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青在高档的别墅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回家。
几公里的距离,车窗外的香樟树变成梧桐。
陈旧的居民楼前,落下一条林荫小道。
南青站在门口,仰头透过树叶缝隙看太阳.不知道是阳光刺眼,还是风迷了眼,眼眶里含着晶莹剔透的泪光。
她突然好想大哭一场。
把所有的情绪都宣泄出去。
南青没有回家,而是沿着街道往前走,一路走到篮球场。
她坐在上面的台阶上,眼神空洞地盯着底下打篮球的学生。
人来人往,打球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夕阳席卷大地,夜色降临。
底下的人开始收拾东西回家,人都走空后,南青才慢吞吞起身,活动一下麻木的身体,往家走。
蝉鸣声混着电视机的吵闹声在耳边回荡,一抹欣长的影子落在南青脚边。
她抬头,看到夏清妄站在路灯下,像是在等她。
时空把他们拉入另一个静谧的空间,模糊了周遭的一切。
南青脚步定在原地,对上他那双桃花眼的一瞬,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夏清妄心口一疼,抬手往前迈一步。
地上的影子又落在她脚边,南青边踉跄后退,边不置可否地摇头,然后突然转身,落荒而逃。
她不能再伤害夏清妄。
南青拼命往前跑,穿过斑马线,跑进旧街,越来越快。
那些被她强压下去的画面,此刻全部反噬般涌上来。
从谢屿知来门口接她的那一刻,一幕幕开始在脑海里清晰播放。
陈江的不认识,谢言珩脸上的迷茫与疲惫,许阿姨、夏清妄、“爸”、一家人。
所有的一切都是陈江的布局,而她,作为这里面最亲的外人,无疑是这盘棋上刺向夏清妄最锋利的刀。
谢叔叔、许付红、谢言珩、谢屿知、夏清妄、她。
所有人都在棋局之下,明牌的只有陈江一人。
他要报复许付红,便从夏清妄身上下手,将他最高傲的自尊击得粉碎。
只要她出现在谢家,不管赌约有没有成功,对夏清妄都是致命的打击。
今天也好,以后也罢。
凭她和谢屿知的关系,只要是在谢家碰面,陈江的目的就达到了。
他根本不可能输。
夏清妄对家庭的妥协,最后换来在曾经追过自己的女孩面前,尊严碎了一地。
南青再也没有力气跑了,她停下来,一颗接一颗硕大的眼泪透过指缝掉下来。
嘴里一遍又一遍说着对不起。
夏清妄停在她两米外,呼吸急促,盯着她塌陷的背影,心比她更疼。
什么都是假的。
名字,承诺,B大,都是假的。
他很想质问南青,这里面什么是真的。
可现在看到她这样脆弱,知道许付红毁了她的美好,那些质问的话就再也说不出口。
“青青……”夏清妄向前走了一步,想要触碰的手悬在半空中,指尖蜷缩,问出他最后的奢求,“……你还爱我吗?”
不爱了。
她不敢再爱了。
都是因为她,夏清妄才会坠入深渊。
一身傲骨被狠狠踩在脚下,任人羞辱。
南青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哭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眼泪流干。
她的头垂得很低,下巴贴在锁骨上,豆大的眼泪砸在还残留着余温的地上。
“我们已经分手了,夏清妄……那只是一个赌约,我没喜欢过你。”
话语如鲠在喉,夏清妄忍了很久眼泪顺着眼尾滑落,依旧不死心。
“那B大呢?溪溪。”
一声“溪溪”叫得南青心口抽疼。
她转过身,一双破碎、盛着泪光的眼睛朝他笑。
“你不是听见了吗?我要去南大。”
恨我吧,
夏清妄,
恨我一辈子。
每次想到遇见我之前的你,我就觉得你理应恨我一辈子。
一场普通的认亲饭,因为她的存在,变得难堪,成为耻辱。
……
她不是勇者,却做了懦夫。
那晚,陈江给南青发了一张截图。
[言珩哥告诉我的。]
是这几年许付红和谢栋辉的纠缠,从初遇到结婚的每一个关键时间点。
林阿姨去世半年后,谢栋辉和许付红在宣城机场初遇,和相好厮混;
林阿姨去世一年后,谢栋辉和许付红在B市同进出一家酒店,和旧情人私会;
林阿姨去世两年后,谢栋辉和许付红在云城同居一周。
林阿姨去世三年后,谢栋辉和许付红正式在一起,在宣城谢栋辉名下私产同居。
林阿姨去世四年半,谢栋辉和许付红领证,正式合法。
南青彻底被气笑,明白了陈江为什么会这么费尽心思报复。
林阿姨去世的第三年,谢言珩刚成年。
她不由地好奇,许付红这个烂人是怎么对夏清妄说的。
或许恨和爱都是相互的。
她也应该恨夏清妄。
当晚,南青删掉了夏清妄所有的联系方式,从他的世界彻底消失。
她每天把自己关在家里,用极端的方式一遍遍逼自己忘记。
忘记那些痛心的画面,忘记一开始那个靠近他的赌约。
浑浑噩噩过了一周。
郭丽兰拎着水壶,进屋把房间里窗帘拉开,强烈的光线透进来。
南青眯着眼适应,声音嘶哑:“干嘛?我想睡觉。”
她象征性地给月季浇了点水,缓声:“小谢来找你玩了,还带了礼物。快起来,一天到晚躺在床上,换身衣服出去活动活动。”
南青把被子蒙在头上:“不想去。”
“消息我已经送到了,小谢就在外面,我待会还要去上班。”郭丽兰这几天单位忙得不可开交。
南青“嗯”了一声,又闭上眼昏昏睡去。
“小谢,你自己坐,溪溪待会就收拾好啦,阿姨去上班了。”
谢屿知点了点头:“好。”
郭丽兰走后,谢屿知推开南青卧室的门,就看见她跟预料中的一样,根本没起来。
“我就知道,”谢屿知把刺猬玩偶放在她床上,把被子扯下来,“溪溪,你怎么一点没变,跟小时候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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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青被迫睁开眼,敛目看他。
“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们和言珩哥是怎样的吗?”
“我这几天给你发信息,你怎么不回?”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谢屿知愣了愣,弯腰在她身旁躺下。
“记得。”
谢屿知看着天花板,娓娓道来。
“那时候家长都忙,放学都没时间来接我们,只有伯母有时间。我们俩每次放学都去找言珩哥,跟在他屁股后面回大伯家。”
“伯母在我眼里简直就是天使,那时候我妈天天骂骂,说我整天在学校闯祸,作业写不完还拿棍子抽我。”
“伯母就从来不会骂我,每次去言珩哥家,总是温柔地问我吃没吃饭,饿不饿,知道我考得好,还会奖励我小饼干。就算我们在院子里玩得一身泥,她也不会生气,还帮我保密,不告诉我妈。”
谢屿知扭头看她:“你说我们和言珩哥把她种的花都踩死了,她都不生气,还关心我们有没有被刺扎到。这么好的一个人,大伯为什么就突然要娶别人了?”
南青也不知道。
每次去谢家,林阿姨总是笑眼弯弯地说,溪溪又来啦,要不要尝尝阿姨做的小饼干。
“我第一次见许付红的时候,我就觉得她根本不爱大伯,只是单纯为了谢家的钱,脸上尽是虚荣。”
“我问我妈,她让我别管,不喜欢少去就是。”谢屿知叹了口气,“虽然谢家没分家,但那终归是别人的家事,你情我愿的,旁人插不了手。”
“可我看到言珩哥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心里又实在气不过。”
谢言珩对他们来说,就像大哥哥。
每次闯祸,她和谢屿知都默契地往他身后躲。
现在这座茂密的大山,只剩枯树。
“那夏清妄呢?”南青问。
“置身事外的人何须定罪?”谢屿知说,“况且我上次看,他也是无辜的。许付红那个女人水性杨花,丈夫刚死了,就出去鬼混,能待他有多好。”
“肯定是比我们俩惨,我们顶多是家里忙,他估计是一个人。”
南青想到上次去他家,说的那些话,心里泛起一阵苦。
她问了那么多关于他父母的,夏清妄都没有生气,还一一回答她。
“谢屿知,如果有一天,你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伤害了一个无辜的人,你会怎么办?”
谢屿知闻言,立马扭头看她:“溪溪,你不会要伤害我,不同我去南大了吧?”
“我每天那么努力学习,就是为了跟你一起去南大,你现在要辜负我们的誓言?!”
南青心虚了一秒。
之前是,可现在她不去B大了。
她不想再在无形中伤害夏清妄。
“没有,”她严肃道,“你好好回答。”
谢屿知认真地想了两秒,回答道:“如果那个人是你,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原谅你。”
“为什么?”
谢屿知侧身,格外认真、真切地看着她的眼睛:“因为那个人是你啊,溪溪。”
“我们幼儿园三岁就认识了,小学开始一起跟在言珩哥屁股后面闯祸。
“我会永远无理由偏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