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州王李达康的囚车是在一个阴雨绵绵的清晨抵达长安的。</p>
关凯派了一队亲兵押送,领头的百户骑着马走在囚车前面。</p>
囚车里的人披头散发,身上的金甲早已被泥污糊得看不出本色。</p>
只有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还残留着几分不肯服输的倔强。</p>
车队刚到长安东门外,还没进城,就被一队人马拦住了去路。</p>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精瘦汉子,穿着一身梅花内卫的飞鱼服,腰间挂着绣春刀,身后跟着二十几个同样装束的内卫番子。</p>
他翻身下马,朝押送的百户拱了拱手,语气客气却不容拒绝:“奉梅花内卫指挥使武颂武大人之命,楚州王李达康交由内卫看押,请将军交接人犯。”</p>
那百户是关凯手下的人,自然不肯交。</p>
两人在城门口僵持了好一阵子,百户说要请示关将军,内卫的人说要请示华提督,谁也不肯让步。</p>
最终还是内卫亮出了刑部和大理寺的联合公文:李达康系宗室亲王,按律应交由大理寺候审,不宜由军方长期看押。</p>
公文上盖着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的印信,手续齐全无可挑剔。</p>
百户虽然心里窝火,但官大一级压死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内卫的人将囚车推走。</p>
消息传到东厂时叶展颜正在批阅各地官学的奏报,程立推门进来将城门口发生的事简要禀报了一遍。</p>
叶展颜将朱笔搁在笔山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p>
“武颂这是想抢功。”</p>
“上次西厂在石浦镇折光了西厂精锐,元气大伤。”</p>
“现在内卫想用李达康当投名状,来跟女帝证明他们的存在价值。”</p>
“随他去吧,李达康的案子迟早要三司会审,他能撬开李达康的嘴算他的本事。”</p>
然而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p>
当天深夜,武思远乘坐一顶青布小轿从后门悄悄进了公玉廉的府邸。</p>
两人在书房落座,公玉廉亲手斟茶,目光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阴鸷:</p>
“楚州王被关进了大理寺,眼下是在大理寺候审,但叶展颜迟早会把他弄回东厂去。”</p>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老朽上次说的弹劾之策,不知武大人考虑得怎么样了?”</p>
武思远端起茶盏却没有喝,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圈。</p>
科举改革诏书颁行之后,吏部的人事权被削了大半,武家在六部里的几个关键位置都被架空了。</p>
他沉默良久,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表情凝重:</p>
“不能只弹劾叶展颜一个人!”</p>
“他刚平定凉州、收服楚州,军功正盛,这时候弹劾他本人等于跟整个朝廷对着干。”</p>
“我还是原来的意见,不如先收买御史台的人,让他们连续上折子弹劾叶展颜的心腹。”</p>
“兵部的王彧,工部尚书的贾羽,先动这两个人。”</p>
“只要有几个御史接连上书,陛下就算不信心里也会生出疑忌。”</p>
“等这两颗钉子拔掉了,叶展颜就成了没牙的老虎,到时候再动他本人就名正言顺了。”</p>
公玉廉捋着花白的胡须沉思片刻,缓缓点头。</p>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开始补充细节:</p>
“王彧那边可以从兵部军饷调拨入手!”</p>
“这些年京营和六大军区的粮饷都是他经手的,数额巨大,总能找出几笔糊涂账。”</p>
“贾羽那边更容易,造船厂、海关、官学,这些都是花大把银子的地方。”</p>
“就算查不出真凭实据,只要弹劾折子堆在御前,贾羽就不能不辞官自保。”</p>
“另外,老夫手里还有一枚棋子,李达康。”</p>
“他是宗室亲王,反对女帝登基的旗号就是‘匡扶正统’。”</p>
“如果让他在大理寺的供词里,‘不经意’地提到叶展颜专权僭越、架空君权!”</p>
“那这份供词就是弹劾叶展颜最有力的武器。”</p>
“只要拿到证词,武颂会第一时间把它们直接呈到御前。”</p>
两人越谈越投机,密议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直到天快亮时武思远才从后门离开。</p>
公玉廉亲自送到门口,两人约定下次密议换一个更隐蔽的地点——城西荣升客栈。</p>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公玉廉府上的管家早已被东厂秘密吸收。</p>
所以,武思远和公玉廉在书房里说的每一句话,次日天黑前便一字不漏地摆在了叶展颜的书案上。</p>
程立将密报呈上来时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推了推眼镜说道:</p>
“公玉廉想借武颂之手把李达康的供词直接递到御前。”</p>
“但他不知道武颂上次被我们整怕了,现在做事谨慎得很,未必敢替他们当这个出头鸟。”</p>
叶展颜将密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冷笑。</p>
他将密报放在桌上,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