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屏幕上的红字停了很久。
【请勿前往山外。】
周砚看着那行字,第一反应是把它抄进笔记本。
姜令仪站在旁边,脸色还没从青穗消失的那一幕里完全缓过来。
“它不让我们去。”她说。
周砚写完最后一个字,笔尖顿了顿。
“那多半该去。”
姜令仪看向他。
周砚合上笔记本,语气很平静:“这系统目前的行为逻辑很稳定。它让签的,不签。它让回的,不回。它不让看的,里面有东西。它不让去的地方,大概率有线索。”
姜令仪沉默片刻。
“也可能是陷阱。”
“是。”周砚说,“所以不能莽。”
他拿起姜令仪的手机,点开那条私信。
发送账号是认证号。
头像是一盏青色纸灯,账号名叫“山外灯沉浸剧场”,主页里有不少演出片段,时间跨度两年多,不像临时注册。定位显示本市一家沉浸式剧场,评论里也有许多真实观众反馈。
周砚没有立刻回复,而是打开地图,查地址。
真实存在。
再查公司名称。
能查到工商信息。
再搜老板。
也有访谈。
姜令仪坐在他旁边,看着他一层一层核验,问:“你们现实办事,都如此查人?”
“以前不这样。”周砚说,“现在身边有个跨世界追责对象,安全标准提高了。”
姜令仪:“……”
周砚继续查剧场近期招聘和合作信息。
几分钟后,他翻到一条三天前发布的动态。
【《山外灯》新季沉浸项目筹备中,寻找能撑住古典气质与反命运主题的女演员。】
配图是一盏悬在黑夜里的青灯。
灯面上写着一句宣传语:
【她要去看山外的灯,也要照见自己的名字。】
姜令仪看到最后几个字,指尖微微收紧。
这已经不是巧合。
周砚也沉默下来。
青穗刚说完“山外灯还在”,他们就收到剧场邀约。
剧场是真实的。
项目也是真实的。
可这份真实里,明显混进了不该存在的东西。
周砚又去搜这句宣传语的发布时间。
三天前。
比姜令仪刚才发视频早。
也比他们知道“山外灯”早。
姜令仪说:“有人比我们更早知道。”
“嗯。”周砚盯着屏幕,“可能是剧场本来就有这个项目,也可能是系统借用了这个项目。”
“若是借用,它为何不直接派修正者?”
周砚想了想:“因为我们学会拒签、拒收、核验身份了。硬塞没用,它开始换软的。”
姜令仪垂眼。
“给我一个我想要的答案。”
“对。”周砚说,“你想找山外灯,它就给你一个山外灯。”
姜令仪忽然笑了一声。
“那便去看看,它这回写了什么戏。”
周砚没有反对。
但他把行程安排得像一次小型刑侦行动。
白天去。
公共场合。
提前给真正的小李发定位,不说具体原因,只说“如果我三小时没回你消息,帮我打电话”。
小李秒回:
【砚哥,你终于要跟嫁衣姐拍短剧了吗?】
周砚面无表情打字:
【少问,保命。】
小李:
【懂了,商业机密。】
周砚关掉聊天框。
姜令仪看着他:“此人可靠吗?”
周砚想了想:“嘴不可靠,人还行。”
姜令仪点头,在账册上记下:
【小李:嘴不牢,人可暂用。】
周砚:“……”
很好。
同事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进入了跨世界信用评级体系。
第二天下午,两人出门前,周砚把所有可能用上的东西装进包里。
充电宝、录音笔、纸笔、备用手机、一次性手套、巧克力、两瓶水。
姜令仪换上了周砚给她买的浅色长裙,外面搭了一件薄外套。她已经能熟练穿现代鞋,只是走到门口时,仍然把账册抱在怀里。
周砚看了一眼:“今天还带?”
“带。”
“可能会被当道具。”
姜令仪淡淡道:“它本就是证据。”
周砚点头:“行。证据老师,出发。”
姜令仪看他。
“证据老师是何称谓?”
“尊称。”
姜令仪不太信,但没有追究。
山外灯沉浸剧场在旧商业街后面。
门脸不大,外墙刷成墨青色,门口挂着几盏纸灯。白天灯没亮,风一吹,灯面轻轻晃动,像一群没有醒来的眼睛。
姜令仪站在门口,抬头看招牌。
山外灯。
这三个字写得很漂亮。
可她看到的一瞬间,心口还是轻轻一疼。
像有个小姑娘曾经很认真地仰头看过远处的灯,然后被人按下肩膀,告诉她:别看了,你该回去了。
周砚站在她身侧,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姜令仪低声说:“我从前真的想来这里。”
“不是这里。”周砚说,“是山外。”
姜令仪看向他。
周砚说:“这里只是线索,不是终点。”
姜令仪安静片刻,点头。
“我记住了。”
两人刚进门,一个穿黑色针织衫的女人迎了上来。
三十岁出头,短发,气质干练,胸牌上写着:林闻素。
她看见姜令仪,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你就是令仪不归?”
姜令仪没有立刻回答。
她现在对所有叫她名字的人都多了一层警惕。
周砚接过话:“我们是来谈试镜的。”
林闻素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下,很快笑了。
“明白。先不急着签东西,只看剧本和场地。你们放心,我们正规剧场,不会一上来就让人签卖身契。”
姜令仪看向周砚。
周砚低声说:“目前像真人。”
林闻素听见了,不但没生气,反而笑出声。
“你们现在警惕心这么高吗?”
周砚表情平静:“最近诈骗多。”
林闻素点头:“确实。我们上个月还遇到一个假剧组,骗小姑娘拍宣传照。”
姜令仪记下了。
现实规则再添一条:剧组亦可诈骗。
林闻素带他们往里走。
剧场内部比门脸大很多,分成几处不同布景。前厅是现代接待区,往里走便是木廊、旧院、灯市、祠堂和一条仿古长街。
姜令仪越走,脚步越慢。
这里的布景当然不可能和真正的姜府一样。
木头是新的,墙面是做旧的,灯笼下面藏着电线。
可正因如此,它显得更怪。
像有人用现实材料,复刻了她记忆里某些不该被复刻的片段。
林闻素说:“《山外灯》这个项目我们筹备很久了,核心是一个女子从被安排的婚约里逃出去,寻找自己名字的故事。”
周砚和姜令仪同时看向她。
林闻素被他们看得一顿。
“怎么了?”
周砚问:“这个项目是谁写的?”
“主创团队一起磨的。”林闻素说,“不过最早的故事灵感来自一份匿名投稿。”
周砚问:“什么时候收到的?”
“三个月前吧。”
三个月前。
正好是周砚退游的时间。
姜令仪声音很轻:“投稿人是谁?”
林闻素摇头:“不知道。对方只留了一个邮箱,后来联系不上。我们觉得故事底子很好,就买了基础版权,后面大改过。”
周砚拿出手机:“那份原始稿还在吗?”
林闻素犹豫了一下。
按理说,第一次见面不该给外人看内部稿。
但她看了看姜令仪,又想起她视频里的那句“我记得,我想去看山外的灯”,最终说:“可以给你们看一部分。”
她带他们进办公室,打开电脑,从文件夹里找出初稿。
文件名叫:
【山外灯_匿名初稿_勿改名.docx】
周砚看到“勿改名”三个字,眉头已经皱起来。
林闻素点开文档。
第一页只有一句话。
【她生来不是夫人。】
姜令仪呼吸一顿。
第二页,是人物表。
【阿照:姜家女,想看山外灯。】
【青穗:阿照幼时侍女,替她保管旧物。】
【夫人:阿照长大后被写成的身份。】
【执笔人:负责将阿照改写成夫人的人。】
姜令仪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那份人物表把她拆成了两个角色。
阿照。
夫人。
一个是想去山外的小姑娘。
一个是被写成宜室宜家的身份壳。
周砚也看见了那一行。
【夫人:阿照长大后被写成的身份。】
他忽然明白了青穗那句话。
别让夫人替你回去。
夫人不是姜令仪的另一个名字。
夫人是系统写出来的壳。
如果他们只让“姜令仪”回去,回去的可能不是阿照,而是那个被修正好的夫人模板。
林闻素看他们神情不对,问:“这份稿子有什么问题?”
周砚没有立刻回答。
姜令仪盯着人物表,轻声问:“后面写了什么?”
林闻素往下翻。
初稿的结构很简单。
阿照小时候想去山外看灯,却被家族定下婚约。出嫁前夜,青穗把一盏灯交给她,说真正的名字藏在灯里。可阿照没能走出去,她被迫上轿,进了夫家,渐渐变成所有人口中的夫人。
故事的最后,夫人回到旧宅,找到那盏灯。
灯里没有名字。
只有一张空白纸。
旁白写着:
【若你找不到名字,便自己写。】
姜令仪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这句话,和她账册上那句几乎一样。
周砚看向文档属性。
创建时间:三个月前。
作者栏是一串乱码。
和那个多次出现的乱码账号格式相似。
林闻素说:“我们后来觉得初稿太抽象,商业性不够,就加了沉浸互动、婚书审判、灯市逃亡这些环节。”
周砚问:“有《夫人请回》吗?”
林闻素一愣。
“你怎么知道?”
周砚和姜令仪都没说话。
林闻素神色也严肃起来:“这四个字是昨晚突然出现在排练版里的。我们主创群还以为是谁半夜改稿,但查了记录,没人承认。”
她打开最新演出版。
周砚一眼看见新增章节:</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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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夫人请回】
剧情简介:
玩家进入姜府旧宅,扮演宾客,劝离家夫人回到正门。若夫人签下回门文书,则全场通关。
周砚冷笑。
“通关条件很熟悉。”
姜令仪看着那一幕,没有说话。
林闻素后背有点凉:“这不会是你们团队做的联动吧?”
周砚:“我们没有团队。”
林闻素:“那你们到底是……”
姜令仪忽然抬眼。
“林老板。”
她第一次主动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办公室里的空气都安静下来。
“若我试镜,我不演夫人请回。”
林闻素愣住。
姜令仪说:“我要演阿照。”
林闻素看着她。
姜令仪继续道:“不是被劝回去的夫人,是那个想去看山外灯的人。”
林闻素沉默几秒,眼神一点点变了。
作为剧场老板,她见过很多演员。
有人漂亮,有人会哭,有人台词熟练,有人很懂镜头。
但姜令仪这一刻不像在争一个角色。
像在争回自己。
林闻素忽然说:“那就试一段。”
试镜场地在灯市布景。
一条仿古长街,檐下挂着许多未点亮的纸灯。
林闻素把一段台词递给她。
周砚接过看了一眼。
原台词是:
【我知女子一生,总要归于家宅。可今夜灯色太好,我想多看一眼。】
周砚刚看完,就觉得这句不对。
太软。
像系统给阿照补上的遗憾。
姜令仪也看完了。
她把纸放下。
林闻素问:“需要准备多久?”
姜令仪说:“不用。”
她站到长街中央。
灯还没亮,四周有工作人员围观。有人认出了她,低声说“是那个令仪不归”。
周砚站在场边,手里拿着录音笔和手机。
姜令仪没有看任何人。
她只抬头,看向那些暗着的纸灯。
片刻后,她开口。
不是念剧本上的台词。
“我不知女子一生是否总要归于家宅。”
她声音很轻,却清晰。
“我只知这灯既在山外,我便要去山外看。”
林闻素站直了。
姜令仪往前走了一步。
“若有人问我为何不回。”
她抬手,轻轻拨动面前那盏纸灯。
“便告诉他,回去的路,我已经走过太多遍。”
“这一次,我要走没被写过的路。”
灯市里静得厉害。
周砚站在旁边,忽然忘了按暂停。
他见过姜令仪冷笑,见过她追责,见过她拿账册记债,也见过她被“夫人请回”逼得脸色苍白。
但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站在灯下,说自己要往前走。
不是逃。
是走。
周砚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不是因为她漂亮才移不开眼。
是因为这一刻的姜令仪,像把系统强行按回她身上的所有字,一个一个撕了下来。
林闻素过了好一会儿才出声。
“这段,比我们写得好。”
工作人员也低声议论起来。
“她真的不像演的。”
“压迫感太强了。”
“阿照这个角色可以重写。”
姜令仪走回周砚身边,神色平静,像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很普通的事。
周砚递给她水。
“挺好。”
姜令仪看他。
“只有挺好?”
周砚想了想:“非常适合把编剧卷死。”
姜令仪:“……”
林闻素走过来,语气认真:“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调整剧本。阿照这个角色给你。”
姜令仪没有马上答应。
她看向周砚。
不是要他替她决定。
只是确认他有没有发现问题。
周砚问林闻素:“合同能先看吗?”
“当然。”林闻素说,“我们不急着签。”
这句话刚落下,灯市尽头忽然有一盏灯亮了。
青色。
周围工作人员都愣了一下。
“谁开灯了?”
“不是还没到走灯位吗?”
那盏青灯在一排暗灯里显得格外突兀。
灯面上慢慢浮出字。
不是电子屏。
像是墨迹从纸里渗出来。
【阿照,别演夫人。】
姜令仪猛地看过去。
下一秒,第二盏灯亮起。
【夫人会替你回去。】
第三盏灯。
【她已经在路上了。】
周砚脸色一变。
“她?”
灯市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
很稳。
像有人踩着一场旧婚礼的节拍,正从黑暗里走出来。
所有纸灯同时亮起。
青光照满长街。
在尽头处,站着一个穿嫁衣的女人。
大红嫁衣,金线凤纹,乌发如云。
她缓缓抬起脸。
那张脸,和姜令仪一模一样。
只是她的眼神温顺、空洞,唇角带着一抹被训练出来的端庄笑意。
她看着姜令仪,轻声开口:
“夫人离府太久。”
“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