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昏沉得像打翻的墨，两排长长的车流在公路上交错着，路上堵了好一会车，到学校的时候已经九点了。
傅俞将车停在宿舍楼外的一条大道上，单手解开安全带，陪林温雯一起走到宿舍楼下，寝室大门大敞，灯光明亮。
两人都站在路灯下，林温雯转身对他说：“傅俞，你站在别动，我上楼拿个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
“不告诉你。”
话音落下，林温雯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一路跑向宿舍楼。
树影摇晃，路灯昏黄，傅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傅俞轻咬下唇，忽然甩了甩头。眼前像有双大手遮住了头顶上的光，暗淡了下去。
抬头一看，路灯依旧。原来不是灯黯然，是他的心蒙上了一层灰。
烦死了。
人为什么要有生日。
他猛薅几下头发。
“傅俞，傅俞。”耳边传来林温雯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
他抬眸，见她从光影里向她跑来，扬起的头发和光是一个颜色。
傅俞呼吸滞留了半秒，低头踢远地上的石子，装做不在意的模样。
“吶，送给你的生日礼物。”林温雯钻进光圈，在暖黄的灯光里仰起头。
一个纯综色的纸袋子被人拿着递过来，里面放了一个长方形的盒子。
“生日礼物？”傅俞的瞳孔一颤一颤的，像，迟缓，沉寂：“你不是今天才知道的吗？怎么会给我准备礼物？”
“对啊。”
“谁让你不告诉我，所以我只好临时送你一个了。”
傅俞平静地看向他，他知道，林温雯是个善良而富有同情心的人。
但在所有人眼里是个污点，他的出生是个污点，他不愿意为这一天赋予特殊意义。
“林温雯，我不需要。”他盯住她美丽的眼睛，拒绝她的好意。
此时，一股微弱的晚风拂过，带起了男人额前的黑发，像海风吹过海面，本想掀起海浪，却没有足够力量，最后又回归平静。
“傅俞，你错了。”面前的女孩完全张开一双清透的大眼睛，语气诚恳。“生日不是庆祝你的出生，而是庆祝你的存在，庆祝你又健康平安地度过了一年，提醒你要珍惜现在的每一天。”
“再说了，生日可是世界上唯一一个专属你的节日哦。”
她用以前宽慰自己的话开解他。
隐没在大衣里胸腔一起一收，傅俞此刻能听见的，除了她的声音，还有他的呼吸与心跳。
林温雯见他有表情有松动的痕迹了，冲他甜甜地笑了一下，像春日绽放的鲜花一般明媚：“要是你实在不想庆祝你的生日，那这礼物就算做庆祝你的专属节日吧。”
说完，她还像哄孩子一般摇了摇手里的盒子，展示自己手里的是个好东西。
“轰”的一声。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倒塌了，像钢筋水泥铸造而成的大楼被爆破那般快速又猛烈，余震在一层又一层地扩大，回荡。
以前，一到这天，他会听到很多难听的话。
“你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上。”
“今天是你妈通奸的日子，叫私生子都是便宜了。”
“他啊，来路不明的一个野种罢了。”
“小俞，以后别提过生日这件事了，你阿姨觉得隔应。
喉咙忽然发硬，他快而轻碰了两下嘴唇，犹如蜻蜓点水一般，落下一句：“谢谢。”
他声音很低很低，要不是林温雯离得近，可能就听不到了。
林温雯以为他不好意思，大方回了一句：“应该的应该的。”
“感谢你这段时间的帮助”
客套一下之后，林温雯垂睫，背着手，脚在地上一颠一颠的，像是在酝酿什么话。
两三秒之后，她道：“傅俞，这个礼物你等一个月之后再打开好不好？”
“为什么？”
“因为你一个月打开之后会比现在看见更高兴。”
谁不想在大冷天时候，发现自己有一条厚厚的围巾可以挂在脖子上呢。
俗话说得好，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难，想必傅俞会万分感激自己，这样自己以后有求与他的时候……
林温雯心里窃喜着。
不过没持续多久，就被傅俞打破了幻想。
看着她傻笑的样子，傅俞低头，啪嗒一声打开手里的盒子。
一条红艳艳的围巾暴露在两人视线中。
林温雯瞪圆眼睛：“你怎么现在打开了？”
傅俞偏头摸了摸鼻尖，而后嘴里轻轻飘出一句：“没有什么时候会比现在开心了。”
他的心犹如一滩平静深潭，水流涓涓地在湖面流转，底下却有鱼儿在欢快地畅游。
*
目送林温雯上楼后，傅俞沿着小路离开。
快要拐弯之几，眼里晃过了两个人影，像之前擦身而过的人一样，不值得在他眼里驻足。
“你是林温雯的男朋友吗？”
就在此时，有人在他身后喊他的名字。听上去像在明知故问。
傅俞转过去，看着眼前两个女生，双眸黑润：“有事吗？”
“我们是林温雯的室友，上次见过。”右边那个不敢直视他的女生停顿了一下语气，带着期待的目光对上他的视线：“你还记得吗？
“不记得。”傅俞直白道。
女生表情一滞，有些失落。
站在她左边的扯了一下她的衣服，示意她说些什么。
她像是受到了鼓舞，紧捏着手，音量加大：“是这样的，温雯平时对我们很好，我们很关心她。”
话落，她闭上了嘴，眼神开始飘忽不定。
烦躁的情绪在心底滋生，傅俞深盯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女生慢慢垂下眼，将头发挽到耳后，垂着眸说：“其实就是，我们很担心温雯和你谈恋爱。”
“有些事情，你作为她的男朋友可能不知道。温雯虽然看上去又漂亮又有气质，但她家庭条件不太好，父母很早就去世了，学费和生活费也是她自己在出的。”
“面上，她乐观坚强，但作为和她朝夕相处的室友，我知道她本质上是个自卑又敏感的女孩。你和她现在在一起，不止在经济上会感到有压力，相处起来也可能会很累，所以如果你真心喜欢她的话，请多多包容她一下。”
说话的女生忽然抬起头看他，一脸诚恳，也可能，全是恶意。
傅俞低头冷嗤一声，含在瞳孔里碎星似的光瞬间收束下去，像月光消失后的深潭。
“所以，你们说这么多是想让我在权衡利弊后离开她？”他抬起眉眼，对两人挑唇道。
“不是不是。”
见心事被挑破，叶楚霖慌张摆手澄清：“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不要误会我的话。”
见好友的“善意”被人污蔑，立在另一旁的苏菲忍不住为她出气：“我们是在关心她好不好，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还是你天生就这么敏感？”
她的诘责的语气越来越重，但在傅俞耳中，只有心虚的人才会用夸张的愤怒侧面表面自己的无辜。
“敏感？”傅俞盯着两人：“能轻易看破经过包装的恶意难道不是一种难得的天赋？”
“你们的手段实在是太低劣了。”
*
林温雯回到寝室，先去洗了个热水澡。她换上睡衣，很快，睡衣上也沾上了淡淡的果香，是红石榴的味道。
拉开柜子拿出吹风机，她迈腿走去盥洗室，一头乌黑的长发接着一股热风在空中飘荡。
完全吹干之后，她回到寝室，坐在椅子上拿梳子梳头。
手机屏幕时不时就亮一下，
她看到之后便拿起手机解锁屏幕，木梳孤零零地挂在她头上。
本科生导师群多了20多条消息，一眼看过去，全是感谢老师，祝贺老师的内容。
发生什么了？
林温雯好奇往上翻了翻，页面缓缓翻滚，最后停在一串长长的消息上，来源是学院分配给她的本科生导师。
内容是：各位同学，我于本月从学校离职，将调入复大的国际政治与传播学院工作，很感谢同学们对我的支持与信任，接下来，学院会给大家重新分配过导师，山高水长，我们有缘再见。
林温雯和这个女导师只见过一面，还是在开学第一周的导师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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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会上，后来再也没见过了。
她记得她个子不高，一米六左右，留着一头干练的短发，戴着黑眼睛框，看起来很严肃。
听别的同学八卦说，她不到三十岁，却已经评上了正教授的职称，还在某权威周刊上发表了论文，副院长都还没在上面发过论文。
她垂下眼睫，浅浅的扇形阴影浮在眼下，林温雯将下巴抵在手机上，歪着头。
思绪飘向了未来，她以后会不会也成为这般优秀又上进的女人。
幻想之余，脸上的肉抖了一下，痒痒的。
低头看，原来是手机搞的鬼。
林温雯从下巴移开手机，置于眼前。
屏幕上弹出一条傅俞发来的消息。
【你的室友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好。】
什么意思？
林温雯不明所以，疑惑地眨了眨眼【为什么要这么说？】
【你和她们发生什么事了吗？】
手机另一边的傅俞，思考了两秒，把本来编辑好的消息全部删掉，换上一句：
【我会看面相。】
【你的室友面相和你相冲。】
？
就因为这个？
林温雯右眼皮一跳，随后，像在玩什么测手速游戏，手机屏幕被两根大拇指狂敲，哒哒出声。
【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啊傅俞!!!!!!!!!!!】
傅俞发来一条五秒语音，林温雯点开，听筒里面传来一句笑意盈盈的声音：“我好心提醒你你还怨我？这可不对啊，林温雯同学。”
“大一的公共课是不是没认真？思想觉悟一点都不高”
大一公共课？
林温雯轻拧着眉，仔细在脑海里搜寻那节课是什么。
片刻后，脑子上的灯泡亮了。
她想起来了，是思想道德与法治。
林温雯感觉自己的头发像爆爆米花似的，在慢慢膨胀了。
不行，她必须也要让傅俞体验体验一拳塞进嘴里是什么感觉。
当机立断，她退出微信，打开某书软件，在聊天框搜索土味情话。
她记得初中的时候，可流行这些了，没有一次她不被同学讲的土味情话雷到。
短短八秒钟，视线扫过了五个贴子，林温雯眸光一闪，像发现了什么宝藏。
她点进帖子细看，终于找到了她想要的效果。
于是赶紧原封不动照搬过去。
【你知道1+2等于几吗？】
傅俞：【你傻吗？】
【你就说等于几嘛。】林温雯迫不及待让傅俞按照她预设的计划走。
傅俞：【3】
上当了哦。
林温雯歪嘴一笑，双唇间露出一轮皎白弯月。
她得意洋洋，潇潇洒洒伸手打字：【亲了我你就要对我负责哦。】
十秒沉默后，屏幕上发来了一个长相单纯的问号。
林温雯深知，在这一个小小问号里，藏着多大的情绪。她很多次和傅俞聊天都想回一个【？】。
嘿嘿。
终于有一次是他发了。
首战告捷。
林温雯心情大好，屁股下的椅子前腿脱离地面，整个身体有节奏地一摇一摇的。
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住，林温雯就被推门声惊得身子一僵，椅子“吱呀”一声落回地面。
她抬头看向门口，看着走进来苏菲和叶楚霖，声音下意识放轻：“你们回来了？”
叶楚霖眼眶泛着微红，在明亮的白织灯下特别明显。
她背手关上门，和苏菲一起走到林温雯身侧。
林温雯仰头望着面前的一面厚厚的高墙，忽然之间，她产生出一种错觉，她的身体在缩小，慢慢的，她再也看不见墙外的景色。
总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要找上她。
心脏不安地跳动着。
“你们要和我说什么吗？”林温雯张开唇先问出了话。
苏菲双手环胸，暼了一眼叶楚霖：“你来说发生了什么？”
叶楚霖嗯了一声回应，然后直视林温雯的双眼，缓缓说出一句：“温雯，你男朋友是个渣男。”
“你快点和他分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