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喧双眸光彩闪动,真挚明亮。

    江双鹿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奇怪的感觉从胸腔内蔓延出来。

    好像有些难为情。

    曾经都是她保护余喧,在她内心里还是把余喧当成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可怜。

    习惯了担心他,站在他面前。

    但突然发现,余喧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

    她成为了□□心和担心的那一个。

    好奇怪的感觉,她从以前就是大师姐,还没有被人保护的经历。

    竟有些不习惯。

    她身体里仿佛有千只蚂蚁在爬,内脏在被啃噬。

    只好慌乱地躲开余喧的眼神。

    但一抬头,他还是在用那样的眼神看着她。

    余喧,这么担心她吗?

    在余喧心里,自己到底是什么?

    曾经只会欺负他的恶毒师姐,变成了三百年间温柔善良的师姐。

    在余喧的眼里,她应该只是个改邪归正的师姐吧。

    所以余喧才会用如此担心的眼神看着她。

    要是让他知道,这前后其实完全是两个人,余喧会怎样?

    江双鹿突然感觉他的视线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压力。

    我不是你想象的那个人,

    不要再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了。

    江双鹿带着点自己都不明白的气愤用力甩开他的手,“别说这些了,总之我就要去,给我把结界解开!”

    余喧不答应,用沉默来回应。

    江双鹿瞪着他,沉下声音,“余喧。”

    两只眼睛瞪得仿佛用尽了力气,倔强的模样倒是从不曾变过,

    余喧低头瞧她。

    明明如今的他早已不是曾经那个瘦小的跟班。

    却还是本能地身体一抖,有些忌惮她发怒的样子。

    他气息微吐,认命地从储物袋里拿出了蝉翼薄甲、金翎护腕。

    江双鹿不服气的那股态势还在顶上,突然瞥到金光闪闪的什么东西,眼睛顿时竖了起来。

    “师姐穿上……”

    余喧还没说完,江双鹿早已一把抢了过去,眼冒精光端详着。

    这可是当初大战时,仙门的武器师专门为余喧制作的薄甲,百刃不倾,若不是邪神拿着血魔刀,都不一定能割穿这蝉翼薄甲。

    还有这金翎护腕,用金翎的羽毛做的,轻巧又能抵玄铁之刃。

    “给我的?”

    空荡的双手在空中无奈地收回。

    她笑意盈盈,眼光清澈,跟见到瑞鸟时的情态一模一样。

    怎么还挺好哄的?

    他眼底漾起一点星光,笑意没来得及藏只好泄漏出来,他点点头,“嗯,都是给师姐的。”

    江双鹿不客气地穿戴到身上,还未来得及好好欣赏一番,紧接着又伸手去掏余喧的储物袋。

    “还有吗?还有吗?”

    “师姐想要什么?”

    “嗯,都要,刀啊,剑啊,不然我怎么保护自己,你说是吧。”

    “我会保护你。”

    江双鹿心里翻了个白眼,明白他的保护欲并不是对着自己后,

    这种话听起来倒有些恶心。

    她两只手扯着黏得死死的袋口,额上青筋都快冒出来了,袋子都没能打开一个小口。

    她有些烦躁地说道:“你又不会一直在我身边。”

    余喧突然不说话了,气氛变得低沉,仿佛一句话像一个响指般,啪的一声隔断了刚才还算愉快的氛围。

    半晌,少年故作冷沉的声音响起。

    “师姐答应我,一定待在我身边不要乱跑,我就带你去。”

    江双鹿不服气地想要反驳,

    但又被余喧这种“我是为了你好”的眼神烦得要命,终于不耐烦地答应了,“成交。”

    余喧这才手一挥,原本紧闭的储物袋突然大开口。

    哗啦啦地倒出了各式各样的刀剑和盔甲,任由江双鹿挑选。

    余喧的珍宝天下难寻,却又出乎人寻常的数量极多,江双鹿还没来得级细细挑选,又哗啦地倒出来一拨。

    寻常人看到这么多各色各异的珍宝,指定要挑上个半个时辰。

    江双鹿选得很快,几乎第一眼就锁定了目标。

    选最好的就对了。

    她挑起一把宝剑,眸光倏地就亮了起来。

    是“妆成”!

    剑柄是碧玉镶银饰,刀刃是开山石淬炼而成,因如女子一般清丽美焕,所以叫做妆成。

    传说是白玉阁开山鼻祖仇远仙人飞升前留在世间的最后一把剑,被埋藏在仇远幻境里。

    江双鹿记得这个地方,是“冒牌货”带他去的。

    那是属于余喧的主角试炼的绝境,余喧差一点就死在了那里。

    但也是在那里,余喧从幻境中脱胎换骨出来,登上了化神境。

    仇远幻境里埋藏着许多珍宝,其中就有这“妆成”。

    江双鹿的目光都黏在了剑上,

    “真给我?”

    余喧笑了起来,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看着师姐露出孩子般不掩饰的渴望,两颗眼睛珠子一般转着,

    突然觉得师姐很好懂,只要是最好的她都喜欢。

    倒是始终如一,

    和小时候一样。

    他胸腔内膨胀出满足的气泡,充盈地碰撞着五脏六腑。

    她不管想要什么,他现在都能给了。

    “当然。”

    当然,也只有他能给。

    *

    得了江双鹿的承诺,余喧终于肯带她一起去,两人先去察看了那些被吸走灵力的修士尸体。

    尸体存放在别院的地窖里。

    这里温度低,原本是别院存储冰块的地方,本就阴森凉意十足,

    江双鹿刚进去,看清那地下一排排的尸体时,感觉五脏六腑都被寒意入侵了。

    怎么会这么多?

    地窖前面靠近入口还有些许阳光,越到深处,墙上油灯的光都只能照亮一隅,而在那照不到的地方,还摆有更多尸体。

    不祥的预感笼罩住了她,听说的消息远不如真实看到的更心惊。

    这次好像不仅仅是魔族余孽在作乱,还是有更恐怖的,实力更强的东西在作祟。

    她太过心惊,脚下踩过阶梯边缘却没注意,身子一滑,余喧稳稳地接住她。

    余喧表现得很冷静,从他脸上看不出惊讶和慌张。

    不愧是杀过邪神,从尸山血海里历炼出来的。

    江双鹿心头钝跳,有些晃神,时间还是在两人身上拉开了差距的。

    余喧见她停住,低头问她:“师姐?”

    她的耳根顿时漫上一抹嫣红,莫名其妙的。

    她扭曲着手臂不自然地松开余喧的手,稳了稳神,摸着发烫的脖子继续往下走去。

    魂元门的人正检查完尸体胃里是否有毒药痕迹,刚刚将白布盖上,江双鹿伸手拦住,“让我看看。”

    尸体除了身体发白僵直,其他竟看不出与睡着的人有什么区别。

    十分祥和平静。

    她问魂元门的人,“有中毒的迹象吗?”

    魂元门的人早听说过江师姐的名字,也亲眼见到了江师姐和盟主共骑一兽的模样,此刻也就尽心回道:“查过了,没有,胃里很干净。”

    “外伤呢?”她又对另一个弟子问道。

    “全检查过了,三十七具尸体都没有外伤。”

    三十七?

    短短不过一个月,竟死了这么多修士。

    怎么可能既没有外伤又没有中毒,那怎么死的?

    江双鹿捏紧了下巴苦苦思索着,眉头拧成了麻花结。

    她在脑海里寻遍自己看过的书籍,又蹲下身仔细查看着尸体的皮肤。

    灵力枯竭,那就是被吸走了。

    要想从灵脉探入,不可能没有伤口。

    她盯着尸体紧闭的嘴唇,若有所思。

    片刻后,她双手合十做礼佛悼词,结束后伸手往尸体的嘴巴探去,

    “得罪了。”

    一只宽大的手倏地伸过来拽住她的手腕,截住了她的动作。

    余喧蹙眉,“我来。”

    江双鹿挑挑眉,她倒是不嫌脏,但是余喧不是有洁癖吗?

    小时候,弄脏一点脸和手都要回房洗个干干净净再出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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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和方少轩总要在门口等个力竭。

    连去斩杀邪神后,余喧回来见“冒牌货”前第一件事都是先去洗个干净,换上整洁干净的白衣。

    江双鹿也不客气,她秉着看好戏的心情,努努嘴,对着余喧说道:“你把他的嘴掰开看看。”

    她调侃的目光跟随着余喧的动作,期待着他伸手进一个陌生人嘴里时脸上出现的嫌恶恶心的表情。

    非要逞强,就随你咯。

    余喧平静地从储物袋里拿出洁白的手套,严丝合缝地和手指贴合在一起,手套很长,覆盖住了他所有露出的手部肌肤。

    好家伙!

    江双鹿看戏的心情少了一半,原来早有准备。

    余喧手指细长,轻轻拉开尸体的双颌,虽隔着手套,江双鹿还是看出他的勉强,故意放慢了动作。

    她半蹲下身,慢慢察看着尸体的口腔,喉咙处幽深黑暗看不清楚。

    “抬起来一点。”她指挥道。

    余喧动作僵硬地抬起尸体的脑袋,面部表情比尸体还要冷硬。

    江双鹿探过头去,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她指着尸体喉咙深处。

    “余喧,那里是不是有个伤疤啊。”

    说完她仰头期待地看着余喧,眨巴眨巴眼。

    余喧表情都黑了,无奈地低下头去快速瞥了一眼,他点点头,“是有。”

    “啊?有吗?”

    两个验尸的弟子刚才根本没往喉咙深处看,此刻也凑过来,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还真有!”弟子惊讶地指着那个伤疤,“像是伤口愈后合的伤疤。”

    “嘿嘿刚才都没想着看喉咙里面。”

    江双鹿站直了身子,分析道:“应该就是这儿了,不管是什么魔物,他们杀害这些人的方式就是从喉咙处吸取他们的灵力,直至干枯。所以身上才没有伤口。尸体看起来也如此平静。

    “若不是一下死了这么多队伍里的修士,怕是看不出是被杀死的。”

    两个弟子一开始只当江双鹿是随余喧而来的,根本没想到她能找到尸体的伤口,还一下解开了死者被杀的方式。

    两人对视一眼,有些惭愧,竟没想过还有能从喉咙里杀人的可能性。

    他们由衷地感叹道:“师姐好厉害。”

    “江师姐真是博闻多识,师弟惭愧。”

    江双鹿哪是谦虚的人,她扬头一甩,“这算什么?以后你们跟着我学,多得是能教你们的。”

    两个小弟子一脸崇拜地望着她,满眼都是师姐。

    余喧收回手,取着扒在指骨上的手套,眼睛却紧盯着那两个小弟子崇拜的脸。

    她指了指那个魂元门的小弟子,“我给你讲,你们魂元门的毒还是落于窠臼了,你知不知道现在的毒不止可以细如粉末,还可以轻如气……”

    “啪”地一声,突然打断了江双鹿的高谈论阔。

    她顺着声音回头,余喧一脸不耐。

    哦,是他将手套取下来太用力的声音。

    真是,洁癖到这种程度了吗?取个手套都要生气。

    两个弟子还渴望地望着她传授知识,

    江双鹿正想继续展示自己才学,突然后背一冷。

    想起了自己要说的可是迷昏余喧的迷药,这怎么能告诉别人。

    等等,余喧刚才不会听到了吧?

    江双鹿突然起了一阵后怕,嘴角都开始抽搐,她不敢回头看,只觉后脑勺都在发。

    她讪讪道:“下次,下次告诉你们。”

    两个弟子刚起的兴奋被泼了冷水,“师姐还卖关子。”

    “讲讲吧,师姐。”

    后脑勺的凉意顿时蔓延到了背部,像是蜿蜒爬行的蛇,在后背巡视领地。

    怎么空气潮湿得像不能呼吸一样。

    她咽了咽口水,身体像骨节还未装好的木偶一样转过身,看清余喧时心里一惊。

    少年隐在半明半暗的烛光下,眉骨投下阴影,细致且缓慢地清理着自己的手指,指骨明晰,修长的手指在晃动的烛光下像白骨一般。

    他明显散发着一种喘不过气、像沼泽一般的气氛。

    好似靠近他的人都会陷入泥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