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人,被楚歌瑶关入地牢。
“三清门的,要分开放。”他像鬼一样低低笑着,扭头去殿内换了身行头。
午夜,冥门之内,九人对坐,不少人掩盖身份,戴着黑色斗篷和面具。
惨白的烛火跳跃,照得此处宛如灵堂。可他们九人手上哪个不是沾满了挚爱亲朋的血呢?倒也应景。
上首为一个面色疲惫沧桑的中年男子:“都来啦?难得啊……”
“门主。”“门主。”有几个人尊敬地问好。
也有几个缄默不发。
冥门门主冷笑一声,脸上的皱纹被烛火烤得可怖:“我知道你们中间有人不服我,觉得我是个废人。但是,你们也不用忍我几天啦。我已找好下一任门主人选。”
有人诧异,有人心怀鬼胎,有人心如止水。
冥门门主欣赏着他们的反应,年迈的身体中为了这一瞬欢愉似乎重新迸发了生机。他的眸中跳跃着期待。
若是揭开面具,可是会露出不少张为天下人所熟知的脸呢。
小棋是其中少见露脸的。她面色厌恶,对着一个黑袍说:“你这个蠢货,非得贪得一时快活,害我早早暴露。”
那人隔着面具,声音十分年轻:“啧。我倒觉得很有收获。视线放长远点。”
小棋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另一个上了年纪的女声搭腔:“是啊,小鱼钓大鱼,很划算。呵呵……”
这二人平白得利,当然高兴,但小棋卧底弥艳楼半天自己却没捞到什么好处,自然忿忿不平。
与花无艳有过一面之缘的尘渊道人斜倚在椅子上,坐在地位中下的位置上,懒洋洋开口:“我该做的都做完了,后面我做什么都与冥门无关。”
无人搭腔。冥门中人就是这样,懒得管他人闲事。
他们只是因为同一个目标齐聚在此——灭世。
姜树是唯一一个回归正题的:“什么时候换新门主?不会要等你死了吧?”
冥门门主哽住。
冥门,共有九人。均是奇人异士,很少有人找到冥门主动加入,更多的是被招揽或是杀人越位。
松散的管理方式和出众的个人本领造就了如今下不服上的局面。
但像姜树说话这么直接的很少。
人群中发出窃窃低笑。
门主疲惫地叹了一口气:“别急,钓鱼要有耐心。还有,你们几个有私心的收敛些,别坏了我的事。”
而羽书在陆无双口中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赶回弥艳楼。
短短“妖、叛”两个字,信息太少。
“那便是方荼蘼背叛弥艳楼了。”花无艳皮笑肉不笑,倚靠在榻上,美艳的脸像刀一样杀意毕露。
羽书扑通一声跪在殿下,楼内其他妖修也跟着陆续一个个跪下。羽书声音诚恳,语气急切:“楼主,您是知道的,方师兄是绝对不会背叛您的!”
“你怎么知道?”花无艳撑着头斜倚在美人榻,闭眼养神。
羽书一时语塞。
花无艳慢慢掀开眼,蒙着一层雾气的眼神投过来:“还是说,你们知道背叛我的另有其人?”
羽书等人立刻把头埋到地上,抖如筛糠。
花无艳此人爱憎分明。
虽然平日里宽待下属,但凡是背叛弥艳楼的,没有一个下场不惨。
“好啦。”她的声音突然像是大赦天下一般柔和。
“我知道是谁了,只是同你们开个玩笑,瞧你们吓得。”她咯咯捂着嘴乐,美艳得花枝乱颤。
殿下没人笑得出来。
她将一个锁抛给羽书。“拿着吧,去回禀三清门的。我言而有信。”
羽书颤巍巍捧着同命锁,唯唯诺诺地应下。
此夜,崖边海市自然也太平不得。
“云仙长,睡了吗?”门外熟悉的声音敲门。
云岚正坐在屋内,借着烛火温习三清门功课,拟作剑指演习御剑之术。听到楚陌的声音,她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拉开门:“楚大哥。”
楚陌面色有些腼腆,他手中托着一个宝匣。“我此次来,是来道歉的。”
他满怀歉意地展开宝匣,其中是一串漂亮的珠链:“我昨日见你庭下演武,本想着以武会友,不想竟然冲动,一时下手没轻没重,害你重伤,实在过意不去。我便想着为你买一处防具赔罪。”
这珠串精美非常,珠色透如雨露,在烛火下似乎能看见隐约如霜雪的纹路。
云岚没见过此物,一时也不敢上手。她微蹙着眉,抬眼望向楚陌:“此等宝物……是否太过贵重?”
楚陌会心一笑:“放心,只是我一个悬赏单子的钱,不妨事。”
“那便谢谢楚大哥了。”云岚也十分欢喜这条珠链,接过盘在自己手腕上,“一是谢楚大哥赠宝,二是谢楚大哥助我突破。合该我也还礼一份。”
夜风泛冷,楼下海市中热闹的吆喝声被风送来。少女的纤白手腕挂着清透的霜珠,一时叫人移不开眼。
楚陌刚想说点什么,余光瞥见一处不寻常的黑影,下意识拽过云岚躲入屋内,抬手一拂吹灭室内烛火。
屋内门窗紧闭,不知何时热闹的海市竟悄无声息下来,诡静得异常。
楚陌慢慢松开捂着云岚嘴的手:“别出声。”
云岚眨巴眨巴眼。他此刻才意识到刚才情急之下把云岚扣在怀中。回过神来,他面上发热,不好意思地挪开视线。
手上似乎还有摸过的余温。他攥了攥指尖。
时局不允许二人生出什么旖旎的念头。
烛火已灭,基本完全漆黑的环境下,只有聊胜于无的月光照下来。二人倚着门框,屏息观察,仔细侧耳。
突然,扑棱扑棱的声音响起。
一个个婴童大小的手掌拍在门窗上,留下黑扎扎的手印。还有幼儿在门外回廊跑来跑去的咚咚声。
一个男孩同女娃交头接耳,用气音说着:“有人在里面。”“嘻嘻,他们在里面。”“在听我们说话呢。”
他们的声音突然变大,就像是隔着门在楚陌和云岚的耳边说话:“是不是在听我们说话!”
二人耐住性子,仍静观其变。
周遭突然安静下来。
一个垂着发丝、佝偻身子的黑色影子投在门上,一动不动。
楚陌和云岚下意识屏住呼吸,那个影子也安静着。
大约过了十息,正当云岚想缓口气的时候,一阵巨响,那个头突然破门而入,扭了半圈之后看到楚陌和云岚。
木偶的头开合:“嘻嘻,抓到你们了。”
那是一个木偶班用废弃的头。枯朽的木头上,挂着稀稀拉拉的头发,大红大青的滑稽妆容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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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疤和空洞的眼眶构成了可悲又可怖的画面。
一道寒光已出,楚陌毫无迟疑地出刀。
那个头却快速缩了回去,嬉笑着不知跑去哪里了,空气中还回荡着似男非女的笑声:“哈哈,又有倒霉蛋来了,哈哈,倒霉蛋出不去咯——”
楚陌第一时间推开门,二人追出门外。
环顾四周,石板上隐约的水渍被昏暗的灯笼照得反光。此刻本该热闹的街道却户户门窗紧闭,只有月亮高挂在天上,散发出不详的冷光。
楚陌冷着脸,快速判断道:“是幻境。我们中招了。”
远处,一片雾气慢慢地蔓延过来。
不对,并不慢,只是那片雾范围太大,才会导致看起来移动速度快。
反应过来的时候雾已经几乎到了眼前,楚陌低声说:“掩住口鼻。”
白雾中,吹拉弹唱的声音由小变大,逐渐响起,唱词也愈发清晰起来。
云岚掩着口鼻艰难呼吸,楚陌压着她躲入了一家店铺门外的柜台下。
雾中来人现出真容。穿着花花绿绿的木偶漂浮在前,上下微微晃动,似乎在投入地吹奏。有的手里举着箫,有的吹着笛,高低就是那几个音,掺着低低的哭声,又混入了尖细的笑声。
随后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轿子,被几个摇摇摆摆、看起来失了魂的人扛着。
轿子走得一颠一颠,仔细一看那轿子十分风雅,四面垂着青纱,里面隐约坐着一位姿容引人遐想的翩翩公子。
云岚想仔细看清轿子里的人,却感觉越看越困,竟然毫无防备地失去了意识。
江雨客在睡梦中被拉入幻境。
这个幻境构成方式略微复杂,会将认识的一行人群体致幻,将每个人单独拉入同行其他人的回忆中,除掉幻境中的心魔才可逃脱。
但不可借助外力破除,轻则痴傻,重则殒命。
对他这个境界来说,挥挥剑就出去了。
他来到的幻境是个白天。
街道上小孩追逐打闹,瞧着似乎是个疾苦地方,人们身上的衣服都是补了又补的粗布。
江雨客视线轻扫,落到一个穿得最破烂的小男孩身上。
若是在平常,他定会以为此人是个乞丐,留下银两。但在此处,贫困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一伙壮汉拎着武器远远地走来,刚才玩闹的孩子们霎时间被他们的父母拎着躲回了屋中。
而那个像乞丐一样的小孩似乎是个孤儿,无处可去。他想找个地方躲避,但这实在一清二白,连块多余的木板都没有。
那群壮汉走到了跟前,他们身上的衣服瞧着还算体面。
为首的男子俯身揪起小男孩的头发,嘿嘿一乐:“这个看着倒还不错,带走吧。”
窗户推开一条缝,屋子里面的人们偷偷看他,却无一人敢出言相劝。
江雨客闭目,以心眼相视。这一行人身上都萦绕着黑红的血气,这是乱造杀孽的证明。
凌厉的剑光划过,这一行恶人当场毙命。
醒了。
江雨客缓缓睁眼,白衣微拂,他来到云岚门前,看见云岚恰好晕倒在门口。
看来始作俑者甚至还没来得及过来收人。
他抱起云岚,放置在榻上。
云岚素净的脸平静得像是陷入永眠,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