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走了叶一,年小鱼松了一口气。
“明天,你回冥界去吧。”白树往茶杯中斟酒,淡淡地对黑影池说。
年小鱼默默坐回了座位上,拿起茶杯小口喝着,刻意不去看黑影池的神情,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黑影池叹了口气,思绪万千。
若要彻底恢复魂魄,要么去找伏厉,要么回冥界以死气修养,若是不恢复,他只怕自己会成为累赘。
黑影池揉了揉额角,有件事,一直沉在他心头,比起修复魂魄,他更想得到结果。
他看向白树,“你觉得,会是谁诬陷的你?”
白树知道,他一定会问这件事,不只是问,他还会探究到底。
幼时,在学堂,一群小孩调皮贪玩,玩捉迷藏玩到了冥王府里,打闹起来弄翻了好几书架的公文书卷,最后被分开审问,纷纷赖在了白树的头上。
白树被处罚关了好久的小黑屋,直到他出来,黑影池还在锲而不舍地追着其他小孩说教,不是吵架,不是指责,只是死缠烂打地追问与指正。
别人说:“他被罚惯了,再罚一遍也不算什么吧。”
黑影池说:“你这说法不对吧,什么叫罚惯了,之前的惩罚是之前的,这次的惩罚是这次的,你怎么能混为一谈,就算他不会被惩罚,你也没有道理把自己做的事安在他头上啊。”
别人说:“他天生坏种,他活该!”
黑影池说:“天生坏种……你是从哪得来的结论呢?如果你没有证据,便不能如此广而宣之地大肆评价,而且……”
耿直地追问原因,希望通过言语来改正他人的思想与行为,白树最开始认识的,便是这样的黑影池。
随着长大以及对诸多事理的明晰,他变得谨小慎微,收敛了教导他人的脾性,只更加专注地端正自己的言行。
几百年不见,白树也不能确定,黑影池对待不公之事,究竟是什么态度。
毕竟,小时候的黑影池,下意识忽略了那些明知不公却仍然将惩罚降于一人的掌权者。
“我觉得,你还是快快找回自己的魂魄,休养生息比较要紧。”
白树不回答黑影池的问话,年小鱼便开口劝导黑影池。
这位恢复了公职黑衫的黑无常,脸色憔悴的像是快要碎掉了,还在关心白树的事,年小鱼不由得替他着想起来。
黑影池看向年小鱼,露出了感激的微笑,“要从伏厉手中夺取魂魄,太难了,危险重重。回到冥界,我可以通过吸收死气来修补魂魄。”
“魂魄还能修补?”这倒是年小鱼第一次听闻。
她的惊讶落在黑影池眼里,让他觉得疑惑,这种常识应是众所周知的,“鬼族和魔族都可以通过吸收来修补伤口,其他种族的魂魄倒是无法修补。”
黑影池看了一眼白树,迟疑地说:“小鱼姑娘,那黑衣男子……是否与你相识?”
他只听白树说,从摄魂瓶里掉出来的风隐与黑衣服的幕后黑手一起进了妖界,再加上那人冒充他与年小鱼说话时的神情,他不得不作此推测。
这句话提醒了年小鱼,方才打斗时并未见他身影,而且,若他真是她弟弟,岂不是可以借此机会讨回黑影池的魂魄?
“他,可能是……”不对,叶一会监视他们啊!
年小鱼住了嘴,向四周张望了两眼。
像是防小偷的警惕神情,白树静静看着。
她朝黑影池伸出了手,招了招四指,“把手给我。”
黑影池困惑地歪了歪头,打量着她的神情,迟疑地将手搭了上去。
白树看着那相握的手,面色一顿。
【他可能是我弟弟。】
年小鱼传去了音。
黑影池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收回了手,思衬片刻。
【谢谢小鱼姑娘愿意将此事告知于我,我会替你保密的。】
黑影池友善的笑容像是春日微风般柔和,年小鱼却突然大惊失色。
这是从哪传来的音?他不是已经收回了手吗?
她看向自己放在桌上手心朝上的右手,上面分明空空如也。
黑影池瞧见她的异样,问道:“怎么了?”
“你,你是怎么传的音?”
年小鱼脸色古怪,惊讶中带着些尴尬,像是他对她做了什么非礼之事,而她难以置信一般。
白树默默看着她变化的表情,血液在胸腔中快速流淌。
黑影池被这古怪的氛围影响,结结巴巴地回道:“隔,隔空传音啊。”
隔空传音!?
年小鱼的脑子轰的一下炸了开来,她跟白树可是一直都是在接触状态下传的音。
她低下了头,不敢看那道左前方传来的视线,直接伸手抓住了黑影池的手。
【鬼族都会隔空传音吗?】
黑影池被那冰手抓得一惊,福至心灵,想通了其中关要,难以置信地看向身旁默不作声的好友。
白树平平淡淡地冲他笑了笑,一副“你猜得没错”的样子。
年小鱼的手还抓在他手上,低着头等待他的回答。
这要他怎么回答!?若是说鬼族都会,那白树不就成了借传音之名摸姑娘小手的登徒子了嘛?
片刻后,他垂下了头。
【别的鬼族我不知道,但,白树很擅长隔空传音。】
黑影池选择遵从自己的良心。
年小鱼低着头收回了右手,左手攥着白玉茶杯,指尖微微泛白。
白树看着她垂落到脸颊上的黑发,嘴角上翘,暗含期待。
氛围之尴尬让黑影池头皮发痒,他咽了一下口水,缓慢站了起来,“你们慢慢聊,我先走了。”
黑色身影打开门后便落荒而逃,凉爽的风涌进了厨房,木门随之拍打在墙上,一声、两声,而后便是一片静谧。
混杂着虫鸣,风声在丹炉中发出微弱的闷响。
【昨天晚上,我们还在山洞里,现在,却在妖界听着幻境里的虫鸣。】
白树平稳的声音传进了年小鱼脑中。
不慌不忙、游刃有余。
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年小鱼喘了两口气,抬起了头。
“你,你这是承认自己会隔空传音咯?”
她的脸颊微微发热,眼里水蒙蒙的,带着一丝局促。
白树看着她的双眼,伸出了手,学着她方才的样子招了招四指。
灯光在桌面投下光晕,他的手安静地摊在那里,很干净。她完全想象得到碰上去的手感。
那只手,缠着沾染血色的发带。
他什么时候缠上去的?
不对,问题是他这是想牵手?
她以为,他们牵着手是为了传音。
但……
轻轻的,年小鱼将手放了上去。
*
白树牵着年小鱼坐到了刚才观战时停留的屋顶上。
这里的景色最为清新,月亮恰好在庭院湖面上方,也未被参天银杏所遮挡。
年小鱼坐在白树身旁,无心欣赏美景,眼睛止不住地往白树脸上飘。
“你用辣椒粉把叶一揍哭了?”白树不看年小鱼,将感知放在了相握的手上。
这句问话把年小鱼黏黏糊糊的情绪揉成了日常的圆滚形状。
提到叶一,她的脸就皱了起来,“没有,虽然辣椒粉沾的满脸都是,但他一直面无表情,一点眼泪水都没见到,很是奇怪。”
一般来说,妖族的感官都是最敏感的,辣椒粉如此刺激,不应该是如此平淡的反应。
白树捏了捏她的手,“他就是块空心老木头,不用太过在意他。”
不用太过在意他,他的存在,又或者是言语。
年小鱼捕捉到了其中的安慰意味。
叶一这种笑面虎,应该会拿自己的安危去刺激白树,只是不知,白树是否被激出了与往日不同的状态。
她悄无声息地思考着,白树转过头看向她,借着月光观察起她的神色。
她在余光中看到他的脸转了过来,便下意识抬起了向下的视线。
一个瞬间,两人在无声中对视。
赤裸而坦诚的视线,让一切都静到了极致。
波光粼粼的目光中,白树先偏开了头。
年小鱼小小地笑了,又说:“我不在意他,只是,他掌握着我所不知道的信息,又总是高人一等地暗暗炫耀,妄想击垮我。好讨厌这种感觉。”
不被平等地看待,又绕不开他这尊大佛,让年小鱼手痒。
白树松开了相握的手,望着湖面的银白光辉,“过去的记忆,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这种问题……不像是白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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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问出来的,年小鱼嗅出了异样的味道。
莫非是叶一说了什么?
若说重要,年小鱼觉得违心,没有记忆的日子她照样过得窝窝囊囊却轻松自在,有或没有,对她来说都不是什么生死攸关的大问题,若说不重要,今日种种皆是过去留下的祸端,她不想背叛造就过去的自己。
“无论怎样,现在最重要。”
天经地义般的一句话,斩钉截铁地飘进了白树的耳中。
年小鱼抱起膝盖,探头去看白树的表情,“现在的你,好像不太开心。”
她单方面向叶一挑起的对打,不应该波及白树和黑影池。
白树只笑不语,她便开始猜测,“是因为黑影池的伤吗?其实,我在想,要不要直接去找那个可能是我弟弟的人,或许有机会让他帮我们把黑影池的魂魄要回来?”
天真,天真的直冒傻气,白树在心里暗暗想着。
“你是打算认他作弟弟?”
年小鱼摇了摇头,她虽然不以骗人为耻,但却做不出利用姐姐的身份去谋求利益的事,“或许,我可以跟他一起去找伏厉,假装投靠,实则探底!”
她挑了挑眉,机敏的模样透着几分洋洋得意,似乎真的认为这个方法可行。
白树捏了捏她的脸,“四时妖官怎么办?不管了?”
“这也没办法呀,要么我们兵分两路,要么白天去找妖官,晚上去找伏厉。”
“人间的老牛都没你辛劳,你的灵气跟得上?”
刚才她跟着叶一进屋时,他就注意到了她体内的气息亏虚,虽然看上去依然生龙活虎,握住他的指尖却不如以往有力。
年小鱼没有回话。她的灵气的确不太跟得上,如果之后还要面对不得不打架的场面,她恐怕都没有太多余力去逃跑。
白树拉起了她放在膝盖上的右手,撩起了袖子,“黑影池的事你就不用管了,明天我去买几个跨界联络符,找黑影渊问问情况。”
白色的魂丝细细一根绕在年小鱼的手腕上,白树双指一并,与其相连。
温热的暖流在腕间流淌,仿若被泉水包裹,魂丝一节一节陆续闪过银光,年小鱼看呆了眼。
“这,这是做什么?”
“加固一下,确保跨越界域也能感知到。”
年小鱼一拍脑袋,她刚刚打架时完全忘了这回事,若是能通过魂丝感应白树的情况,也不会那么焦急烦躁了。
加固后魂丝盈盈亮亮,恍然间似乎重了些许,尤其是靠近白树指尖的位置。
她的目光定在了洁净整齐的手指上,“你把魂魄切离这么多,会……很疼吗?”
白树对上那关切中透着犹豫的眼神,调笑道:“不仅疼,还很耗费灵力,明天……要跟你抢吃的咯~”
年小鱼被噎住,瞪了他一眼,刚刚黑影池分明说了魂魄修补是靠吸收死气,又不是跟她一样靠吃食物,这人又在故意逗她。
一个冲动,她问:“那你明天,还要牵手吗?”
她在较劲,即使左手握成了拳僵在膝盖上,心里抓耳挠腮的难受,面上却一点也不显,气势汹汹的表情没有一丝黏腻与暧昧。
白树在思考,不经思考的发言真是一大杀器,年小鱼信手拈来,杀敌人,他拍手叫绝,杀自己,他始料未及。
但是,他又怎么会被区区一句话逼退呢?
白树丝毫不减嘴角的笑容,反而笑得更加明艳,似秋水波澜,无声无息地侵入她的心扉。
“如果你去找伏厉,我就牵不到了。”
他调戏她,但这句话并没有顺畅地进入年小鱼的脑子。
她紧紧地盯着他,被那笑容吸引,莫名地想着,此刻的他真的很像月光下的白玫瑰。
鬼使神差,她问:“你脸上的伤,没有药水能治吗?”
白树的笑容僵了一秒,但又很快鲜活起来,眼神意味不明,轻轻地问:“你在看我的脸?”
年小鱼愣住,她的确在看他,从眉毛扫过眼睛,再从鼻梁看到嘴唇。
她完整地看了一遍他的脸,然后呆呆地移开了视线,动作一顿一顿地将半个身子偏离了他。
白树作为被注视的人,自然知道她看了哪里。
他偏过脸,抬起手背,遮住了嘴角古怪的弧度。
她不战而逃,他却比她更像个战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