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的敲击声猛然将他从回忆中拉了出来。
他抬头看去,苏鸣柯正好收回手指,干脆利落地开口赶人:“下去。”
小猫软枕已经恢复了原样,圆滚滚地占据软榻一角。
他的视线从上面飞快滑过,仅心虚了几息,忽然想到前些日子这人干的“好事”,又变得理直气壮起来:
“谁叫你给我家中说那些话的?害得我现在有家不能回、有苦说不出,不然你以为本将军愿意和你同乘?”
“呵,顺嘴的事儿。你若不愿直接同谢夫人说就是,夫人善解人意,定不会再逼迫你。”说着苏鸣柯抬手一指,“现在,你给我立刻、马上、下车!”
“我不!”
“下去!”
“我不!”
“我说、下去!”
“我说我!不!”
“……”
苏鸣柯深吸了一口气,意识到和他这样僵持简直愚不可及,干脆扬声朝外唤道:“来人,将镇南将军给本相‘请’下去。”
她刻意加重了“请”字,似乎在做最后的警告。
外面随身侍候的侍卫闻风而动,掀帘站在门边,冷风越过缝隙,跟着灌了进来。
这个架势,已经不似玩笑了。
谢忱稳坐榻上不动,眼神轻飘飘地瞥了眼两个侍卫,不怒自威,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凌厉劲儿。
这气势可不是两个侍卫能比的。
二人心中生出些许忌惮,却也知道自己主子是谁。于是硬着头皮上前,说了一声“得罪了”,就要去扯他。
苏鸣柯的马车在京中是数一数二的张扬,车内也十分宽敞,四五人坐着都处处有余。
两人左右进攻,也如在宽敞的校场里般自然。三人都没有动用武力,从外看只能看到马车有些许晃动,根本看不出这里面在干什么。
很快,谢忱就在两人合力“围攻”下被缠住了。
那两人的动作他当然能避开,可马车就那么大,再避又能避到哪里去。
因此不过眨眼间,他就被左右缠住了手脚。
眼看就要被“请”出去——还是以这样丢人的方式,谢忱也顾不得其他,直接出手,率先将其中一人击退。
这次不等苏鸣柯再叫人,他就先一步靠近她,反手擒住她的双手直直往榻上一按,两人就这样双双倒在榻上。
两人紧紧贴着,他摆出一副“要丢我出去,除非将你家主子也丢出去”的无赖样。
果不其然,侍卫站在原地犹豫起来。
苏鸣柯见状脸色一黑,动了动被束住的手腕和身体,奈何这人不知如何使得劲儿,既让她挣不掉,又不会让人感到不适。
她生出几分烦躁,抬脚就踹,只是刚一动,就被他轻飘飘地挡了回去。
“放开我!”她压着火气道。
“放手可以,但你不能赶我走。”
威胁她?!
好得很!
她无声地又挣了挣,谢忱依旧不为所动。
苏鸣柯眼风往上一扫,半点不客气地对侍卫开口:“你们在等什么,还把人给我丢出去。”
“你要是再让他们靠近一步,我就咬你。”
侍卫还没动,谢忱忽然就露出了一个笑,目光在她身上巡视起来,似乎在找一个好下口的地方。
苏鸣柯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谢忱,你是属狗吗?”
谢忱似乎没反应过来眼下他有多无耻,听见对方骂他,也只是淡定地出言反击:“我不属狗,但我专咬狗。”
“如何?还要把我丢出去吗?”见她不说话,他的目光往一旁撇了一眼,嘴角的笑就没下去过,“你知道的,我向来说话算话,说咬你就一定会咬。”
她自然知道这人说话算话,她要是真敢让侍卫上前一步,他就一定会咬下去,身上再添一个伤口是必然的。
沉默良久,她深吸一口气,后槽牙几乎都要咬碎了,却不得不妥协:“可、以!但你先放手!”
谢忱对这结果毫不意外,听话的放开了手,几乎是在他暗自得意的瞬间,苏鸣柯就已经坐起身子来,猝不及防踹向他小腿。
谢忱根本没料到她会如此,哪里来得及防备,那带着全力的一脚,就这么结结实实地落在了身上。
“嘶!”
他抱着被踹的那只腿,眼底的得意还未消散就立马爬上几分痛苦:“你这人还是一如既往的阴险!”
“彼此彼此。”报了仇解了气,苏鸣柯也不计较了,理了理发皱的衣摆,施施然地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一场在宫门口的闹剧就这样顺利地收尾。
待两人重新坐定,马车也缓慢行驶起来。
她自顾自地倒了热茶,有了昨日的经验,这次她稳稳地握住杯子,根本不给他半点抢走的机会。
见此举动,谢忱抱着伤腿轻哼一声,似在不耻。
“说罢,非要上我的马车,有什么事。”她抿了一口茶问道。
谢忱揉腿的手顿了顿:“我说了,你害得本将军无处可去。”
苏鸣柯轻呵一声:“你这话亏不亏心?你真以为我不知道,陛下当初对你封赏时还赐了一座宅子给你,怎么?宅子被你吃了?”
真相被道破,谢忱没有丝毫的不好意思,像看傻子一样看她:“此事就你知道我母亲不知?我不归家,难道她就不会去那里找我?”
苏鸣柯一梗,转念想了想,好似确实是这个理儿。
“那你也不能赖上我吧?我与公主刚新婚,你跟着算什么事?”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她一向嘴硬,既然发现说不通,干脆又搬出了骆应玉。
反正这烫手山芋不能接,锅更是不能背。
闻言谢忱嗤笑出声,他双手环胸往后一靠,那双墨色眸子静静地看着她。
“这话你就不亏心?谁不知道你与公主‘恩爱两不疑’,便是各居一处,感情依旧深厚。”
他语气很淡,陈述着一个人尽皆知的事实,苏鸣柯无从反驳,干脆借着喝茶不接茬。
马车已经行至繁华处,街道的杂乱人声一阵阵传来,将安静宽敞的马车也填满热闹。
谢忱掀帘往外看了几眼,酒楼的饭菜香气随着冷气一起钻进去,肚子也适时地“咕咕”叫了两声,在偌大空间中格外明显。
他下意识按住肚子,余光朝苏鸣柯看去,带着明显的尴尬慌乱。
这样能看热闹的机会苏鸣柯自然不会放过,她斜眼看了过去,像是看不到他的尴尬,染上几分调侃笑意:“哟,谢将军这是……五脏府要造反了?”
“还不是怪你!”
苏鸣柯一脸无语,几乎能猜到他要说什么。
果不其然……
“若非是你,我岂会有家不能回?说不得现在早就到家用了早膳了。”
反正就是赖上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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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虽不认同你这污蔑之语,不过本相身为百官之首,请你吃顿早膳倒也使得。”她扬声朝外吩咐了一声,“去天香楼。”
“不去天香楼!”
苏鸣柯转头,轻轻敲击着案面,发出几道急促的声响,耐心彻底耗尽:“你到底要怎么样?”
“我知道有个好地方,去那里。”谢忱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又倒了一杯,根本不管她同不同意。
车夫听见两人还未商量妥当,只将驾车的速度慢了下来,一面往天香楼的方向赶去,一面侧耳听着吩咐。
“你回来不过几个月,能知道什么好地方。”苏鸣柯舒服地靠在软枕上,轻哼一声,显然不信他的说辞。
闻言,谢忱也不恼,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换上一副挑衅的面孔:“怎么?你不敢?”
“笑话?这天下就没有我不敢的事。”
谢忱的心思其实很好猜,有什么事也都直白的摆在脸上。
她如何不知道对方是在故意激她?
平日她可能懒得理会,不过今日她还算清闲,倒是可以看看他要做什么。
“那就去。”
他说着,掀帘吩咐了一声自己的随从。
很快,谢忱随从就打马走在了前面带路。
小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一家不起眼的酒楼面前。
大堂内根本没几个人,瞧着十分冷清。
小二缩在柜台后烤火,很显然他是常客,一见他,身边还多了一个样貌同样出众的少年,连忙热络上前,引着二人朝后院走去。
这酒楼外面瞧着平平无奇,进去后才知这后面竟别有一番洞天。
这后院的布设,俨然一派江南风致。九曲连廊隐于假山叠石之间,一脉清溪横贯园中,也不知引的何处活水,只潺潺地流着,泠泠有声。
苏鸣柯左右打量了一圈,她在京中多年,对京中那些好去处不说一顶一的清楚,至少若有什么新奇之地,不会一点儿不知道。
但这里,她的确是第一次踏足。
小二将两人引入一雅间,轩窗半开,正对着外面连廊的景色。
“如何?本将军可有骗你?”
他看着她,脸上满是得意,仿佛再说:这盛京,也有你没去过的地方吧。
苏鸣柯收回目光,压下满心的疑惑,真心赞道:
“的确不错。谢将军这回京不足半年,就能找到这么一处清静地,看来也不全然只顾着练兵。”
满园的景致不稀奇,稀奇的是这里是他谢忱找到的。
“你如何寻到的?”
谢忱下巴微扬,轻哼一声:“这不重要,不过这里可不止你眼前看到的这么简单。”
“哦?”
她还欲再问,门外传来几道脚步声,两人默契地闭口不言。
房门轻响,随后一群女子鱼贯而入,个个手中捧着食盒,有序地走到桌边,又将各色精致的膳食端出来摆好后,才垂头退了出去。
她们动作轻盈快速,进来后也不好奇四处打量,如一阵风般来去无痕。
“怎么个不简单法?”门扉一关,苏鸣柯看也没看桌面上的东西,继续追问道。
谁知谢忱却神秘一笑,压根不回答,捡起筷子用起膳来。
这样子,反倒令她更好奇了,可谢忱如此,是摆明了想吊她胃口。
苏鸣柯轻啧一声,暗自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