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华十八年,冬。
朔风携卷鹅毛大雪,漫天狂舞,狠狠砸向冷府朱红大门,发出沉闷急促声响,敲得满府人心惊肉跳。
青石板路早已被厚雪覆盖,天地间银装素裹,廊下悬挂的宫灯冷得都结了薄薄冰棱,映着漫天风雪,传来彻骨寒意。
冷府正厅外的庭院里,下人们皆垂首跪立屏息,噤若寒蝉,原本热闹的府邸,此刻静得能听见落雪砸向瓦当的声音,死寂得可怕。
传旨太监身着蟒纹锦衣,站立风雪之中,尖细嗓音刺破凛冽寒风,一字一句,清晰明然。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冷家嫡女冷雪梅,温婉端淑,德容兼备,着即指婚于摄政王权峥凛,择吉日完婚,钦此。”
结束宣旨,太监合上明黄圣旨,抬眼扫向廊下跪立的女子,他眼底布满慑于摄政王权势的恭谨,盖过了一缕微末的怜悯。
满府寂静,此刻,落雪的声音震耳欲聋。
冷雪梅一身素白绫裙,跪立抄手游廊之下,乌发仅用一支羊脂玉簪束起,未施粉黛的面容清冷如月,周身散发纤尘不染的气息。
寒风卷起她的衣袂,雪花落向她的肩头,凝结成冰,洁白冰花扑簌着纤长的眼睫,冷雪梅犹如立于风雪中的寒梅,身姿挺拔,纹丝不动。
指尖触到廊下冰冷木柱,寒意顺着一路蔓延至心底,她面上波澜不惊,既无惶恐,亦无悲戚,唯有那双清澈的眸底,蕴着深不见底的寒冽。
她是冷家嫡女冷雪梅,自幼饱读诗书,深谙权谋之道,比寻常闺阁女子看得更清,也更冷。
这道赐婚圣旨从来就不是天恩施降,它是一把淬毒的利刃,是摄政王权峥凛以十万兵权逼宫,硬生生向皇家讨来的强娶之令。
冷家乃百年世家,文官之首,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手握文坛与朝堂半数清流势力。
权峥凛而立之年摄政,手握重兵,架空老皇帝,朝堂之上虽无人敢逆,却缺世家大族支撑,难以彻底坐稳江山,而冷家,便是他盯上的最肥猎物。
娶了冷雪梅,便是将冷家牢牢捆绑他的战车之上,借冷家世族之力,稳固他的摄政王权,彻底压过朝中反对之声,甚至,为日后谋夺帝位铺好路。
这起姻缘,名为赐婚,实为强娶。以皇权为刀,以兵权为刃,将冷家与她冷雪梅,逼至无路可退的绝境。
“冷姑娘,还不接旨?”传旨太监见她久久未动,再次开口,不容置疑的催促:“摄政王亲请圣旨,陛下亲批,这门婚事,普天之下,无人敢推,也推不得。”
“推不得”三字,咬得极重,既是警告,又是陈述既定事实。
冷行舟跪立一旁,素来温文尔雅的面容,此刻一片煞白,那双墨眸充斥着焦灼愤怒。
他是冷家长子,冷雪梅的亲兄长,自幼将妹妹护于掌心,如今看着妹妹被人如此强逼,心如刀绞。
冷行舟拱手欲言,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公公,臣妹……”
话未说完,便被传旨太监冷冷一眼打断,那眼神锐利如刀,带着深宫浸淫多年的阴鸷,分明在说:冷大人,摄政王的意思,你敢违抗?冷家满门的荣华富贵,还要不要了?
冷行舟身形一僵,伸出去的手僵直半空,满腔话语尽数堵住喉咙,寸步难行。
他懂,他比谁都懂,权峥凛此人杀伐果断,冷酷狠厉,从无情面可讲。三年前以辅政之名入京,短短半年便清除异己,血洗朝堂,但凡敢与他作对之人,皆落得家破人亡。冷家若胆敢拒婚,等待冷氏的便是满门抄家灭族大祸。
百年世家,百年清誉,顷刻间化为乌有,灰飞烟灭。
冷行舟看着廊下的妹妹,眼底灌满痛心无力,“雪梅……”
冷雪梅缓缓抬眼,望向兄长,眸寒淬冰,轻轻摇了摇头。那一眼平静无波,却让冷行舟明白了她的意思,不可抗,不可辩,只能接。
她不能让冷家因她一人,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不能让百年冷氏,毁于她的手里。
风雪更急,吹乱了冷雪梅的鬓发,她缓步走出廊下,素白裙摆扫过地上积雪,留下一串浅浅脚印,转瞬便被新雪覆盖。
她走到传旨太监面前,屈膝俯身,动作标准清冷,没有半分女儿家的娇怯,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臣女,接旨。”
传旨太监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将明黄圣旨递到冷雪梅手中,缓和了语气:“还是冷姑娘识大体,此乃冷府之福,日后成了摄政王妃,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冷雪梅指尖触到圣旨上冰冷的明黄绫缎,只觉得那布料烫得惊人,就跟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直直灼烧肌肤,更灼烧着她的尊严。
她轻笑:荣华富贵?我冷雪梅,自幼锦衣玉食,从不缺这些。我要的从不是攀附权贵的尊荣,是自由!是尊严!是冷家的安稳!可如今,这些东西都被这道圣旨,被那个权倾朝野的男人尽数碾碎。
传旨太监又叮嘱了几句吉日事宜,便携带随从踏着风雪离去,朱红大门缓缓关闭,将满府的死寂,彻底隔离冷府之内。
厅内,冷太傅冷敬卿面色凝重,端坐主位之上,指尖紧紧攥着扶手。
他为官数十年,深谙朝堂诡谲,此刻怎会看不出这桩婚事背后的暗流涌动。
权峥凛要冷家势力,深宫之中,那位久病卧榻、形同虚设的老皇帝,又何尝不是借着这桩婚事,做最后的平衡?
病榻不起的老皇帝和咿呀学语的皇太孙,早已被权峥凛架空,形同傀儡,老皇帝又不甘心将江山拱手让人。他明知权峥凛强娶冷雪梅是为稳固权势,却顺水推舟降下圣旨,便是要将冷家这颗棋子,摆在权峥凛身边。
一来,借冷家百年威望,牵制权峥凛的野心,让他不敢轻易废帝自立;二来,将冷雪梅送入摄政王府,等同于在权峥凛身边安插了一枚眼线,日后若有变故,冷家便是皇家最后的筹码。
好一个一箭双雕,好一个步步为营,冷家从始至终,都只是皇权博弈之间,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弃之,则满门抄斩;用之,则沦为附庸。个人意愿,家族尊严,于绝对强权面前,轻如鸿毛,一文不值。
“爹,这婚,我们不能认!”冷行舟终于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激动不已:“权峥凛狼子野心,世人皆知,他娶雪梅,并非真心,只不过想利用我们冷家!况且,他年纪还这般大,若真的嫁过去,雪梅这一生就毁了!冷家也会彻底成为他的爪牙,百年清誉,毁于一旦!”
他见父亲端坐正厅,面色凝重,母亲红着眼眶,冷雪梅站立一旁,神色清冷,一言不发。
随即,他浑身一震,攥紧扶着冷雪梅的手,转头看向她,她眼底藏着委屈,强忍着没落泪,冷行舟当即怒不可遏,攥紧拳头,转身便要往外走。
“我去找他理论!这门婚事,我绝不同意!”
冷敬卿连忙起身,拉住冷行舟的衣袖,厉声喝止:“你站住!摄政王权势滔天,你这般前去,只会白白送命,还会连累整个冷家!你给我冷静下来,万不可这般行事草莽!”
“此刻我冷静不下来!连累冷家我也不管!”冷行舟甩开冷敬卿的手,目光坚毅地看向他父亲,“雪梅是我护在掌心的妹妹,我绝不能看着她被强权逼迫,入那虎狼之地!摄政王强娶,根本不是真心待她,只会仗着权势欺压人,我冷行舟的妹妹,不能受这种屈辱!”
冷行舟不顾父亲阻拦,大步踏出府门,直奔摄政王府。
王府守卫森严,冷行舟报上姓名执意要见权峥凛,守卫不敢阻拦,将他引至前厅等候。
片刻后,权峥凛身着朝服,缓步走入前厅,周身散发着慑人的威压,目光冷冽地看向他。
“冷家大公子前来,所为何事?”
冷行舟躬身行礼,随即挺直脊背,直视着他,坚定不移:“摄政王,晚辈恳请摄政王收回成命,不要强娶舍妹。舍妹性子清冷,不堪王府拘束,还请摄政王高抬贵手。”
权峥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迈步走到冷行舟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冷硬无比:“本王要娶的人,无人能阻。冷雪梅入府,是她的福气,也是冷家的福气,冷大公子不必多言。”
“摄政王!”冷行舟上前一步,怒意不止:“强扭的瓜不甜,舍妹不愿,摄政王这般逼迫,只会让她痛苦,晚辈恳请摄政王成全舍妹!”
权峥凛眼神一沉,周身威压更甚,抬手挥袖,一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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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道将冷行舟推开,使其踉跄后退几步后,方能稳住身形。
“冷行舟,念在你是太傅之子、冷雪梅兄长,本王不与你计较。此事已定,再敢多言,休怪本王无情。”
冷行舟还想再说,王府侍卫已上前将他架起,逐出摄政王府。
站立王府门外,冷行舟攥紧拳头,狠狠砸向墙壁,指关节渗出血迹,他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心中充满无力、愤恨。在绝对的强权面前,他的反抗微不足道,他护了这么多年的妹妹,终究要被他亲手送入虎口。
他两手垂下,耷拉着脑袋,行将就木地往回走,白雪皑皑的街巷,留下一串深可见底的脚印,诉说着无尽哀愁与深深的无力感。
冷家正厅。
冷敬卿闭眼长叹一声,整个人苍老疲惫:“为父如何不知?可如今,我们还有选择吗?”
他睁开眼望向站立厅中,面色清冷的女儿,眼底尽显愧疚,“梅儿,是冷家委屈了你。”
冷雪梅将圣旨轻柔地放置一旁案几,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抬眸看向父亲与兄长,眸中无泪无悲,弥漫着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凉,“爹、兄长,无需自责。事已至此,怨天尤人无用,抗拒亦是无用。权峥凛手握兵权,挟天子以令诸侯,我们冷家,不过是凡尘一叶,挡不住他的刀锋。”
“可你的终身……”冷行舟心有不甘,“你明明心仪江南山水、书房笔墨,而不是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摄政王府,还有那冷酷无情的权峥凛!”
冷雪梅指尖微紧,心底掠过一丝涩意,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她确实向往自由,向往远离京华权谋的生活。可从她出生于冷家嫡女的身份开始,她的人生,便从来不由自己做主。
如今,更是被强权死死扼住咽喉,连反抗的资格都被剥夺殆尽。
“终身?”冷雪梅淡淡一笑,笑意未达眼底,“皇权与强权面前,女子的终身,本就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我是冷家嫡女,自当为冷家分忧。”
“只是……”她话锋一转,眸底闪过一丝不动声色的抗拒,“我冷雪梅的尊严,不会因一场婚事,便任人践踏。”
她平静语气,水波不兴,透着入骨的坚韧清冷。隐忍不是屈服,不动声色不是顺从。冷雪梅将所有的抗拒与不甘,尽数藏匿心底,隐于那张清冷无波的面容之下。
冷敬卿看着女儿,心中百感交集:雪梅看似温婉清冷,骨子里却有着不服输的坚韧与智慧。她从不会任人摆布,只是此刻,迫于形势,不得不暂时低头。
她比谁都清楚,摄政王府是比朝堂更凶险的地方,那是权峥凛的地盘,是他一手遮天的领域,若嫁过去了,便是孤身入虎穴,步步惊心,寸步难行。
权峥凛要的是冷家势力,是一个听话任他摆布的棋子。而冷雪梅,她绝不会做那颗任人摆布的棋子。
风雪未停,席卷着整个昭华大地,将朱墙琉璃瓦尽数覆盖,白茫茫一片干净,内里藏着无尽的黑暗与阴谋。
冷府庭院里,积雪越来越厚,压弯了枝头的寒梅,却压不弯梅枝骨子里的傲骨。
冷雪梅站立厅中,望着窗外漫天飞雪,眸底寒芒闪烁。
昭华十八年的这场大雪,落尽了京华的繁华,也落尽了冷雪梅年少的憧憬。
远在摄政王府的权峥凛,身着玄色常服立于高楼之上,望着冷府方向,指尖摩挲腰间玉佩,面容冷峻,眸底深不可测。
他刚刚收到传旨太监的回禀:冷雪梅,接旨了。没有哭闹,没有抗拒,平静得超乎寻常。
权峥凛薄唇微勾,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冷雪梅……百年冷家的嫡女,传闻中清冷聪慧,遇事不惊,倒是有趣。
他要的可不是一个哭哭啼啼的弱女子,他需要一个足够聪明冷静,能够配得上他摄政王妃之位,能为他所用的冷家棋子。看来这桩婚事会比他想象中更有意思。
权峥凛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雪花在他温热的掌心转瞬融化,如同他即将把控掌心的冷家,如同那个即将入府的女子,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风雪依旧,朱门紧闭,寒夜中冷府的灯火明灭可见,映着冷雪梅清冷身影,定格成一幅冰冷坚韧的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