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写到第三行,孟珍停笔。</p>
不对。</p>
她把那张纸翻过来压住,重新取了一张,蘸墨,搁笔,再蘸,再搁。</p>
灯火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药工小桂在门口守着,隔一会儿往里瞟一眼,见她还是坐着没动,也不敢开口。</p>
孟珍在算一道不好算的账。</p>
“三日后”三个字,天机阁的人从来不废话,这三个字落在纸上,要么是提醒,要么是警告,要么是命令。哪一种,她现在判断不了。但有一件事可以确认,陆沧那边也收到消息了,城外三十里等到现在,他不可能还不知道。</p>
那他没动。</p>
为什么没动?</p>
她把毛笔放回笔架,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p>
要么他在等她先开口,要么他已经在动了,只是动的方向不是她这边。</p>
两种可能,都不太好。</p>
外头有脚步声,很轻,但她听出来是小桂的走法。</p>
“什么事?”</p>
“百草堂的伙计来了,说有一批药材要对账,非说今晚对完才能走。”</p>
孟珍抬眼,“几个人?”</p>
“一个。”</p>
一个。</p>
专门找夜里来,专门说今晚走不了,这话换个人听,就是普通伙计催账的借口,但放在今晚,她背脊上那一片凉意悄悄往上走了走。</p>
“让他进来,堂间等。”</p>
她把桌上的纸统统收进匣子,锁上,钥匙贴身放,才起身去见人。</p>
那伙计她认识,姓贺,是百草堂跑外务的老人,见她进来,站起来,行礼,然后不动声色地把掌心朝上,一张叠得极小的纸,压在手心里。</p>
孟珍接过来,没当场看,揣进袖口,“账目带来了?”</p>
“带来了,请孟大夫过目。”</p>
两人对了大约两刻钟假账,贺伙计起身告辞,临走前说了一句废话,“最近天凉,孟大夫保重。”</p>
门合上。</p>
孟珍把袖口那张纸取出来,展开。</p>
就四个字。</p>
“勿信陆沧。”</p>
她把那张纸在灯烛上点了,看着它烧成一小团灰,用茶盖压散,才重新坐回去。</p>
心里那道账,又多了一列数字。</p>
不是说陆沧已经叛了,是说有人想让她怀疑他。</p>
怀疑本身,才是那个人想要的结果。</p>
她靠着椅背,把眼睛闭上,脑子里把今天从王府出来之后发生的每一件事重新捋了一遍。陆沧停在城外不动,天机阁送信进来,百草堂的人再送四个字,这三件事如果是一条链子,扣眼对扣眼,那最后那个扣要扣在哪里?</p>
有人在催她做选择。</p>
快一点,急一点,不给她时间想清楚。</p>
文官系幕僚长姓柳,单名一个时字,今年五十三,眼睛小,眼皮厚,说话从来不高声,这是一个把毕生功夫全用在“稳”字上的人。</p>
他现在坐在书房里,对面站着三个人。</p>
“王爷今日见了孟珍,谈了多久?”</p>
“一个时辰。”</p>
柳时把茶盏端起来,看了一眼,放回去,“谈了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怎么样?”</p>
“……看不出来。”</p>
他微微点头,“看不出来,就是有事。”</p>
其中一个人低声说,“要不要现在就动手,今晚——”</p>
“今晚不动。”柳时打断他,声音没有起伏,“王爷刚开口,耳目全在盯着王府,这时候动孟珍,脏水泼不干净,反而沾自己一身。”</p>
他站起来,背着手走了两步,“三日。给她三日,让她以为安全了,让她把下一步走出来,等她走出来,再动。”</p>
三日。</p>
这个时间窗口,不约而同,两边都在算。</p>
孟珍重新摊开纸,这封信写了又改,改了又写,最后只留下两行字。</p>
不是给陆沧的。</p>
是给金陵城里那个“活子”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