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城,绕了不少路,那个婢子终于在一处院落前停下。
这间屋子极为隐蔽,掩在重重林木中。
那婢子进去没多久后便出来了,宜歌等她走远后就从林中出来。
她在紧闭着的院落前踌躇,院门落了锁,不清楚里面的布局,有多少人,不能贸然行动。
宜歌巡睃周围,院落正东方有处高地,在哪或许可以看清院中一切。
她爬上小山坡,观察院中布局。
是个一进一出的小院落,正房两边栽着两颗银杏树,金黄的叶子铺满了地面。
院子里两个婢子守着,房门被死死锁住。
直觉告诉宜歌,谢沁雪和霜华都在这里面。
宜歌垂眸思忖,她本是想着冒充严家的婢子上前敲门混进去,可是方才那位婢子是拿着钥匙自己开门进去的,此行不妥怕是会引起怀疑。
东西厢房与正房有一定空隙而且是盲区,或许可以从那翻墙进去。
宜歌绕到院子东侧,墙比她高出了近两米,就这么高肯定爬不上去的。
墙根旁有棵粗壮的乌桕树,于是她用着这乌桕树爬了进去。
现在已经是日落西山,霞光照在地面如同给银杏叶染了一层红。
前面的两个婢子一直守着,宜歌不好出来,只能进到窄道里,来到正房后面,将窗纸洇破。
谢沁雪似乎听到有什么动静,似乎有人在喊自己,那音声…像是大嫂的。
她有些恍惚,猛然抬起头来,“霜华,你听到没有。”
“奴婢听见了。”霜华道,“是少夫人的声音。”
她的肯定否决了沁雪以为是自己产生幻觉的念头。
两个人起身在屋内四处寻找声音的来源,没一会便在身后找到。
谢沁雪疲惫又委屈,泪光微闪:“大嫂,你怎么来了?”
此刻如同在黑暗里看见了一束光。
“今日是你回门的日子,可你迟迟未到,我觉得奇怪和云娘子去了趟严家。”宜歌义愤填膺道,“严重正这个畜生,百般推脱不让我们见你。”
“他也是个狡猾的,竟然叫人假冒你。”
宜歌说着说着心中火气愈盛,谢沁雪此刻呜咽起来,哽咽道:“大嫂,对不住…我…”
听见她自责的语气,宜歌温声道:“你别这样,当务之急是离开这里。”
窗牖用木板钉住了不能打开,她们手里都没有工具,前面又有婢子守着,这一时半会还真没有法子。
谢沁雪开口道:“看时辰,待会会有人来送晚饭来,届时那两个婢子会去前头银杏树下吃饭。”
宜歌颔首心中有了计较。
到了饭点,白天那位婢子送了食盒过来,守门的婢子取下腰间的钥匙打开门锁,将食盒送了进去,旋即坐到银杏树下的石圆桌前吃饭。
过了会,两个婢子听见正屋里传来急促地拍门声。
身上有钥匙的婢子走到屋前,“怎么了?”
霜华道:“少夫人身子不舒服,怕是昨天夜里着凉了,能不能麻烦你去弄点药送进来。”
里头的夫人身子不好,守门的婢子是知道的,她应道:“你等等,我这就去拿。”
不多时,她果然拿了一瓶药过来,用钥匙开了锁,将药递给霜华。
正当门锁上后,霜华道:“你先别锁门,夫人的被子不慎打湿了,我的手割伤了还在流血,能不能麻烦你帮帮忙,将被褥抱出去晾一晾。”
“现在晾?”婢子狐疑,“太阳都要落山了啊,我记得里面不是还有一床被子吗…”
“湿的被褥总不能放在柜子里等着发霉呀。”霜华道,“你说是与不是?”
婢子想了想进去还是进来,只见年轻女子坐在长案前,面色不佳,翠弱红衰,也看见霜华垂在身侧的手,血沿着手心滴落地板。
谢沁雪闻声抬头朝她看了一眼,她颔首行了一礼。
婢子走到榻前正准备倾身将被褥叠在一起时,忽然感觉身子一紧,低头一看被绑住了。
屋里头没有绳子,主仆二人用撕下来的帷幔将人绑了起来,顺带把她的嘴也堵了。
屋外的另一个婢子等得久了不见同伴出来,朝屋内看了一眼,喊了她几声没有听见应答,于是进来探查情况。
结果,一进来就看见同伴被绑了起来,她瞪大了眼,随后感觉脖颈处有尖锐之物抵住。
霜华眼疾手快把人给绑了。
这两个婢子都一脸懵地看着宜歌,不知道她是怎么进来的,和少夫人又是什么关系。
不过,她似乎没有伤害自己的意思。
三个人搬了桌椅被褥出去,一切准备好后,宜歌就着桌椅翻墙出去,然后在墙外接应谢沁雪和霜华两人。
有宜歌在,谢沁雪和霜华两人稳稳当当落了地。
谢沁雪巡睃四周,山路迂回曲折,根本不知道走那一条下山,而且现在天渐渐黑下来了,更加不好辨别路况。
“跟着我,我记得路。”宜歌道。
没想到刚迈出半步就看见了严重正,他还带了不少家仆过来。
他谨慎多疑,今日宜歌走后,就总觉得有人监视自己,所以出了一趟门后就一直在家中,可心中不安想着还是多派些人手过来守着。
已经是这个场面,有些事就干脆挑明好了,不必假惺惺,严重正此刻明显占上风,语气中带着威胁,“谢沁雪只要你愿意资助我,我就放了你,你的婢子,和你大嫂。”
“不过区区一万两而已,对于你来说不难吧。”
严重正也只是表面颇有才情,读书上并不用心,整天只想着如何结交权贵,好借其势力进入官场。
起初他是想勾.搭官宦小姐,与其结亲,岳家为了女儿日子好过点也会打点好,安排个闲职给他。
宜歌听出来了,又是个想用钱财混宫的蠢材。她心里陡然升上厌恶感,怎么又碰见了这种人。
欺骗感情,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思及此处她突然怔住,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飘过,像一缕青烟,抓不住又很快散去。
谢沁雪悲愤交加,痛声:“你接近我难道就是为了这些?你难道对我没有一点情意吗?”
她想再给他一次机会,却听到男人冷硬决绝道:“没有。”
谢沁雪眼睫轻颤,原来喜欢一个人是可以演出来的。
她感觉心脏被一只手死死拽住,血液顺着手臂淌下,从来没有如此疼痛到撕心裂肺的感受。
很快接受了一个难以置信的现实,她下定决心:“我不可能会给你的。”
严重正目眦欲裂,“把她们三个给我抓起来!”
既然她不肯,那就用这三个人讹谢家一笔。
前方下山的路被严重正一会人拦住了,就算宜歌再有胆量,敌众我寡,她孤身一人也抵不过。
于是宜歌拉着谢沁雪往后跑,树影绰绰,狂风呼啸在耳边,雪花悄然而下。
下雪了。
宜歌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逃出曹府之际,那时候的雪下得比现在还要大。
夜晚,深山,这个时候下雪可不是件好事。
尤其是谢沁雪身子还不好。
等身后追来的人没了影,宜歌停下脚步,问:“沁雪,你还好吗?”
谢沁雪的手冰凉,却还是道:“我还好。”
怎料宜歌直接脱下绒毛披风披在她身上,暖意瞬间包裹住她。
宜歌抬头看了眼幕空中的星星,道:“我们得快点下山。沁雪,霜华跟紧我。”
主仆俩异口同声:“嗯。”
即使今夜的月光实在算不得明亮,又是在密林中更是黯淡微薄。
三人几乎是摸着黑往前走,不多时宜歌听见簌簌的声响,她立即警觉起来。
这声音听着像是后面传来的,宜歌转过身,黑暗中陡然出现一张脸,是严重正。
严重正阴沉又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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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态疯狂地盯着面前的三人,在他看来她们中的任意一个都不是他的对手。
宜歌眼眸微眯,伸手将谢沁雪和霜华挡在身后。
他举着火把一步一步紧逼,她们似乎无处遁形,无处可逃,只能做这待宰的羔羊。
就在严重正靠近之际,他眼前闪过尖锐之物,侧身一躲虽然躲开了要害之处却也没躲开,尖锐的银簪深深插入他的左肩上。
疼痛感涌上神经后,严重正面目狰狞往后踉跄两步,火把也掉落在地面上熄灭了。
宜歌不想和他多纠缠,只想快些下山,推着沁雪和霜华往前走,自己走在后面。
主仆二人担心她,回头望她一眼。
“大嫂!”
“少夫人!!”
宜歌转过身,黑润的眸子中映出尖细的寒光,那抹寒光近在咫尺时又坠落,她听见严重正痛呼一声。
黑夜朦朦中,她面前出现了一张俊美的脸庞,他的肩膀上落了点白雪。
谢濯:“快走。”
宜歌脱口而出:“那你呢,你不和我一起吗?”
谢濯怔了一下,道:“他迫害我妹妹,我自是要算账的,你们先走。”
宜歌凝视他一会,转身带沁雪和霜华离开。
“郎君!”五福大声喊道。
宜歌回头从背影看见谢濯微微弯着腰,手捂着腹部,她心口一紧。
*
下山回到谢府时,已经是深夜了。
府内还是灯火通明。
宜歌眉尖蹙着在院子里等待,片刻后大夫提着药箱出来,她上前问:“大夫如何?”
大夫:“还好伤口不深,按照我的嘱咐敷药,这段时日多加注意防止伤口撕裂即可。”
宜歌敛衽:“有劳您了。”
大夫拱手道:“夫人客气了,应该的。”
等大夫走后,宜歌迈入屋内。
宜歌手伸向谢濯的腹部,他捉住她的手腕,止住她:“做什么?”
这个问题问的莫名其妙,宜歌:“换药啊。”
谢濯瞥了一眼她手心,“不用你,喊五福过来。”
宜歌只好收手让五福给他上药。
五福也是没想到,郎君成亲了上药不该少夫人来么?居然还有他的事。
谢沁雪过来正好看见宜歌出来,忧心忡忡问:“大嫂,大哥伤得严重吗?”
宜歌道:“伤口不深,没事的。”
谢沁雪忐忑不安的心终于安定下来,她蓦然看见宜歌手心的伤口,关切道:“大嫂,你手上的伤快些处理了吧。”
宜歌这才感觉到手心的刺痛,张开手心看了看伤口,一道深长狰狞的豁口由食指下方蔓延至虎口,这是下山时不慎划伤的。
杨鸢和邓嬷嬷给她包扎处理了伤口,五福这边也给谢濯上完药了。
时候不早了,谢沁雪回了浮园就寝,宜歌也进到卧房。
两人早就分床睡了,宜歌想着谢濯受了伤,那张小榻睡着也不舒服,就抱着被褥到他面前道:“你睡床榻吧。”
谢濯道:“不用,我睡这挺好的。”
宜歌眼睁睁看着他往上扯了扯被子,然后阖上了眼。
不领情就算了。
数日后,谢府外跪着两位中年夫妇,行人议论纷纷。
“这不是谢家的亲家吗?怎么跪在这啊。”
“你还不知道呀,这严重正啊…啧啧……”
府门打开,严氏夫妻赶紧进去。
厅堂内,严氏夫妇见到谢沁雪扑通跪在她面前,“雪娘,重正做错了事是我们当父母的没有严加教诲。他如今知道错了,你、你能不能在夫妻情分上,原谅他,出一份谅解书……”
“我不会写的,他当初这么对我可曾想过情分?”谢沁雪道,“况且写了又能怎么样呢?他又不止这一项罪责,杀人未遂是事实。”
严氏夫妇羞愧难当,无言以对,灰扑扑地离开了谢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