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神迷离,脸色染着醉酒的薄红,双手死死地抱着面前那根红柱,任谁劝解都不放。
“谢忱。”
周围有些嘈杂,她的声音清亮,极具穿透力。
听见熟悉的声响,谢忱缓慢的反应了一下,像是年久失修的旧阀门,僵直地转过头。
他的模样在灯火下变得清晰,骆应玉不知为何恍惚了一下,眼底流露出一分除淡漠以外的其他情绪。
苏鸣柯就站在旁边,自然没有错过这轻微的变化。她只是觉得有些稀奇,前几刻还高高在上的公主,现在居然会流露出类似普通人一样的神情?
难不成谢忱与她有旧?
她在脑海中搜刮,试图找到骆应玉与谢忱之间的联系。
但是没有。
她回过神,就看见那醉酒的少年嘴里嘟囔着什么,然后直直地看着她。
?
看她干嘛?这大喜的日子在这儿闹,这是存心不想她好过是吧?
“你发什么疯,谢家的下人呢?去寻谢家家仆来。”
她白了他一眼,转头就让人去寻人,一边又让左右去将他从柱子上扒下来。
几个侍卫不知在犹豫什么,并未立即上前,只是碍于命令,还是硬着头皮靠近了几步。
不想刚伸手,这人直接捏着对方的手背用力一旋,被掐的侍卫脸色顿时就变了。
……
难怪这些人不敢去抓人,只在外围虚虚护着,原来如此。
苏鸣柯扶额,轻啧了一声。
一个男子,也不知道哪里学的做派。
侍卫又试着靠近了几次,依旧近不得身,吵闹声越来越大,苏鸣柯终于怒了。
“谢忱!你给我撒手!”说着上前了一步,“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岂容你在此放肆?”
今日公主大婚,他却在此大吵大闹,知道的,是当他与她关系不合来添堵,不知道还以为是对这场婚事不满。
若是传到武帝耳中,有的是他谢忱好果子吃。
也不知是不是被她身上的气势所震慑,刚才还吵闹着的谢忱安静了一瞬,直勾勾看了过来。
趁此机会,苏鸣柯给常生递了个眼神,常生心领神会地飞快上前,利落地将人从柱子上扒了下来。
谢忱下意识想将人甩开,一边挣扎又一边嘟嘟囔囔地吵着。
“放开……我没……醉……”
“苏鸣柯……你个卑鄙……小……嗝……人!”
“放……来我……”
谢忱乃习武之人,即便醉酒,也不是常生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侍从能拉住的,他推开常生,跌跌撞撞地朝苏鸣柯扑来。
“咚!”
“嘶——”
两人齐齐倒地。
苏鸣柯眼冒金星,后脑勺嗡嗡的,疼的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场面安静的可怕,还是骆应玉率先反应过来,叫人将她二人拉起来。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般,一左一右上前想将人架开,却怎么也拉不开。
苏鸣珂本就被他撞得不轻,现在对方又像个八爪鱼似得,几乎挂在她身上,力道大得说是谋杀也不为过。
她憋着气伸手扯了扯,没扯动,正要破口大骂,结果还没开口,勒着她的手忽然一松,人直接一歪头晕了过去。
苏鸣柯:……
¥%@#¥%#*%¥#!
真是欠他的!
人拉开的一瞬间,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活着真好。
苏鸣柯在心里骂骂咧咧,心中都想好了明日临江仙的头条八卦。
镇南将军不满苏相尚主,醉酒后大闹公主府,欲以铜皮铁骨之身撞死苏相。
常生扶着她,她摸着后脑勺新出现的鼓包,气得抬脚就朝谢忱踢去。
她用了十足的力气,可对于谢忱来说,她这点力道连给他挠痒痒都不够,轻飘飘地就从他衣摆上擦了过去。
去寻谢家奴仆的人还没回来,苏鸣柯脸色难看地挥了挥手:“常生,着人送回去。”
常生还未应下,一旁没什么情绪的骆应玉却道:“既然人还醉着,便先寻个客房住下,待酒醒了再走不迟。”
苏鸣柯转头看过去,却见她依旧一副清冷模样,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骆应玉方才的异样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常生没动,只是看着苏鸣柯。
“看我作甚?这是公主府,自然是听公主安排。”她淡淡地收回视线,如是道。
常生应了一声,和内侍一起扶着谢忱往外面走去。
一场闹剧结束,夜也深了。
两人今日都是从寅时忙到现在,累了一天,根本无心再说什么,回房后就各自睡下了。
前院的声音又小了许多,夜风拂过,仿佛将这场婚礼的热闹也带走了,只剩下梆子声和此起彼伏的狗叫声。
翌日,谢忱醒来时头痛欲裂,他掀开身上的被子起身,却发现四周十分陌生。
这不是谢府!
这个念头让他惊了一下。
他昨日不是在公主府吃酒?
他好似醉了,后来呢?
这又是在哪?
他按了按额角,疼痛让他忍不住呻口今出声。
下一刻,外面就传来一道询问:“谢将军,您醒了吗?”
谢忱抬眼看去,门已经从外面推开,风裹着凉意跟着吹了进来。
“这是何处。”他坐着没动,警惕地盯着进来的下人。
“这是公主府。”走在最前面的管事见他按着额角,笑着解释道,“昨夜将军醉了,公主便叫小的们将将军扶来休息了,又吩咐煮了醒酒汤。”
那人将手中的玉碗递过来:“汤还热着,将军用些也能舒服不少。”
屋内确实是一副喜庆的模样,眼前之人看着与正常男子无异,但面无须发、白净阴柔的模样还是能看出对方是宫内出来的。
他接过碗,放到鼻尖嗅了嗅,的确是醒酒汤。
“多谢。”
然后一饮而尽。
简单收拾一番后,他提出要去拜见骆应玉,那内侍也不多言,引着他就往前厅而去。
到时苏鸣柯两人刚坐下准备用早膳,他的目光从苏鸣柯身上一扫而过。
这人与往日并无不同,神情懒散地坐在那里,头也没抬,仿佛根本不在意来人是谁、有何贵干。
“微臣见过殿下。”
“将军不必多礼,”骆应玉示意下人赐座,仿佛随口一问,“昨日将军宿醉,可有哪里不适?”
苏鸣柯端起一盏燕窝,注意力看似都在手上,实则余光不着痕迹地划过面前两人,眼底多了丝看戏的意味。
如天上月般存在的永乐公主,竟也会关心人?
谢忱对昨日的事并非全然没有印象,方才来的路上回想起不免后怕。
眼下见她主动提起,赶忙请罪道:“昨日微臣醉酒失仪,还望殿下恕罪。”
骆应玉抬了抬手:“无碍,将军性情中人,想必昨日也是气氛所致。”
她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绕,只是又道:“时辰还早,将军若不嫌弃,不如坐下一同用些早食?”
此话一出,苏鸣柯动作微不可见地一顿。
昨夜骆应玉的怪异举动再次浮现在脑海中。
她将身子坐直了一些,若有所思地看向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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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忱七年前就离京去了边关磨砺,直至现在才回来。她想不透,一人远在边关,一人养着深宫,哪里来的机会相识?
她刚看过去,谁知谢忱也正好看过来。
她不躲不闪地打量了一下对方,故意对着公主笑道:“将军一夜未归,只怕家中现在还在到处寻人呢,哪里有时间用膳?”
他知道对方是在赶人,也明白他在此的确有些身份不符。正要开口告辞,目光却无意间扫过她的脖子,呼吸一滞。
见他不说话,苏鸣珂“嗯”了一声,似在疑惑。
谢忱这才回过神,将不知何时握紧的拳头松了松,视线再次上抬,落在她脸上。看清她眉间的轻松恣意时,他挤出一个不算好看的笑:
“殿下与驸马盛情难却,我若拒绝未免也太不识抬举了些。”
他抱拳:“多谢殿下。”
苏鸣珂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果不其然,无论多少年不见,谢忱依旧是谢忱,激不得。
看好戏的机会这不就来了?
骆应玉点了点头,很快,他面前就多了一副碗筷。
三人身份不同,但教养都在。
一时之间,厅内只余下碗筷轻碰的声音。
苏鸣珂刻意将吃东西的动作放慢了些,老神在在地在两人身上打量了一圈,似乎想在他们身上看出几分火花。
结果这两人,别说火花,便是对视都没有一个。
没看到好戏的苏鸣珂失了兴致,直接咽下最后一口燕窝,漱口后和骆应玉道:“殿下,一会儿进宫,微臣先去更衣。”
她对宫中向来熟悉,其实没什么好准备的,左不过寻个离开的借口罢了。
骆应玉微微颔首,并未说话。
“将军慢用,本相还有事,就不作陪了。”
说完,也不管谢忱是何反应,径直就离开了,自然也没注意到她起身瞬间,他下意识绷直的背。
出门后没走几步,像是想到什么,她忽然对常生招了招手,与他耳语了一番。
过了一会儿,常生领命离开,很快就消失在转角。
她回院子坐了片刻,估摸着知时辰差不多了,唤来贴身秋宁侍女给她更衣。
秋宁正给她理着衣襟,忽然“咦”了一声,指着脖子道:“公子,你这里怎红了?”
“嗯?”苏鸣珂摸了摸她指的地方,随意朝镜中瞥了一眼,混不在意,“许是昨夜被蚊虫叮咬了。”
红肿的地方不大,又半掩在衣襟之中,若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那奴婢给你上些药罢,消得快。”
秋宁从妆匣中拿出一瓶膏药,均匀地涂抹在上面。
“晚些时候奴婢给房间熏些香,公子今夜也能睡得安稳些。”
苏鸣柯可有可无地“嗯”了一声:“不必麻烦,我们今夜就回相府。”
秋宁有些诧异,却没有多言,抹完药后矮身下去抚平衣摆处的褶皱。
苏鸣珂盯着水纹镜中的自己,忽然后知后觉就回过味来。
方才谢忱盯着她脖子看,难不成就是在看这道红痕?
她朝镜子靠近了半步,盯着那处看了半晌,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昨夜两人新婚,这红痕在哪儿不好,偏生半遮半掩在颈脖处,不让人误会都难。
不过话说回来,难不成这两人当真有旧?
她这边还没想清楚,那边骆应玉就已经派人来催了。
苏鸣柯显然没料到骆应玉会这样快,毕竟她有意给二人留了独处的时间。
转头和秋宁吩咐了几句后才走。
算算时辰,此时进宫正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