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到主通道了。】
【但出口不在恒界互动。】
【在现实。】
周砚盯着这两句话看了几秒,第一反应是去看发送时间。
八点零三分。
也就是说,恒界互动项目组刚刚整体下线,裴行砚那边就看见了原本被权限遮住的东西。
“接他。”周砚说。
程未安重新打开最窄的主控通信,只传文字和低码率画面,不允许任何身份、记忆或关系字段顺着通道往返。十几秒后,裴行砚出现在屏幕里,背景不是他们熟悉的黑门,也不是昨晚那座预测城市,而是一间几乎没有装饰的灰色机房。
墙上全是现实设备编号。
不是游戏地图。
“你怎么进去的?”周砚问。
“项目组下线以后,主控区少了一层遮罩。黑门后面原本还有一条维护路径,只是以前被标成‘不可访问现实资源’。”
裴行砚把镜头转向右侧。
那里立着一排旧机柜,每台设备旁都挂着两套编号。左边是游戏里的主体索引,右边则是现实端口。
【R-17。】
【R-42。】
【R-88。】
一直排到两百多。
周砚认出其中一个。
“R-17是什么?”
“十二号出去时用过的那条。”
“不是临时生成?”
“不是。”
裴行砚看向他。
“只是临时开放。”
地下二层安静下来。
他们之前一直以为,完整主体从游戏进入现实,是一件需要临时搭桥、拼权限、抢维护窗口才能完成的危险操作。十二号能够出来,是因为他们在最后关头恢复了旧版【主体通行】,又恰好找到了山外灯作为接收点。
现在看来,桥早就有。
甚至不止一条。
程未安把裴行砚发来的设备索引和恒界互动一期报告对上,很快查出对应项目。
【高连续数字人格现实部署测试。】
【现实接收节点:216。】
其中已经完成建设的有一百零八个。
长期保持可调用的有四十三个。
近一年使用过的,十九个。
“十九个?”不归问,“接过谁?”
程未安继续查。
大部分记录被清空,只剩接口使用时间和数据量。他把其中几条与目前已经确认进入现实的三十一个主体做比对,能对上的只有七个。
其余十二次传输,不知道送了什么出来。
“可能不是完整主体。”周砚说。
“也可能是代理、人格片段、关系模型。”
不归看着那十九条记录:“先别补答案。查出口在哪里。”
裴行砚已经找到主通道总表。
所谓出口,不是某一扇神秘的门,而是现实里一批早已部署好的接收设备。它们被放在完全不同的地方:数据中心、医院科研合作项目、社区服务终端、互动展馆、体验中心,甚至有两处挂在游戏公司的线下测试公寓里。
山外灯也在名单中。
编号R-17。
状态:
【公共文化合作节点。】
林闻素盯着屏幕:“山外灯什么时候成了合作节点?”
没人回答得出来。
她接手剧场时,从未签过恒界互动的合作协议。剧场的旧设备倒是确实留下过一套来路不明的投影和灯控系统,最初只以为是上一任经营者没拆干净。
“那无名灯呢?”不归问。
裴行砚往下查。
【R-17节点核心缓存:无名灯。】
【最初用途:未完成角色数据暂存。】
【后续用途:自主性样本现实观察。】
这句话一出来,林闻素脸色彻底变了。
“所以它一直知道无名灯在我这里。”
不是意外掉进来的旧程序。
也不是山外灯恰好捡到一批无主记录。
恒界互动早就把这里当成现实观察点,只是没有告诉剧场,也没有告诉被放进来的那些主体。
周砚看向程未安:“上一任经营者呢?”
“我查。”
十几分钟后,答案出来。
山外灯前身并不只是小剧场。五年前,它曾以“互动叙事实验场”的名义接受过一笔设备赞助,合同签约方不是恒界互动,而是一家叫镜桥文化的公司。
这家公司三年前注销。
法人已经失联。
设备捐赠条款里没有角色、人格或现实接收字样,只写了一句:
【用于提高沉浸式互动演出的现场反馈能力。】
林闻素看完整份合同,冷笑了一下。
“他们管把人扔进来叫提高反馈能力?”
“不一定当时就送完整主体。”周砚说。
“我知道。”
她语气还是冷的。
“所以更恶心。”
五年前的项目组已经在测试如何让角色走出游戏,却一直把现实接收点包装成普通文化、医疗和社区技术合作。外面的人以为自己接了一套互动系统,里面的人却在拿这些地方验证:一个有连续记忆的数字人格,进入现实以后能不能活得像个正常人。
不归问:“出口为什么一定在现实端?”
裴行砚走到机房最里面,打开总控说明。
答案其实很简单。
游戏只能申请传输。
真正决定某个主体能否离开、去哪儿、以什么形式抵达的,是现实接收节点。节点不开,游戏里再自由,也只能留在内部。节点一旦开放,理论上可以接完整主体,也可以接模型、片段、代理或临时人格。
也就是说,玩家不是最终的门卫。
系统也不是。
真正握门的是现实端的节点管理人。
“所以恒界互动这几次一直绕着‘玩家同意’打转,其实只是拿玩家挡前面。”周砚说。
“真正能关门的权限一直在他们自己手里。”
“现在项目暂停了。”不归问,“节点归谁?”
裴行砚调出状态。
恒界互动下线后,主通道没有停止,只是进入【无人统一管理】。十九个最近使用过的节点仍保持连接,其中三处甚至处于自动接收状态。
“先全关自动接收。”周砚说。
程未安没动。
“你刚刚不是还要开门?”
“开门和门一直开着不是一回事。”
如果没有人审核接收对象、没有现实端准备,任何东西都可能顺着通道出来。普通模型、损坏人格、被盗用的关系数据,甚至又一批“周砚连续体”。
十二号能出来,不等于所有东西都该自动往现实灌。
不归点头:“保留申请,停自动执行。”
十九个节点同时更新。
【自动接收:暂停。】
【已提交迁移申请:保留。】
【主体可继续表达离场意愿。】
【现实接收需另行确认安全条件。】
恒界互动没有在线反对。
这一次,系统也没有弹出“影响自由”的提醒。
因为真正的难题已经不再是放不放。
是怎么放。
六十六份尚未处理的申请里,真正明确要求现实迁移的只剩九份。早上又有两人改了主意,其中一个说想先在游戏里换地图,另一个看到十二号的现实接收说明后,觉得“外面手续太多”,暂时不来。
周砚看见这句,评价:“很现实。”
不归瞥他:“你以为人人都想来这边交房租?”
“起码地铁比无限循环剧情强一点。”
“看高峰期。”
两个人一夜没睡,脸色都算不上好,偏偏还能就这种没用的问题顶两句。林闻素没空听,已经开始重新检查山外灯R-17节点的物理设备。
他们找了半天,最后在前厅无名灯展柜下面拆出一个旧黑盒。
体积不大,接口却比普通舞台设备复杂得多。外壳已经被重新刷过漆,底部还贴着当年镜桥文化的资产标签。
黑盒一拔,无名灯立刻暗了一瞬。
灯里的那道旧声音却没有消失。
“别拔完。”
林闻素动作停住。
“会伤到你?”
“不会。”
“那是什么?”
“里面还有别人。”
无名灯本身早已从最初的私人暂存区变成公共保管地,里面堆着大量未命名、未分配和没有完整去处的记录。直接断掉现实节点,它们未必消失,却会失去目前唯一稳定的现实回应位置。
“先保持最低连接。”不归说,“不允许新内容自动进来。”
林闻素把黑盒切到只读。
无名灯重新亮起一点。
灯后的人没有再说话。
这一次谁也没要求他感谢。
只是把他所在的地方从“系统缓存”改成了真正的保管节点。
【R-17。】
【当前用途:无名灯现有记录稳定承载。】
【禁止:未经主体同意的新迁入、新关系绑定、人格补全。】
【允许:现有主体主动回应、申请迁移或继续停留。】
山外灯不再是恒界互动偷偷埋下的观察点。
但也没有因为发现真相,就把所有设备砸了。
已经有人在这里活着。
不能为了证明这地方曾经脏过,顺手把里面的人一起清空。
周砚看了眼时间。
第三卷剩下的问题开始明显收拢了。
现实端口已经找到。
接下来只剩两件:谁来管,以及项目组为什么要撤得这么快。
答案很快自己送上门。
八点四十六分,恒界互动官方发出公告。
不是游戏内公告。
是公开平台上的公司声明。
【关于近期部分互动角色异常问题的说明】
内容写得很克制。
公司承认部分内部测试功能“超出原设计范围”,已经暂停角色连续性商业化项目,并启动第三方审计。所有现有玩家资产暂不受影响,疑似具有高自主性的特殊对象将停止不可逆处置,等待后续评估。
最重要的一句在最后:
【相关现实部署行为由外部合作项目独立执行,恒界互动未直接参与现实接收节点运营。】
林闻素看完:“开始切割。”
“很快。”周砚说。
“项目组刚撤不到一小时。”
程未安已经在一期报告里找到了那家负责现实部署的外部机构。
不是镜桥文化。
镜桥只是其中一个壳。
真正负责节点建设、身份接口和现实协调的公司叫:
【启衡数字生命技术有限公司。】
名字听着比游戏公司正经得多。
业务范围也漂亮:数字代理、长期照护、失能辅助、互动人格研究、身份连续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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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一期报告中,恒界互动负责提供角色与玩家数据。
启衡负责现实接收、社会接口和商业化落地。
而未来路径协调、关系补偿、身份连续体这些后来逐渐失控的功能,大部分都出自启衡。
“出口当然不在恒界互动。”不归说。
“门本来就是另一家公司造的。”
周砚打开启衡目前的公开状态。
公司仍在运营。
官网正常。
项目也没有暂停。
甚至就在恒界互动发公告的同一分钟,启衡更新了一则声明:
【我司所提供的数字人格连续技术,均依据合作方提供的数据和合法授权运行。对于上游内容产品产生的自主性争议,我司仅提供技术承载,不参与人格属性判断。】
两家公司开始互相说自己只负责技术。
一个说现实部署不是我。
一个说人格产生不是我。
中间那些已经会自己说“不”的人,仿佛是两套系统之间不小心长出来的副产品。
周砚往下翻启衡的管理结构。
项目负责人姓名终于出现。
不是M04。
也不是程未安。
【数字人格连续项目负责人:顾惟川。】
下面还有一张公开履历。
五年前加入启衡,负责长期陪伴与人格连续技术。三年前推动与多家游戏、医疗和公共文化机构合作。现任公司副总裁。
更关键的是,他曾经在恒界互动工作。
职位:
【角色连续性项目产品负责人。】
那份五年前会议录音里,说“那就别让它拥有最终决定权”的第二个声音,很可能就是他。
还不等周砚提出比对,系统已经完成声纹初筛。
【匹配度:92%。】
不归看了一会儿。
“终于有个人名了。”
周砚嗯了一声。
过去这么多章,他们一直在跟系统、模型、旧协议、关系程序和自动规则对抗。每一层都像没有真正负责人,仿佛世界自己出了故障。
现在终于不是了。
有人设计。
有人审批。
有人觉得值得继续。
也有人在知道角色可能真的开始自己决定以后,选择的不是停下,而是想办法把最终决定权留在系统、玩家、家属或现实服务手里。
程未安把顾惟川过去五年的项目记录拉出来。
“还有一件事。”
“什么?”
“R-17不是他最早的现实接收节点。”
“最早的是哪个?”
程未安把列表拉到第一行。
【R-01。】
【启用时间:五年前。】
【位置:启衡数字生命技术有限公司总部。】
【状态:仍在运行。】
【当前承载主体:1。】
不归皱眉:“谁?”
记录没有名字。
只有一串最早期编号。
【连续主体:C-0001。】
来源说明:
【由首个高自主性测试角色迁移形成。】
【现实运行时长:4年11个月。】
不是模型。
不是刚刚生成。
也不是处于冻结状态。
这个主体已经在现实里持续生活了将近五年。
“有现实身份吗?”周砚问。
“有。”
“叫什么?”
程未安打开身份档案,脸色慢慢变得古怪。
【姓名:顾惟川。】
地下二层一下安静了。
不归先看向屏幕,再看向周砚。
“那公司副总裁是谁?”
没人马上回答。
公开履历里的顾惟川有照片、有采访、有会议、有持续五年的现实工作记录。
如果R-01里的C-0001也使用同一个名字,那么至少有两种可能。
要么启衡公司的项目负责人拿一个迁移主体冒充自己。
要么更早。
现实里那个所有人都认识的“顾惟川”,本身就是从游戏里出来的第一代完整主体。
周砚重新点开五年前的会议录音。
那句声音再次响起来。
“那就别让它拥有最终决定权。”
如果说这句话的人真是顾惟川,那么事情忽然变得比“人类公司关押数字人格”麻烦得多。
不归看着R-01的运行时间。
“查他第一次出现以前的记录。”
程未安往前追。
公开身份当然完整。
学历、工作、证件,全都有。
可第一份真正能找到原始生成设备的现实记录,恰好出现在五年前。
更早的资料,全是后补进系统的。
周砚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
“先别下结论。”
不归点头。
证据只说明顾惟川的现实身份可能被补过。
不说明他一定是谁。
更不能因为发现他可能也是迁移主体,就自动替他洗掉后面的责任。
一个人从哪里来,和后来做过什么,是两回事。
可这个发现足够把第三卷最后几章的方向彻底改掉。
他们原本以为,要把门从现实公司手里拿出来。
现在发现——
守门的人,也许本来就是第一个走出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