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珍回到城南医馆的时候，已经是戌时末。</p>
街上没什么人，偶尔过一辆板车，车轮碾过青石板，声音闷在夜里。她把斗篷的系带解开，搭在椅背上，坐下来，把今天的事从头捋了一遍。</p>
沈先生走得那么干净。</p>
干净得不对劲。</p>
她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把手边的茶碗转了一圈，又放下。</p>
后院传来声音，是赵二在喂药炉，加炭，拨火，铁钩碰到炉壁，叮的一响。</p>
孟珍把眉心拢了拢。</p>
沈先生那种人，吃了败仗，不会只是回去认栽。他在太原经营多少年，门路、人脉、关系网，不是靠医术撑起来的，靠的是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动哪根弦。今晚，他回去之后会干什么？</p>
她正想着，前院忽然有动静。</p>
不是正常的脚步声。</p>
是压着的、分散的，不止一个人。</p>
孟珍站起来，没有喊人，先把手边的小药箱往腰侧靠了靠，那是她习惯的动作，遇到事情先把手边能用的东西摸清楚。</p>
门帘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p>
不是赵二。</p>
蒙面，深色夜行衣，手里拎着短刀，进来三个，后面还跟着。</p>
孟珍往后退了半步，桌角抵住她的腰，她没再退，手落在桌上，指尖碰到茶碗。</p>
来得这么快？</p>
她心里快速转了一圈：陆沧留下的几个药工，在后院，还没动。前院，至少五个人。</p>
为首那个抬起下巴，声音低，“孟大夫，跟我们走一趟。”</p>
“去哪？”</p>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p>
孟珍把手从茶碗边收回来，“问清楚了，才好决定要不要配合。”</p>
那人往前迈了一步，孟珍没有动，只是把视线从他身上平移到他身后。</p>
就这么一眼，她把位置数清楚了，五个人，两个堵门，三个散开，不是要取她命，是要活捉。</p>
杀手不是这种站法。</p>
所以是有人要审她，或者要用她换什么。</p>
这道判断落下来，她反而稳了一点。</p>
后院的声音乱起来，是铁器碰撞声、短促的叫喊，陆沧留下的那几个药工动了。</p>
为首那人往后扫了一眼，眼神变了，低声喝道，“快！”</p>
三个人同时扑上来。</p>
孟珍把桌上的茶碗抓起来，往正中那个人脸上砸过去，不是试探，是砸。</p>
瓷碗碎在那人额角，他闷哼一声，往旁边撞，孟珍已经绕开，往后院方向跑。</p>
后院打成一团，药工里有两个是陆沧从江湖上揽来的，会些功夫，但对方人多，局面胶着。</p>
孟珍没往后院去，拐进了侧厢。</p>
那里有她提前备好的东西。</p>
药炉边挂着一排干药束，她把最右边那捆摘下来，往引燃的炭炉上一扔，烟升起来，不是普通的烟，是她配的混合晕迷散，遇火发散，无色，但三息内就能让人头昏腿软。</p>
她自己把袖子捂住口鼻，往外退。</p>
不到两息，里面有人先撑不住，踉跄，倒下，另一个往外冲，被门框绊了一下，跌出去。</p>
孟珍从侧厢出来，后院那边已经清了两个，剩下几个被逼到墙角。</p>
她走过去，蹲下来，把其中一个还没昏过去的掀起来，看他脖子上的纹路。</p>
一个细小的箭矢形印记，刺青，烫的，旧疤。</p>
孟珍把他放下来，在衣角擦了擦手，站起来，对身边的药工说，“找根绳子，把他们绑好，留两个看着，其余人关门上板，不要出声。”</p>
药工去办了。</p>
她回到正厅，把地上的碎瓷片用脚踢开，重新坐下来。</p>
箭矢纹。</p>
天机阁的外线探子。</p>
不是幕僚长的人，是天机阁直属的。</p>
这两家不是一条船，但今晚一起来了，说明有人从中撮合，或者说，有人给了他们同一个目标：她。</p>
孟珍把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指抵着太阳穴，把这一环扣到今天的事上，从头捋了一遍。</p>
沈先生离开王府是什么时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