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晖从镜面中摔入镜心房间的那一瞬间,最先感受到的,就是一种彻骨的冷。

    她单手撑地站了起来,应淮序在她左前方的位置半蹲着,一只手按在地面上——那是他刚开完一次回溯的姿态。他的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抿成一条线,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阿鹫站在他旁边,铁管横在身前,独眼死死盯着房间正中央那个悬浮的身影,骨节握得发白。

    守陵在正上方,绛晖只抬头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球形空间的顶部是一整块完整的镜面,守陵被困在镜面另一侧,双手按在镜面上,嘴在动,但声音传不过来。

    她身后是一片扭曲的数据流,像被搅乱的彩虹,正在不断冲击着她周围的空间。

    “应淮序,”绛晖说,“你没事吧?你回溯看到了什么?”她忙慌扶着应淮序。

    应淮序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对着绛晖摇了摇头。他的眼睛…这是他开回溯的生理反应。每次他回溯完三十秒之后,眼睛都会充血,持续几分钟才会消。

    但这一次,他的表情里多了一些绛晖没见过的东西。

    “我没事…绛晖,她不是被祂关在这里的,”应淮序说着,声音还透着一丝干涩,“她是自己留下的。”

    “什么意思?”

    “我回溯了三十秒…如果我没有推开镜心的门,她会继续浮在那里,身体继续变透明,速度比现在更快。三十秒之内,她的右手整个消失了。但她一直在笑。”

    他顿了一下。

    “她在等消失,…笑着等消失。”

    “你好好休息。”绛晖说完就转过身,朝房间正中央走去。

    球形空间的六面镜面同时映出了她的身影,六个绛晖从六个方向朝同一个中心走去,步伐一致,姿态一致,连握枪的右手偏转的角度都完全一致。

    但这一次,她没有在镜子里看到任何异常,没有延迟,没有诡异的微笑,没有镜中人。所有的镜子都在老老实实地做镜子…

    要么是镜中人已经退出了这个房间,要么是这个房间本身就是祂唯一没有放置陷阱的地方。

    因为不需要陷阱。

    想到应淮序刚刚说的话,绛晖蹙了蹙眉,为什么不需要陷阱?因为她是自愿的…自愿消失。

    房间正中央,那个绛晖安静地浮在半空中。

    她的身高、五官、轮廓和绛晖完全一样,但周生的气质不会让人认错。

    她的边缘是模糊的,轮廓在微微发着虚,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边缘的颜色在缓慢地、不可逆地向周围的空间渗透。

    她抬起头,看着绛晖,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和镜中人之前伪造的笑容完全不一样。镜中人的笑是机械的、分离的。但这个绛晖的笑是完整的、自然的。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像是守陵那种被消耗殆尽之后的空洞,也不像是阿鹫那种被压抑了两年的暴烈的怒意。

    是平静…一种不应该出现在任何人身上的、绝对的、毫无保留的平静。

    “你来了,”她说着,声音很轻,很稳,语调很平,“比我算的时间早了大概四分钟。你在第一层走廊里被镜中人拖了一会儿——我算的是七分钟,你用了不到四分钟就突破了,比预估快。”

    绛晖站在她面前,离她不到一臂的距离。

    近到可以看到她睫毛的弧度,近到可以看到她瞳孔里映出来的自己的脸。

    “你在算我?”绛晖问。

    “对,从你进第一层走廊开始,我就一直在算。你的步速、你的判断时间、你对镜中人每一道陷阱的反应速度。我把所有数据代入进你的行为模型,毕竟你就是我,你的行为模型我自己也有,算出来的结果是,你会在七分半左右到达镜心,但你只用了四分多。”她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和绛晖思考时歪头的角度完全一致,但更慢,更轻。“你在走廊里没有存档。”

    “没有。”

    “一条命,穿过镜中迷宫的所有陷阱,没有存档,”她重复了一遍,“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不会再丢下任何一个自己。”

    对面的绛晖笑了,笑容比刚刚扩大了一些,露出了一点牙齿。但那个笑容底下,绛晖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动摇。

    她在动摇什么?

    “你说得对,”她说,“你不会再丢下任何一个自己,所以我在这里等你。”

    “等我带你出去。”

    “不。”

    她微微摇了摇头。

    绛晖目光一凝。

    她每动一下,身体边缘就会泛起一圈微弱的光晕,像是信号不好的屏幕在闪烁。

    “怎么回事?”绛晖忙问。

    “我不是在等你带我出去,我是在等你来,让你看着我走。”

    空气凝固了一瞬。

    阿鹫的独眼骤然瞪大,铁管在手里转了一圈,她往前迈了一步,嘴皮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被应淮序伸手拦住了。

    应淮序微微摇了摇头。

    他看出来了,这个绛晖和阿鹫不一样,和守陵也不一样。

    阿鹫的囚笼是医院,她想出去,只是不敢试。守陵的囚笼是白房间,她想验证推演,只是需要一个人来告诉她推演是有意义的。

    但这个绛晖——这个被困在镜心里两年的绛晖,她的囚笼不是这个房间,她的囚笼是…一个真相。

    “你知道些什么,对不对?”绛晖说道,语气里透出一丝坚定,“你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

    “对。”

    “什么事?”

    镜心房间里的光线忽然暗了一瞬。

    应淮序条件反射地将绛晖护在身后,绛晖猛地抽出短铳,警惕着看着四周,阿鹫将横在身前的铁管握得更紧了。

    这个房间的光是从镜面本身发出的,那是一种均匀的、冷白色的荧光,像是手术室里的无影灯。

    但此刻所有的镜面同时暗了一下,又同时恢复亮度,整个过程不超过半秒,但足够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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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场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一阵从脚底升起的、说不出缘由的心悸。

    浮在半空中的绛晖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的身体颜色褪去地越来越快了,变得越来越透明。

    “我的时间不多了,所以我说快一点,你听着就好,”她抬起头,重新看着绛晖的眼睛,“你在第四层见到了江屿白,他告诉你,神明需要你打开‘规则’,让轮回塔停转。他说的都是真的,但有一件事他没有告诉你,不是故意的,是因为他也不知道。”

    “什么事?”

    “打开‘规则’需要一个代价,”她说,“是一个完整的存在,所以,一个完整的、独立的、拥有全部两年记忆和自我意识的绛晖,是这个代价的最优解,这个代价需要一个绛晖被写进‘规则’的核心,作为解锁的密钥。密钥一旦插入,就会和‘规则’融合。而融合的代价是,那个绛晖会消失,从所有时间线上彻底消失,像从来不曾存在过。”

    她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死亡,而是在复述一段从数据流里读到的冷冰冰的说明书。

    “所以你自己决定了,”绛晖的声音也变得很平静,但她的心越来越沉,“你要当那个密钥。”

    “对。”

    “什么时候决定的?”

    “大概一年前,”她说,“我在这面镜子里看到了所有的绛晖,你,阿鹫,守陵,还有更多。我看到你在主线上往前走,看到阿鹫被困在医院里杀怪物,看到守陵把自己关在白房间里推演那些永远用不上的改进点。我看了整整一年,然后我就知道了,你们都会被带走的。你会来,你会把她们一个个都带出去。但总有一个绛晖要留下来,去开那扇门。”

    她顿了顿,用那只还没有完全透明化的右手轻轻按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我想当那个留下来的,没有其他原因,只是因为…我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都在看着的人。阿鹫在恨你,守陵在复盘,她们都有自己撑下去的理由。我没有恨你,也没有复盘,我只是看着,看着你在没有我的世界里,活成了一个比我更强大的绛晖,所以我的位置不在外面。”

    “我的位置在这里。”

    沉默。

    镜心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守陵在头顶镜面那一侧敲击数据屏障的闷响,一下,一下,又一下。

    绛晖站在她面前,没有说话,她低着头,所有人都看不清她的表情。

    “你不用劝我,”浮在半空中的绛晖轻声说,“我已经把所有的路径都算过了,从镜心到‘规则’核心,只有一条路。那条路需要一个人留下来承受规则的反噬,反噬的能量足够毁灭任何一个绛晖的身体和意识。这不是战斗能解决的问题,你有一百个存档也没用,存档只能读档,不能替死。”

    她停了半拍。

    “你还有很多层要去,还有一个绛晖不记得自己是谁,以为自己是副本怪物。还有一个在普通世界里活着,等着你回去接她。你还有很多事要做,让我来做这一个就好。”

    绛晖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