麋湖山顶上的一栋别墅里，傅家三口人坐在一张圆桌上吃饭。
餐厅四角立着玻璃罩住象征品味的古董，傅家当家的还没有回来，三个人无言地吃着饭，气氛像猪油一般凝住，压抑得很。
“小津啊，听说你去C大教书了。”
一道成熟而又轻却的声音将这片死寂刺出缝隙：“我有个朋友的女儿刚还在C大读研，你们年龄相仿，有机会多接触接触。”
说话的女人穿了一件明黄色的云纱新中式外套，纤细瓷白的指根上顶了一颗圆润的红宝石，在灯光中闪闪烁烁，忽明忽暗。
贵妇般打扮的傅夫人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女孩的照片，递给身边的儿子说：“怎么样，长得好看吧。”
傅津看了不过半秒，抬手把照片移回去。
“妈？我现在暂时不想谈恋爱。”傅津轻声回复，语气很恭敬。
女人忽然攥紧他的手腕，目光钉在他衬衫边缘的绿蝴蝶袖扣上，脸色陡然沉了下来，由晴转阴。
“你的袖口是怎么回事？”
“自己选的？”
傅津敛睫，小幅度地转手腕把袖口压在下面，以一种解释性的口吻说：“我觉得这个很特别，就戴上了。”
“不行，你这个袖口太俗了，很掉身价的，赶紧去楼上换一个。”
“最好换成我上次给你买的鲸尾袖口，你还记得我放在哪吧？”她提出要求。
“妈，现在这里没有外人，吃完饭再说。”傅津抽出手，试图抵抗她的命令。
“不行，你这个我看着就难受。”
“快去快去。”傅夫人催促他道。
傅津无奈，只好起身离开餐厅。
他走后没多久，傅正则就回来了，两颊通红，一脸酒气，似乎刚谈好一笔大生意。他不像他老婆那样装扮精致，穿了一件棕色皮夹克，很随意，走在路上压根不起眼那种。
“哎呀，我说老傅啊，你能不能好好收拾一下自己，万一哪天我姐妹们来家你看见你这副模样，不得在背后笑话我们家没格调。”傅夫人说。
傅正则捧起女人的脸亲了一口，语气张狂道：“笑就笑，他们的老公见了我还不是得低三下气求合作。”
“下次谁笑了你告诉你老公我，我保证她们再见你就跟见到自家婆婆一样，毕恭毕敬。”
傅夫人被他的话哄高兴了，神情柔软如水：“哎呀，我受不了别人这样。”
傅正则大笑着坐下。
在原文里，他是个穷小子，和傅太太结婚后靠老丈人留下的煤矿起家，后来转行做了医疗器械，垄断了四分之三的市场，又涉足其他领域，只用不到十年的时间打造起了自己的商业帝国。
傅俞抬眸看向他，开口喊了一声：“爸。”
傅正则这才注意到他的小儿子坐在他旁边，他像招待酒桌上的兄弟一样拦住傅津的肩膀，浓烈的酒气扑面过来。
“小俞啊，今年毕业是吧？”傅正则摇头晃脑道：“爸告诉你，不用急着找工作，咱们家家大业大，爸分给你一家分公司做，亏了算你爸我的，挣了算你的。”
傅俞纠正他：“我明年才毕业。”
傅正则摆摆手说，一脸得意地说：“没事，不管你是今年还是明年还是后后年毕业，爸今天说的话都算数。”
他像是泡在水里说话，语气一会上一会下，一会深一会浅。
傅夫人见自己老公和傅俞亲近，立即打茬道：“哎呀老傅，年轻人有年轻人的事业，你别干涉他们的人生。你看，小津当初没进傅家的任何一个企业，还不是闯出了自己的一片天地，你要让小俞有自己发挥的空间。”
傅正则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一共有两件，一个是他娶了家里开矿场的妻子一路扶摇直上，另一个就是他有一个万般优秀的儿子。
所以一听到大儿子的名字，他脸上就挂不住笑：“对对对，你妈——”
他咽了一下往上冲的酒隔，接着说：
“你阿姨说得的对，要靠自己闯出一片天地。
“小俞啊，快敬你阿姨一杯。要是没有你阿姨，你能成为今天的傅俞吗？”
“确实是不能。”
傅俞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
他弓身站起来，嘴角牵起一抹弧度，向对面的女人举杯。
傅夫人端坐在座位上，也扬起笑容，高举杯子。
两人双目相对，笑脸相迎，但自个儿心里都清楚，对方的笑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
“谢谢阿姨你这么多年的照顾。”傅俞挺直背脊，声音也洪亮。
中年女人摇了摇头，应付得当：“应该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看见你从刚来我们家的小心拘谨到现在的意气风发。
“阿姨我真是欣慰。”
*
宽敞的卧室里，冷润的光从头顶漫下来，傅津站在镜前，抬手扯下蝴蝶袖口。
他抬眼望向镜中的其他东西，床单，枕套，地板，床头柜上的花瓶……
有哪一样是他自己选择的？又或者，是他喜欢的。
自从傅俞被带回家后，他妈就变了，她知道她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丈夫，于是转来摆布他。一旦他试着拒绝她的要求，她就会做出一些自残的事情。
活到27岁了，他竟然连选什么袖扣的自由都没有。
双眼失焦之际，他眼前产生了幻觉，透过镜子，他看见了林温雯的脸。
那天在车里看见她之后，他就派人查过林温雯的背景——她的成长条件非常差。
于是，在只了解林温雯的人生起点与现在的模样后，他在脑海里自发给她构建了一段他以为她会经历的经历。
在接触过她之后，傅俞越发确信林温雯一定是那种经历磨难，却依旧保持乐观，像太阳一般蕴藏着无限能量的人。
男人抬头看向发出亮光的灯，伸出手摸它，或许，靠近她，就能靠近温暖。
他的心安定下来了。
*
傅俞下楼到餐厅，傅津正看着自己的手机，他微蹙着眉头，有个女生在加他的微信，备注是林温雯的室友。
加他干嘛？
让他给全寝买奶茶？
还是林温雯出什么事了？
发散思维到这，傅俞方才点击同意。
对方立刻给他发了第一条消息：【你好，我是叶楚霖。】
叶楚霖？好像是有个室友姓叶。
【我女朋友出什么事了吗？】他回道。
【没有没有，我单纯想和你聊聊天，最近遇到了一些糟糕的事。】
【小熊扣头害羞表情包】
【可以吗？】
傅俞淡嗤一声，快速敲打键盘，没有任何卡顿：【你遇见糟糕的事找我干嘛？我又不是你爸。】
发完就把她删了，绕是他没谈过恋爱，也知道对方打着什么心思。
滑动几下屏幕，傅俞找到了林温雯的微信，他向下点，想提醒她别和这个人走太近。可回心一想，就算他发了，以她那种软绵绵的性格，能听进去他的话吗？
算了，还不如不发，跟重拳打在棉花上似般无力——自找麻烦。
傅俞面无表情地关掉手机，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
晚上九点半，宿舍里的人都在座位上各自干自己的事，林温雯一脸茫然看着那个APP。
明明下午还只有15点的好感，怎么突然增加到25点了？
系统：“你就不能允许人家偷偷想念你？”
林温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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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次任务是什么时候，我快没钱吃饭了。”她问道。
系统：“这周周六你们学校学院会照例去山区组织社会实践，带队的老师中有一个是傅津。”
“按原文发展，你会被分到傅津那组。”
“然后呢，我需要干什么？”
“你只需要在上车后坐在他旁边，然后——系统有意延长了语气，为后面说的话做铺垫：“靠在他睡觉肩膀上睡衣觉就行了。”
“简单吧？”
“什么！”林温雯大喊一声。
其他三个室友霍然看向她，问她出什么事了，这么惊讶。
林温雯忙说：“没怎么，就是我追的一个小众男团成员塌房了。”
说完，室友转回了头。
为防止自己情不自禁再发出声音，林温雯拿着手机走出寝室，她上到五楼，走到廊的尽头，因为那边的寝室都还没有人住。
她叉着腰一个人来回走：“你认真的吗？我一个有男朋友的人趴在另外一个男人的肩上睡觉？其他同学看见会怎么想我？”
系统装装样子，唉了一声：“谁让你要和傅俞组cp呢？”
“你要是觉得难干也可以，我说过，你可以去街上当流浪汉。”
林温雯咬唇，她没得选择。
她踩台阶下楼，拿起手机给傅俞发消息。
【你周五下午到周六下午有事吗？】
【我有事想请你帮忙?】
此时，傅俞正跪在地上擦地板。
今晚见了不想见的人，心里乱得厉害，干什么都提不起劲，于是干脆关上电脑，提上水桶，疯狂擦地板缝隙，让自己不要想多余的往事。
消息提示音响起，傅俞扯下橡胶手套，拿到手机查看，见是她，他回道：
【你先说什么事？】
系统总是在最合适的时间跳出来发言：“哟，现在不说我不是你爸了。”
“滚。”
微信消息一条一条弹出来：
【我们学院这周周五有一个外出实践的活动，要去一个山区里游学，你能不能也来啊？】
【放心，C市到那里有直达的高铁站，来回的高铁票我包了，我给你买一等座。】
或许是觉得自己的诚意不够，林温雯又补了一句：【商务座也行，绝对不会让你屁股受委屈。】
【但我现在手头有点紧，你能不能垫付一下，过了这周末我肯定还你。】
看着消息，脑海里不自觉地开始构建林温雯此时的小表情，一定是紧紧抿着唇，拉长人中的。
思及这，沉闷的心一下敞亮了，像久困于地下室的人终于打开了那扇能看见天空的门。
【那个想追你的人也会去？】傅俞挑眉问。
【对。他是我们班的】
林温雯还没告诉他，那个对他有好感的人其实是傅津，总觉得说出口他也不会相信。
毕竟，他哥是什么人物，她又是什么人物。
林温雯盘腿坐在床上等待对方的回复，内心非常焦灼。
看着新冒出的聊天气泡里只包着一个【不】
她心瞬间凉了半截子，呼吸滞停。
一秒不到，屏幕上弹出一个新气泡：【用你买车票，我自己买。】
连起来就是——不用你买车票我自己买。
下沉的心平稳落地，林温雯长呼出一口气。
【感谢!!!】
【但我有一个条件。】傅俞提出要求。
【怎么条件?】
【如果下次我有事需要你，你不能拒绝我。】
【没问题啦。】
【小意思的啦。】
傅俞发现，林温雯总在情绪激动的时候流露出一股稚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