步,他万万没想到是联姻。
商业联姻。
邵父邵奕在一个晴朗的午后与他通了电话,简明扼要提了此事,要他尽快回来,见面详谈。
虽是早有准备,但还是不免心里发涩。
邵鄞该庆幸的,他家里不是压榨工人剩余价值的资本家,反倒是企业楷模。当然,商业联姻也违背了他的初心。
距离通电话不过24h,邵鄞就到了郊区的别墅。邵奕与他开门见山,介绍了一个项目。
他心一点一点沉,邵奕知道他是个心软的善良的,看他如此情景,趁机引导:“这件事情,只能你办。那人警觉,唯有融入他的家族才可以办成,很巧,他家里有一个女儿,与你适龄。你们结婚。”
“强迫庄小姐嫁给我,怎么不算一种欺负?”
邵奕沉默了,须臾,他起身立在落地窗旁,略带歉意:“庄小姐大方得体,事成之后同她解释,她会理解的。”
邵鄞最终带着项目书找到了庄隽业,高高在上地当了把资本家。庄隽业很震惊法国的企业会看上他,豁出一张老脸就是谄媚,做小伏低的样子邵鄞怕是这世界上第一个见的。当邵鄞提到以把庄婳嫁给他为代价时,庄隽业还是犹豫了一下的。
庄婳的婚事他一早有打算,但横竖都是为了庄氏和自己,嫁给邵鄞也不是不行。
庄隽业同意了,但还是好奇地问:“我想问一下,为什么一定要娶小婳?”
邵鄞淡淡笑了一下,眼里深情款款,把玩着袖扣,语气漫不经心:“在法与庄小姐有过几面之缘,一见倾心,不曾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