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黑色奥迪快速驶出了校门,转个弯,没入到车流中。
远在天边的晚霞一片红火,穿过车窗,落下了几块光斑。
林温雯伸出手,让一小片夕阳落在手心中。
鬼使神差,手指向内弯,夕阳的颜色流在了指甲上。
林温雯轻轻叹了口气。
她以前是怎么想的,怎么会觉得人生如怎么会觉得人生如蝉翼般般脆弱不堪,浪费一秒钟就会完蛋。
专业课不允许自己走神,水课要拿来背单词学数学……考研那段时间就更不用了,每天的精神状态像绷带一样紧。吃饭,上厕所,骑车,连洗衣服洗澡的时间都安排了要复习的科目。
疲惫的身体,焦虑的情绪,迷茫的未来,像蜱虫一样、吸食着她对美好事物的感知能力。
汽车望上走,上了高架桥。
她转头,看向广阔的,吞下一切的江面。
金色的光在水面上跃动着,波光粼粼,仿佛与她的心脏在一同跳动。
林温雯望着那里,不受控制地频繁眨眼。
不是因为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而是因为,她有了新的未来。
*
安谧的车内,响起来一串手机铃声。
傅俞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人名,眼里不免闪过一丝厌恶。随后接起,说:“才出发。”
“不知道。”
短短六个字就是他全部说的话。
林温雯虽没听见电话那头的声音,但心里也猜了个七八分。
“你小姨打的?”她这时已收拾好情绪,和傅俞聊起天。
“嗯。”男人答道。
“你和你小姨关系熟吗?”
话音落下,傅俞偏头瞥了她一眼,动了动唇:“你觉得呢?”
“我以为你是那种对越在意的人,越要装不在意的性格。”
“傲娇向来不都如此。”
在他面前,她越来越敢说出自己的心里话。
傅俞轻笑一声,眸色明亮:“我才没你想得那么拧巴。”
“我要是真在意一个人,我会想尽办法让她的生活里处处是我的影子。别人第一个想到她,那么第二个想到的人必须就是我。”
林温雯斜溜他,目光里带了几分无语。
请问他们说的话题是在同一个范围吗?
她问的又不是他对爱情的看法。
“既然不熟,那她为什么今晚要请你吃饭。林温雯憋住乱飞的思绪,又问。
“因为我在她心里重要。”
此刻,红灯正好亮起,傅俞停住车,指腹不断敲打方向盘,像在把话说给自己听:“大概和提款机的地位一样。”
听到他带着自嘲的话,林温雯转头深深注视他,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他才好。
傅俞注意到身侧的目光,把眼光掉过来,迎上她的视线。
“想安慰我啊?”
一副看穿你了的表情。
“才没有。”林温雯迅速撇回脑袋。
男人耸肩:“那就好,我本来也不在意这段只剩血缘的关系。”
“比起虚无缥缈的安慰,你不如评价一下我今天的排球打得如何?”
深思熟虑下,林温雯简明扼要地说出两个字:“不错。”
“就只是不错吗?”
“我接触排球也就才一年半的时间诶。”
傅俞的语气真和那种索求大人夸奖的小孩没差。
林温雯在心中无奈笑了笑,随后像念台词般说出:“哇,那你真厉害诶,这么短的时间能打成那样。”
这话任谁一听,都觉得假,除了傅俞。
自夸的话像珠子一般顺畅地从他嘴里滚了出来,
“没办法,谁让我是通才,不仅学习好,体育也不在话下。”
“有时间全给你漏一手。”
林温雯已经后悔接他的话了,现在只觉他那频繁相碰的上下唇在她眼前扩大,再扩大。
就不该问的。
他是怎么做到嘴里全是大夸特夸自己的话的
要是无时无刻和傅俞呆在一起,她都怀疑下次上课,傅津再夸她有想法有创意,她都能说出一句:“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
林温雯别过头去,傅俞也不说话了,看向前方路况,将黑轿驶进长长的隧道。
两人眼前同时暗了下来。
其实,傅俞也不是生下来就是这种性格。只不过是因为没有人鼓励的路很难走的,所以他就学会了自己鼓励自己,久而久之,那种近乎负气,和夸张的自我肯定也变成了他性格里的一部分。
*
暮色侵染了了正片天空,在室外停好车,两个人各自打开车门走了下来。
车里有空调,所以一接触到外面的冷空气,林温雯反而升起一种新鲜的感觉,像穿到新衣服那样新鲜。
过了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再直走一会就是吃饭的地方。
沿街的商铺都还开着,是一些饰品和服装店,灯火通明。从远处看,就像一张放在太阳下的塑料糖纸,混杂着五彩,模糊的的光亮。
迎面遇见几个小孩,各自站在人行道一旁。里面有一个小女孩,她双手抱胸,表情不满。另一个胖胖的,带着红领巾的小男孩则围在她身边。
经过他们的时候,林温雯无意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胖胖小男孩发出委屈的声音:“我不想玩捉迷藏,因为每次捉到你,你就会说我作弊作弊作弊,说我偷看。”
“那你别和我玩啊!”小女孩霸气地说。
“别别别,我不说了,你不要不和我玩。”
男孩的声音随之距离渐渐变小,不知为何,一股力量牵住林温雯的头往后看去。
视野里又出现了那两只小小的身影。
心里头蹦出的第一个念头是:原来小孩的烦恼可以这样小。
紧接着,第二个想法是:她这辈子再怎么努力,也不会有这样小的烦恼了。
心里莫名变得有些沉重,头低了下来,脚步也逐渐放缓。
走在右边的傅俞察觉到林温雯没跟上,于是转过身,站在原地等她走过来。
他看着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却没有出声提醒她。
不出所料,林温雯撞了上来。她本能以为撞的是傅俞的后背,没想到弹开脑袋一看,却是他的胸口。
再抬眼,碰巧对上傅俞俯下来的目光,睫毛因为低了下来,就显得更长更密,仿佛要垂到眼睛里去。
林温雯张嘴,道歉的话刚要从喉咙里跑出来,一声吃痛的嗷叫声就像洪水一样涌进了耳蜗。
配合着声音,再看眼前,傅俞低着头,用手捂住胸口,眉头紧皱。
“我的心好像受伤了。”他道。
林温雯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他又犯病了。
她就轻轻碰了一下,就像用手指触了一下额头那样轻,怎么可能会有那么痛。
俗话说,能打败魔法的只有魔法,林温雯也有样学样的把五官往面中凑,伸出手去拍打额头。
再往右微侧脸,语气和动作比傅俞更加扭捏:“完蛋了,我的脑子好痛,我马上要成笨蛋了。”
傅俞看她这样,索性也不装了,放下收手,抬眼道:“你学会坏了啊,林温雯同学。”
竟然也演上了。
林温雯往他面前凑,踮起脚尖得意的笑了一下:“你终于承认你这人坏了吧。”
“我可是在学你。”
“学我?”傅俞歪头:“我可不会因为听了几句小朋友随口说的话就多愁善感。”
“你怎么知道?”林温雯露出惊讶的目光。
傅俞微狭住眼,像看穿了她:“我就知道。”
他曾暗中观察过她。
他发现,他要攻略的对象似乎很喜欢触景生情,生的还大多是悲情,跟林黛玉似的。
所以,她留给他的第一印象是负面的,人生哪有那么多时间用在伤春悲秋上。
不过现在——。
他用余光去看旁边的人,看样子似乎是在生他的闷气,又有一点不服气。
嘴角不自觉往上撇。
这样的性格还蛮有趣的。跟开盲盒似的,谁知道什么时候会阳光明媚,什么时候又突然来个雷暴天。
不对,他又在鬼想什么?
并肩行走的时候,林温雯清楚听见身边的男人低声啧了一声。
*
傅俞的小姨订的是一家中式餐厅,门头不用浮夸鎏金大字,是整块阴沉木手工刻的店名,漆面温润哑光,两侧立一对青石雕云纹门墩,看样子就知道吃一顿的花销不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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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好,你们有预订吗?”走进去,迎面过来一个,穿着紫色的中式礼服的女人,发髻规整,气质优雅。
“有。”傅俞对她报了手机尾号。
服务员拿起手机核对了一遍,然后礼貌地笑了笑,伸手说:“请跟我来。”
出了电梯,三个人进入了一条长廊,最后停在某个包间的门口。
“就是这里了。”服务员轻敲了几下门,然后像内推开。
浅浅往里看了一眼,林温雯怔住了。
怎么里面坐了两个人?多出的那一个看上去年纪很轻。
一旁的傅俞面色如常,仿佛早就知道今晚会多出一个人。
他回头看向呆住的林温雯,牵起她的手往里走。
“小俞,这是谁?”面容姣好,保养得当的中年女人站起来,眼里写着诧异。
傅俞:“看不出来吗,她是我女朋友。”
话毕,他拉开椅子,低声说:“你坐这里。”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羽毛一样划过她的耳朵,柔柔的,痒痒的。
林温雯坐下去地时候,忍不住用手扯了扯耳朵。
“啪。”
重重的桌面拍打声响起。
椅子哐当弹开,年轻女生站了起来,扭头质问旁边的中年妇女:“你不是说你侄子单身吗?”
“这是什么意思?”
中年女人看了看她,又瞅了瞅看戏的两人,声音发虚:“我也是今天才清楚他有女朋友。”
年轻女孩翻了个白眼,嘴上豪不留情:“大妈,下次请你搞清楚再给别人安排相亲,好吗?”
“简直是浪费我时间。”
说罢,她转身就走,还不忘打个电话,像是故意要让人听见似的,嗓音特别大。
“哥,你们班家长什么人啊?”
她站在门口,回头斜了一眼中年女人,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继续道:“她差点让你妹妹我当小三。”
傅俞小姨见状,立即站起来扯大嗓门说:“陆老师,你们误会了。”
“我可以解释的。”
但已经来不及了,女孩把手一扬,只听“啪”的一声,门就被大力关上了,像甩了人一巴掌。
傅俞略低头,唇角往上挑,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
中年女人的视线恰好瞧见了。
掌侧的虎口肉被她的美甲掐得越来越深。
心中暗骂:小杂种,就会给她找事,跟那个死老太婆一样。
她像看仇人的眼神一样看向他,不过待傅俞抬头的那瞬,又丝滑地把情绪收了回去。
见此情景,林温雯算是明白了傅俞小姨打得什么算盘。
目光无意间与对面的女人对上。
对方的表情先动了,她朝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像是在说抱歉。
“小俞啊,你看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你谈恋爱了。”她起身走到傅俞身侧,手上托着茶壶,弯腰给他倒茶。
“这整的我们几个多尴尬啊?”
“不是你要多管闲事吗?”傅俞声音压得极低,冷意顺着字漫出来。
他没有去接递过来的茶,中年女人举了一会,只好自己放下去。
她又走到林温雯旁边,给她倒了一杯:“不好意思啊,孩子。”
“阿姨不知道你们的情况,就自作主张了。”
傅俞的小姨长了一张十分面善的脸,不带任何攻击性。正常人很难做到伸手去打这样一张笑脸,更何况,林温雯从小都不愿让别人尴尬。走在路上,别人给她发传单,她都不忍心拒绝。
但这次不一样。
这个女人对傅俞不好,连给他介绍相亲对象都是利己的。
她千万不能背叛她的同盟。
千万不能。
林温雯不断给自己心里暗示,以此克制住伸手接茶的冲动,同样也像傅俞一样不回她的话。
空气好像又静止了一遍,似乎变得越来越重。
中年女人给她一个哀求似眼光,林温雯慢慢挪开眼,全当看不见。
视野里不再有她,却见傅俞支着半边脸颊,眉梢微挑,乌亮的黑眸在灯光下闪烁,似有隐隐笑意蔓延而开。
他挑着唇,没说话,但林温雯耳朵里自动钻来一句——“Goodjobgir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