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俞一手提着黑色相机包,一手提着三角架走在学校的走廊里。
往前走几步越到林温雯面前,见她还低着头,傅俞伸手朝她眼前晃了晃:“你咋了,别不开口说话啊,林温雯。”
“怎么今天人还变木了。”
“我在想我怎么跟你说谢谢。”林温雯停下来,抬起头直视他,终于说出了压在心里的话:“如果不是因为我,你根本不用坐三个小时的大巴来这里,也不用帮我扛相机拍摄。”
“这有什么的,我们的关系不就是相互麻烦吗?”
“只不过现在还没轮到我麻烦你,以后需要你的时候。”
说完,傅俞明显愣了一下。
怎么今天他会这么善解人意?
傅俞正疑惑着,林温雯却因为他的话稍微卸下了一点心理负担。
她朝傅俞伸出左手,本意是想让他把器械交给她。
但傅俞会错了意,看到那只递过来的手,他皱了下眉,略带迟疑地把手附上去。
于是,两个人就因为一双交握的手连接起来了。
林温雯霍然睁大眼睛:“你干嘛?”
语气里充满对傅俞疑惑行为的震惊。
“难道你不是要和我握手,友好相处的意思?”
他边说边使了一点力气让两人交握的手一上一下,有种像逗小猫的心理。
林温雯无语张口:“我的意思是让你把三角架递给我,我来拿。”
傅俞将拿器械的手往后背一藏:“不行,我怕你拿着会不小心打到我。”
?
一番话差点把林温雯整笑了,她不可思议地问道:“你是觉得我要拿它当金箍棒耍吗?”
傅俞自上而下扫了她一遍,像是确定了什么,嘴里吐出一句:“不好说。”
看着傅俞那副贱兮兮的模样,折磨林温雯良心的愧疚感像水一样哗啦啦流走了,有的只剩下拳头的火热。
她把手猛地往上一举,让相互握住手横在两人眼前。
“不好说就不说,你能不能把我松开。”她道。
在林温雯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傅俞以极度快速的速度把无根手指敞开,眼睛不忘狭住笑:“是你要松开我的手。”
林温雯眨眨眼,对此男倒打一耙的能力感到深深的无力。
*
两个人走在楼内的回廊里。
水泥的墙壁,没有用刷漆,到处都暴露着粗糙的痕迹。
侧头从玻璃里看向教室,黑板上方,除了一面鲜红的五星红旗,还挂着一句横幅:为了从容,为了自信,为了有尊严。
她和傅俞运气好,先碰上了一间空教室。
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一些路过他们找教室的同学,推开门一见里面是他两,又默默关上了门。
调试相机的林温雯不由得自言自语了一句:“我和你是洪水猛兽吗?为什么他们一见我们就离开了。
弯着腰架三角架的傅俞回答了她:“可能是我长得太出众了,不敢接近我。”
林温雯把相机快门速度调到了二百五。
“哥哥姐姐,你们能拍我吗?”
刚架好相机,正准备出去找学生接受采访,就有个小女孩从门口探出头。
她皮肤是深一层的蜜色,带着长期日晒的高原红,颧骨上面还覆着一层细密的斑点。
看见有学生主动来,林温雯当即开心地招手回应:“当然能啊,进来吧。”
小女孩打开门走了进来,她穿了一件很不合季节的厚绵裙,红艳艳的,上面还印着一个唐老鸭。
林温雯看着她额角渗出的汗,轻声询问她:“要不要去换一件薄一点的衣服,今天气温挺高的。”
“不用,这是我特意穿的。”小女孩走到过道上,问林温雯:“姐姐,我该做到第几排。”
“这。”林温雯指着正对摄像头的第三排桌子,那里离相机的距离合适,光线也很好。
小女孩听话坐在那里,林温雯蹲在地上,在她的衣领上夹了一个麦克风,然后对她弯眼一笑 “那我们就开始吧。”
“如果我问的问题让你让你不想回答,你就摇头好吗?”
“嗯。”小女孩将双臂平放在胳膊上,像在认真听课,她抿嘴笑着说:“姐姐,你长得真好看,我都没见过你这么白的人。”
林温雯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脸颊:“我也没见过像你这么可爱的小孩。”
话落,她退到在镜头的旁边,探头检查了一下由傅俞掌镜的Nikon。
人物的景别是对的。
移回视线,她看向小女孩:“要开始拍了哦。”
小女孩赶紧用手擦了擦检查过很多次的脸。
张老师在课上告诉他们,采访的最高境界就是和被采访者像朋友一样地来回聊天,氛围是轻松愉悦的,不是紧绷的。
所以林温雯先问她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上几年级了?
小女孩很配合地回答了。
当林温雯问她梦想是什么的时候,小女孩害羞地垂眼笑了半秒,然后说:“我想当明星,每天穿很漂亮的衣服出现在电视机面前。”
“为什么会想当明星呢?”
小女孩望着窗户外的世界,阳光在她的瞳孔里撒下细碎的金粉。但那梦幻无比的色彩随着她的回头消失了,眼睛变回了一往如既的黑。
“当了明星就能挣钱养妈妈,妈妈生病了,我知道她有多疼,虽然每次我问她她都说不疼。”
说罢,她眨眼的频率越来越快,似乎在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你妈妈生了什么病?林温雯眼含心疼地看向她。
“她不让我说。”
“那你爸爸呢?”。
“爸爸在监狱里,爷爷说要关好多好多年。”
说到这,她抹了一下眼角的眼泪,轻轻哼了哼鼻子,声音一抖一抖的:“但我知道那都是爷爷骗我的,爸爸其实是因为偷东西被人打死了。”
说完小女孩垂眼,扑落下一颗泪珠,她的双手标准地横放在桌子上,五根手指却早已僵硬麻木。
林温雯心口一紧,立即转换话题,不敢再往下问。
但对于一个采访者来说,不继续深挖下去,显然是一种不成熟的做法。
后来,她又找到一个六年级的男同学接受他们的采访。
他留着平头,皮肤暗黄,全程都没哭,只是频繁地皱鼻头。
“你爸爸呢?”林温雯问。
小男孩平淡地回答:“坐牢,家里只有妈妈和爷爷奶奶,妈妈和另一个叔叔结婚了,她变成了另一个人的妈妈。”
“你希望爸爸回来吗?”
“不希望,他会偷爷爷奶奶的钱,爷爷奶奶不给他就打她,我不想看见爷爷奶奶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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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的梦想是什么?”
小男孩坐在教室里?转头看向窗外,愣愣道:“可能是一—警察。”
“为什么?”
“因为当了警察,爸爸就不敢欺负爷爷奶奶了,妈妈也会高兴的,因为妈妈嫁给了一个警察。”
“你妈妈会经常来看你吗?”
“以前会,现在不会了,她有新的孩子了。”
“那你有埋怨过她吗?”
话音落下,镜头里的小男孩低下了头,没有说话。
沉默了几秒,他才开口回应。
“我不怪妈妈。”他抬头看向镜头,眼里透着如土地一般深沉的神情,语气平和道:“如果她把我带走了,就没有人陪爷爷奶奶了。”
他过于懂事的回答,比哭还要让人感到沉重。
林温雯向上翻了下眼球,眼里痒痒的,像有小虫在爬。
和小男孩拥抱告别后,林温雯站在第一排的桌子面前,低头写采访笔记。
刚在白色的纸上寥廖写了几笔,右手就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泪还没流,喉咙却开始发硬。
她知道自己快憋不住了,加快步伐走到窗台面前,又伸出一只手朝面上扇风,装作正常的口吻,说:“这个教室怎么这么热啊!”
她背对着他,企图用背影掩饰她涕泪的冲动。
窗外,干热的西北风呜呜地吹着,傅俞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也像被风吹过,由热转凉。
他弯下腰,将Nikon收进相机包里,出声问她:“我饿了,你去不不去食堂吃饭?”
“你去吧,我等人少的时候再去。”
林温雯的声音很镇静,与平常的语气并无差别,她一面说着话,眼泪却从浓密的睫毛底下扑落下来了,泪涌得太快了,她只好低下下颌,让泪水顺势沾到衣服上。
她不想让傅俞看见她在哭。
她怕让傅俞产生压力。
“那我先走了。”
傅俞看着她的背影,语气没了往日张扬,变得非常平静,正常到不正常。
“嗯,你快去吧。”林温雯催促他赶紧离开。
“啪。”
一声关门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像堵住的水龙头被拧开似的,林温雯再也压抑不住了,掩面大哭起来,泪水打湿了脸,也弄湿了手心,心里被人挖了一块,很痛很痛。
明明那些小孩才这么小,人生不过才刚开始,怎么能苦到说几句话都掉眼泪的程度。
她蹲下抱住自己,把眼睛顶在膝盖骨头上,试图堵住眼泪。
可是不管用。
傅俞走在走廊上,栏杆外,食堂的炊烟升起,在纯白色的,没有杂质的天空画了一条直直的灰线。
外面没有风,干燥的天气让人心闷闷的。
系统恨铁不成钢道:“喂,你怎么又错失良机了,女主在哭诶。”
“我知道她在哭”傅俞把头斜下向一边,说话语速很快,情绪明显不佳。
“那你怎么不安慰安慰她,你不是很会说话吗?”
傅俞站在原地,把目光放向了更远的地方,嘴里念道:“世界上有一种人,不愿意让自己的眼泪变成别人的负担。”
“林温雯就是。”
“她怕她的眼泪——会变成我的负担。”
而且,他也不愿意拿空话安慰她。
他收回视线,朝走廊楼梯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