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分钟前,临安区十字街。
多年来,十字街是临安区市民公认的夜市街,号称夜跑/骑人避之不及的危险区域。这里小吃众多,除了夜市三宝烤肠烤生蚝烤鱿鱼,还有临安当地特色美食。
而今正值下午,十字街的摊位空空,行人寥寥,街上一派冷清。
“小姑……伙子,我要扫塑料袋,麻烦让一下哈。”清洁工大姐手里抓着大扫帚,准备对溟脚边的塑料袋发起进攻。
溟挪了下光溜溜的脚,有些好奇地看着清洁工大姐的动作。
海底也有很多这种东西,但是却没人扫。有时候老龟会被这种叫塑料袋的东西缠住龟颈,还是他帮老龟拆下来的。
塑料袋,可真讨厌!
“小伙子,怎么不穿鞋啊?寒气从脚板渗进去,百病皆因寒气起啊。”大姐的扫帚挥得飞起,却一点也不妨碍她跟人唠嗑。
溟听不懂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但是却成功捕捉到关键词。
“……鞋?”溟搜寻了一下那对男女的记忆,又看了一眼大姐脚上的老年健步鞋,摇头道,“我没有。”
大姐一听这话,上下扫视了一眼溟的穿搭:一个男人,却穿的女裙,头发剪得跟狗啃似的,脚上连双鞋都没有。
大姐脑海自动播放一段让人闻之涕泪的BGM:只要每个人都献出一点爱,世界就会变得更加美好~
“唉,”大姐叹了口气,转身从小三轮把手上挂的塑料袋里掏出一双解放鞋,道,“这双鞋是我在育林高中门口垃圾箱里翻来的,没有穿过的痕迹,估计是不参加军训的小孩丢掉的,鞋码大了些,我本来还想拿回去给老头子穿的。如果你不嫌弃,我就把它送给你。”
说着,大姐粗糙的双手抓着黄色橡胶的两侧,鞋底对着鞋底,使劲拍了拍。
“啪啪!”
军训经典款,鞋底邦邦硬。
一看到这双鞋,溟的眼睛亮了一下,眼中的星光,晃得大姐眼晕。
这小子,长得怪好看的,眼睛也润亮,一看就没受过知识的污染。不像育林高中的那群学生,各个鼻梁上架着一幅眼镜,眼中红血丝遮都遮不住,看着怪可怜的。大姐心想。
溟:“好看……谢谢!”
这颜色,他喜欢,跟他的尾巴颜色很搭。绿油油的,看着就很舒爽。
如果头发是绿色的就更好了。这样想着,溟有些不满地扯了扯深棕色的头发。
好看?大姐不认同,但是看对方这个可怜样,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好看就赶紧穿上昂,别冻着脚了。”大姐重新拿起扫帚,边扫边叮嘱,“有困难就打110,说不定还能给你找份工作呢,整天在大街上瞎逛也不是个事儿。你这模样够俊的,去景区当门卫还能吸引游客。”
溟光顾着穿鞋子,也没有注意到大姐在说什么,就胡乱应了几声。好不容易穿上了鞋子,他的肚子却发出了雷鸣般的动静。
糟糕,这是饥饿的感觉。
说起来,溟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如果在海里,他随意抓几条鱼就生啃了,但是啃了三百年的鱼,再好吃的鱼都得吃腻了,他决定尝尝人类的食物。
与大姐作别后,溟顺着烤奶酪的香气来到了一家面包店。
“欢迎光临!”门口的感应器自动播放机械女声。
今天值班的店员是一个兼职女大学生,平常爱追星,是一个究极颜控。这会儿生意不多,她摸鱼在大眼看哥哥的路透照,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门口的机械女声一响起,她一个激灵就站起来,手里还紧紧握着手机,想都没想就开口道:“客人,您想要什么?”
待看清来人的脸蛋之后,原本应当流畅的产品介绍此时却变得卡顿无比:“我们这里有......冰激凌麻薯泡芙,还有高挺的鼻子和深情的双眼......啊不好意思!”
天哪!她在说什么?!毁灭吧!!!
店员燥得脸都要烧起来了,但是目光却是在观察对方的神色,一看这人专注地看着柜台里的点心,似乎没听到她方才的胡言乱语,那种丢人的感觉才稍微退去。
“啪嗒。”一粒金色的大珠子被放置在台面上。
店员:?
溟点向玻璃柜台里的冰激凌麻薯泡芙,眼中闪烁着渴望:“我要这个……泡芙。”
店员勉强笑道:“不好意思,我们只收现金或转账,不接受以物换物。”
什么年代了还以物换物,店员兼职这么久,头一回见这样的。
况且现在造假技术这么发达,这指不定是塑料珠子呢。
这样想着,店员忍不住拿起金珠瞧了瞧。
溟轻微地皱着眉头:“我只有这个,而且肚子很饿。”
溟身上只有两颗金珠子,方才给大姐斜挎包里塞了一颗,就只剩一颗了。若是用完了这颗,他得找个地方逼自己痛哭一场,才能养出这颗金光闪闪的大圆珠。
要是搁海里,还没谁随随便便就能得到他的大金珠呢!
面对这张露出为难表情的狼狗脸,店员的压力很大。
职业道守则与颜即正义,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
店员心中的天平摇摆不定,脸上也分外露出纠结的表情。
溟自认为给出了相当大的诚意,可对方依旧是一副小气巴拉的样子,似乎不愿意交出那块散发着勾人香味的东西。
他堂堂海妖也是有脾气的!
碳水的缺乏让他的耐心进入倒计时。
正当店员打算放下金珠,用自己的工资请这人吃泡芙时,做到既不辜负老板,也不辜负颜控属性时,变故却发生了。
只见那个男人长臂一伸、手腕一弯就将一大碟冰激凌麻薯泡芙端了出来,撒腿就跑。
望着那个逃窜的背影,店员第一次发现,她居然没注意到这人穿着女人的裙子!
至于她为什么能认出来是女人的裙子,那是因为她在网上刷到过时装周视频,那款式,她记得清清楚楚。
变态!
这下,她所有旖旎的心思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剩下的只是一腔必须将其缉拿归案的义愤填膺!
店员:“歪,是派出所吗……对,有个穿女人裙子的长发男强买强卖……临安区十字街……”
·
今天是凌青云值班的日子。
昨天晚上所主任老吴组织了一个临安市高质量青年联谊活动,她本着开发高净值客户的初心报名参加,结果人是加了不少,但是觥筹交错之中,酒也不小心喝多了。
今早一睁开眼,她就发觉脑袋隐隐作痛。
她重新躺回床上,打开手机,快速给法律援助中心的小王发消息。
[电话值班,有什么事情call我]
消息刚发出没多久,一通电话就跟催命符似的打来了。
见鬼。
凌青云挂断电话,认命地从床上爬起来,快速收拾一番,喝了一杯果蔬汁奶昔,便一脚油门到了临安区城西街道看守所。
凌青云端起职业微笑,跟眼熟的人打了一圈招呼,才问道:“我是今天的值班律师,过来了解一下情况。”
说着,她出示证件和文书,通过身份核验后,将手机放进储存柜里,才被工作人员引导着前往求助人所在地。
这一路上,不知为何,凌青云的心跳莫名有点快。
按照以往的经验来看,出现这种情况,往往是遇到疑难案件的预兆。
可是她已经初步在电话里了解过了,这个案情比较简单,求助人涉嫌强买强卖,但是在这个过程中,没有出现暴力行为,涉案金额也不大,凌青云有信心把他捞出来。
可能是昨晚喝太多酒导致的吧。凌青云心想。
“到了,”工作人员善意提醒,“会见时间为50分钟,凌律师,请您把握好时间。”
凌青云:“好的,谢谢。”
听到门外的声音,原本低垂着脑袋坐在椅子上的溟猛然抬起头。
好像是雌性的声音!
溟正欲起身踢开那扇门,但是却被钉在了审讯椅上,动弹不得。
他只能死死盯着那扇门,眼睛有期待也有害怕期待落空的担忧,饱含复杂情绪的双眼此时亮得惊人。
门一开,凌青云就被一双钛合金狼狗眼闪得差点后退了两步。
真够炽热的。
凌青云上一次感受到这么炽热的眼神,还是她把判定原告继承国内医疗器械上市公司10%股权的判决书递到她委托人手里的时候。
凌青云一走进房间,门就被工作人员带上了。
溟惊喜喊道:“老婆!”
溟虽然心里喜欢叫她雌性,但也知道人类喜欢称雌性伴侣为老婆。雌性喜欢以人类的形态生活,那他便投其所好,叫她老婆。
他为自己的机智点赞。
如果凌青云知道他心里这些小九九,还宁愿他喊她雌性呢。
听到这声“老婆”,凌青云还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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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清椅子上的人,便下意识转头看向身后。
她很确信,这个空间只有两个人。
再看向那人毫不遮掩的眼神,凌青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闭环了,真的闭环了,她就知道,心跳一快就没好事。
幸亏值班律师会见犯罪嫌疑人时,谈话内容不受监控,不然哪怕其他人不太会相信他的话,但对她来说也硌得慌。
“我不是你的老婆。我是你的律师,受你的法律援助申请来了解案情。请你注意一下言辞。”凌青云冷着一张脸低头打开笔记本,懒得跟他对视,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还有,麻烦提供一下你的亲属信息,后续如果能走取保候审程序,就需要用到。”
“他们抓我进来,还绑我,太坏了……”溟听不懂深奥的东西,只是一味地跟她控诉,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也不嫌害臊。
凌青云:“我问什么,你就回答什么,不要多嘴,OK?”
要不是有人在监控大屏上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凌青云都想把笔摔到对方脸上。
溟:“你吃泡芙吗?我留了一半给你,被他们抢走了……”
凌青云面无表情地在笔记本上草草写下一句话。
[此人无法进行正常交流,需要申请精神鉴定]
写完,凌青云总算抬起头,打算看看这个奇葩到底长啥样。
这一瞧,凌青云手上的笔重重地点在了笔记本上。
她似乎也需要进行精神鉴定了。
不然怎么解释,原本应该在几千公里外的海洋生物出现在这儿了?!
凌青云不着痕迹地让笔滚落到地上,弯腰停顿了一下,方才捡起来。
有腿。
凌青云眼中带了一丝探究:“你可曾有过什么绿色鱼尾?”
“有!”一听到这句话,溟就知道雌性还记得他,心里别提多高兴,脸上的笑容就跟不要钱似的,“你的蓝色鱼尾也很漂亮,溟很喜欢。”
果然是他。
凌青云把笔记本和笔递过去:“你叫míng?哪个míng?写一下。”
溟:“就叫溟。”
字是不会写的,态度是很诚恳的。
溟作为一条人鱼,丝毫不因为自己是个文盲而自卑。
凌青云觉得自己也是被傻气感染了,居然还让一条人鱼写字。
她摇摇头,写下一个“溟”字。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冥字寓意不太好,加个三点水就还凑合。
至于为什么不写“明”,因为她想逃离纠缠了她一整个义务教育阶段的小明小红。
当得知对方是一条刚上岸的蠢鱼后,凌青云的心态平和了很多,尽量用六岁小孩能听懂的话跟他沟通。
其实她心里一肚子关于人鱼的问题,但是时间紧迫,她只问了案件相关的事情,对于后续事情的处理也有了眉目。
眼看着会见时间要结束了,凌青云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叮嘱道:“老老实实待在这,不要试图逃跑,如果不出意外,十天后你就能出来。”
凌青云预计的时间是五天,但她习惯把时间说长些。
溟涉嫌的违法行为轻微,不至于上升到刑法层面,顶多违反治安管理处罚法,被拘留几天和罚款几千。再者,他目前是个没工作没固定住所的黑户,且人鱼具有不可控因素,她不打算走取保候审程序。
溟被拘留这几天,她倒是可以从溟提到的金珠子入手,看看有哪些证据可以对抗“强买强卖”这一案由。若是能成,后续就申请行政复议要求撤销行政处罚决定,最后再申请错误拘留引发的国家赔偿。
当然,期间,他的户口也要搞定。
溟的眼中流露出显而易见的不舍:“未婚妻,等你……”
面对与雌性有关的事情,溟的脑瓜子总是转得快一些。
他察觉到雌性不喜欢老婆这个称呼,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了“未婚妻”。
凌青云眉心重重一跳。
“我叫凌青云,以后你就叫我凌律师,不要再出现什么奇奇怪怪的称呼,小心我让他们把你关一辈子。”
后续还要跟他多次接触,她可不想别人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称呼对两人的关系产生误会,只能可耻地用这一招吓唬法盲鱼。
溟一听,老老实实点头,身子坐得板板正正,身后似乎还有条尾巴在晃。
溟望着消失在门缝里的那抹倩影,口中呢喃道:“青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