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礼乐声重新响起,丝竹婉转绕梁,宫灯金铃随气流轻颤,碎响混入乐声里。
百官低头执筷布菜,指尖动作轻缓,眼角余光仍不断瞟向首席相握的双手,无人高声言语,殿内只剩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
权峥凛掌心扣着冷雪梅的手,指腹反复摩挲她的指节,力道轻柔绵长。
冷雪梅垂眸执起银筷,夹起案上一块水晶糕,指尖微稳,送入口中慢嚼,眉眼清冷如常,耳尖残留的淡红尚未完全褪去,藏入鬓发之下。
西翠站立冷雪梅身后半步,双手垂落腹前,目光紧盯案上陈设,随时等候吩咐,周身紧绷的气息未曾松懈。
御座之上,老皇帝执盏抿酒,目光掠过权峥凛与冷雪梅交握的手,又扫向殿内空荡的七皇子席位,指尖重叩扶手一下,随即转向席间女眷。
他语调放缓:“众家女眷不必拘谨,皆是自家亲眷,随意即可。”
女眷们齐齐屈膝行礼,声线细弱整齐:“谢陛下。”
话音刚落,席间一道粉色身影缓缓起身,苏令婉身着粉缎绣蝶宫装,裙摆缀着细碎珍珠,步履轻缓走向殿中。
她是工部尚书苏彧之女,自幼入宫伴驾,常出入宫廷宴席,素来以温婉柔顺示人,此刻眉眼低垂,步履看似不稳,指尖却暗暗攥紧了袖中丝帕。
苏令婉行至冷雪梅席前三步处,忽然脚下一崴,身体猛地向侧方倾斜,口中发出一声轻呼,整个人朝着冷雪梅方向撞去。
她刻意压低身形,肩头对准冷雪梅案上的酒盏与玉盘,摆明了要撞翻酒菜,让冷雪梅当众沾湿衣袍,狼狈出丑。
冷雪梅抬眸,目光冷然落向苏令婉倾斜的身形,指尖握着银筷未动,脊背挺直,不曾避让,更不见一丝慌乱,静静看着对方撞来,眉眼间覆着一层寒霜。
权峥凛眸色骤冷,扣着冷雪梅的手瞬间收紧,另一只手迅速抬起,长臂横挡在冷雪梅身前,不等苏令婉碰到冷雪梅衣摆,他掌心发力,反手狠狠推向苏令婉的肩头。
这一推力道极沉,苏令婉本就重心不稳,被推得踉跄着向后连退四五步,脚下珍珠裙摆缠住绣鞋,身体重重跌坐金砖之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鬓边珠钗歪落,发丝散乱,袖中丝帕掉落地面,粉色宫装沾了满地灰尘,狼狈不堪。
殿内乐声再次骤停,百官齐齐抬眸,目光落向跌坐地上的苏令婉身上,又迅速看向权峥凛,满殿死寂。
苏令婉跌坐在地,眼眶泛红,泪珠凝上睫羽,抬手抚着被推疼的肩头,声音哽咽委屈:“摄政王殿下,臣女……臣女只是脚下打滑,并非有意冲撞王妃,殿下为何要下此重手?”
她边说边微微侧身,露出泛红的肩头,试图博取殿内同情,目光偷偷瞟向冷雪梅,眼底藏着怨毒。
此前权彻落败,她便知自己依附的皇子势力受损,如今见冷雪梅得摄政王极致偏宠,心中妒火难压,因此故意设计摔倒陷害,想让冷雪梅在满殿权贵面前丢尽颜面。
权峥凛收回手臂,重新揽住冷雪梅腰肢,将人往自己身侧带紧,墨眸冷厉扫向跌坐地上的苏令婉,声线沉如寒冰:“宫宴之上,步履失仪,蓄意冲撞摄政王妃,真当是打滑?”
他指尖轻点冷雪梅案上未倒的酒盏,语声愈冷:“本王的王妃,岂是你能随意冲撞的?今日只是推你,若再有下次,断的便不是步履,而是你这蓄意害人的心思。”
苏令婉僵住原地,泪珠顺着脸颊滑落,哽咽着说不出话,死死咬着唇,肩头微微颤抖,不敢再辩解半句。
她清晰感受到权峥凛眸中蕴含杀意,那是真正动怒的征兆,再开口便会招来更重的责罚。
冷雪梅始终安坐权峥凛身侧,冷眼看着地上的苏令婉,指尖轻轻放下银筷,执起茶盏抿了一口。
她并未开口安抚,也未出言斥责,保持着清冷姿态,目光平静无波,可掌心被权峥凛握着的地方,温度愈发滚烫,心跳又悄然乱了半拍,心底泛起一缕浅淡紊乱意味。
老皇帝端坐御座之上,看清苏令婉的小动作,指尖攥紧酒盏,眸底闪过一丝不耐。
他知晓苏令婉与权彻素来亲近,又倾心爱慕权峥凛,此番举动定是心有不甘,狗急跳墙,可这般拙劣的陷害,不仅没能伤到冷雪梅,反倒让权峥凛有了发作的由头,更让皇家颜面再损一分。
宗室女眷们纷纷垂首,不敢多看,心中皆明苏令婉自讨苦吃,摄政王方才刚当众宣告护妻,此人便敢上前挑衅,无异于自寻死路。
冷太傅抬眸看向女儿,见冷雪梅安然无恙,指尖捻须的动作微松,随即冷瞥向地上的苏令婉,眼底掠过一丝不悦。
苏家与冷家素来政见不合,如今苏令婉当众陷害自家女儿,这笔账,已然记下。
权峥凛垂眸看向冷雪梅,指尖抚过她的肩头,确认她未受半点惊扰,墨眸中的冷意才褪去几分,语气放软:“可有受惊?”
冷雪梅抬眸,轻轻摇头,声线清浅平稳:“无碍。”
她指尖微蜷,回握了一下权峥凛的手,动作极轻,藏着无声的回应,心底那丝紊乱久久未散。
苏令婉跪在地上,迟迟不见有人搀扶,只能自己撑着地面起身,鬓发散乱,宫装污浊,狼狈地垂首站立殿中,泪珠不断滚落,再不敢发出声响。
她偷偷抬眼看向御座方向,又看向权峥凛与冷雪梅相握的手,眼底委屈深处,藏起了愈发浓烈的恨意与算计。
此次陷害失败,她知晓自己已被摄政王记恨,往后再无接近摄政王的机会,更无法动摇冷雪梅的地位。
苏令婉指尖暗暗攥紧,心中打定主意,即刻联络姨母苏贵妃,联合后宫势力,对冷雪梅下死手,务必除之而后快。
老皇帝轻咳一声,打破殿内死寂,目光落向苏令婉身上,语调平淡无波:“苏女眷步履失仪,冲撞王妃,罚禁足苏府半月,闭门思过,不得参与任何宫廷宴席。”
苏令婉屈膝跪地,哽咽道:“臣女遵旨。”
她缓缓起身,垂着头,一步一步狼狈地退出麟德殿,粉色身影消失殿门之外后,神情再无往日那般温婉模样。
权峥凛收回目光,掌心始终未离开冷雪梅的手,指尖轻柔地摩挲她的腕间。
他抬手召来宫人,沉声道:“撤换案上陈设,重新布菜。”
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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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步上前,轻手轻脚撤下碗筷酒盏,动作不敢有半分拖沓,片刻便重新布好膳食,躬身退至殿侧。
殿内礼乐声第三次响起,却比此前更加微弱,乐师们指尖颤抖,不敢用力弹奏,殿内气氛愈发压抑。
百官低头用膳,宗室亲贵与女眷们皆敛声屏气,整个麟德殿只剩权峥凛与冷雪梅偶尔的轻声交谈,气息平稳,带着不容撼动的威压。
权峥凛执起银筷,夹起冷雪梅案上的嫩笋,自然亲昵地递至她唇边。
冷雪梅微顿,随即张口吃下,眉眼间的清冷淡了些许,多了些许柔和。
西翠站立身后,将这一幕看入眼里,垂着的眼睫微颤,心中了然,王妃在摄政王心中的位置早已无人可替代。
老皇帝看着两人互动,指尖重叩扶手,眸底忌惮与算计隐现。
苏令婉的失败让他清楚权峥凛对冷雪梅的护佑已到极致,寻常手段根本无法离间二人。
而苏令婉狗急跳墙,必然会联合后宫动手,后宫与前朝勾结,虽是险棋,却或许能打乱权峥凛的布局,为自己争取喘息之机。
权峥凛似是察觉御座方向的目光,抬眸淡淡扫过,墨眸冷光一闪,随即收回视线,低头专注看着身侧的冷雪梅,指尖细致温柔地替她拭去唇角沾到的一点糕屑。
冷雪梅垂眸,看着案上重新摆好的茶盏,茶雾氤氲,心底微乱始终未平。
她冷眼看着方才苏令婉的狼狈退场,清楚这只是新一轮算计的开始,苏令婉此番受挫,绝不会善罢甘休,后宫与前朝的勾结,很快便会落到自己头上。
可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又让她紧绷的心弦微微松动,权峥凛极致的偏宠,就是一道无形屏障,将所有恶意阻挡外面,让她清冷的心底,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异样。
殿内灯火愈发明亮,将两人相握的手投影金砖,影子交叠不分。
百官静默用膳,宗室敛声,御座之上的帝王眸色深沉,跌跌撞撞退出殿门的苏令婉暗藏杀心,麟德殿内的氛围角力,因这一摔一推,再次升级。
苏令婉出宫路上,立刻提笔写下密信,命心腹宫人即刻送入后宫,交给自己的姨母苏贵妃。
信中字字泣诉,句句怨毒,将冷雪梅与权峥凛视作死敌,恳请苏贵妃联合后宫势力,设计除掉冷雪梅,以解今日之辱。
苏贵妃接到密信,看完后指尖将信纸捏得发皱,眸底闪过狠厉。
她本就依附七皇子势力,如今权彻被禁足,苏令婉又受辱,若不除掉冷雪梅,苏家与后宫势力必将彻底覆灭。
苏贵妃立刻召来心腹太监,暗中联络后宫几位妃嫔,定下毒计,只待冷雪梅进入后宫范围,便下死手,绝不留活路。
麟德殿内,宫宴仍旧继续,可所有人都清楚,平静之下,杀机已起。
权峥凛握着冷雪梅的手,指尖微微用力,似是无声告知,无论何种阴谋,他都会挡在她身前。
冷雪梅抬眸与他目光相撞,清冷的眉眼间,终于泛起一丝淡淡的信任意味,心底的微乱,渐渐化作无声的笃定。
殿外夜色渐深,宫灯绵延成片,照亮皇宫的每一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