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层封印碎裂的声响,极细、极尖,像是有人用指甲在黑板上慢慢地、匀速地划了一道,十名试炼者中,老周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高马尾女人咬紧了后槽牙,寸头男握着盾牌的手微微发紧,但没有一个人出声。

    封印在她们眼前碎成了一整面光幕,然后像被砸碎的钢化玻璃一样,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粒簌簌坠落。光粒还没落到地面,就在半空中熄灭,像是一群还没来得及飞远就被风吹散的萤火虫。

    甬道尽头,副本的正门终于完整地露了出来。

    然后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推开门的不是绛晖预料的神。

    是一个试炼者,一个绛晖从未见过的的试炼者。

    他看起来四十岁出头,头发剃得很短,鬓角已经有些花白了。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右肩上有一块深色的污渍,不是血,像是某种机油或者药水反复浸染又反复晾干之后留下的陈年旧痕。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种没有表情和阿鹫的冷硬不一样,和守陵的空洞也不一样,那是一种见过了太多事、已经不需要再用表情来应对任何事的平静。

    他站在门口,目光从甬道里每一个人脸上扫过。看到绛晖的时候,他的眼神没有变化。看到阿鹫的时候,也没有变化。看到守陵的时候,依然没有变化。

    但他开口说的话让所有人同时变了脸色。

    “还有五个在外面,”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仓库的库存,“四个已经到了,还有一个在路上,你们的速度比祂预估的要慢。”

    绛晖的手指已经搭在了短铳的扳机上,但她的声音依然很稳:“你是谁?”

    “传话的。”

    “替谁传话?”

    “替一个你现在还见不到的人,”男人说,“但你可以先记一个名字。”

    他顿了顿。

    “江屿白。长江的江,岛屿的屿,白天的白。”

    应淮序的声音从联络器里传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波动,像是被触及了某段旧记忆的震动:“绛晖,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在轮回塔的试炼者总名单里查不到,不存在,他不是试炼者。”

    不是试炼者。

    绛晖盯着面前这个男人,大脑在飞速运转。轮回塔里只有两种存在,试炼者和副本怪物。但这个人不是试炼者,她侧过头看向阿鹫,阿鹫在江屿白说完后就一直看着绛晖,此时看到绛晖看着她,她眼神亮了一瞬,然后冲着绛晖微微摇了摇头。

    绛晖转过头来,也不是怪物…阿鹫的BOSS感知对他毫无反应,但他的存在方式又明显和普通人不一样,他推开了神明封印的门,他的信息在轮回塔的系统里完全不存在,他知道她的行动,他甚至知道祂的判断,那会不会是…祂。

    “江屿白,”绛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说还有五个在外面,五个什么?”

    “五个你。”

    甬道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几秒。

    高马尾女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了走廊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寸头男的手指在盾牌握柄上收紧又松开,嘴里无声地骂了一句什么。老周的眼镜片反射着走廊顶灯的光,看不清他的眼神,但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江屿白像是才注意到甬道里还有其他人一样,只见他随意挥了挥手,绛晖眼前闪过一阵白光,十个试炼者就被传送到了主空间。

    绛晖看着那十个试炼者消失的方向,眯了眯眼,想道,这种说话说到一半让人猜的恶趣味…可真像祂啊。

    江屿白往前走了一步,阿鹫的铁管立刻抬了起来,尖端对准了他的喉咙。他停住了脚步,看了一眼那根锈迹斑斑的铁管,然后看向阿鹫的脸。他看着阿鹫的时候,眼神和看绛晖的时候不一样了,多了一层极薄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温度,像是一个人在看某个自己间接参与过的、终于亲眼见到的成品。

    “鹫,”他说,“名字起得不错。”

    阿鹫的手指在铁管上微微收紧,独眼里闪过一丝警觉。除了那绛晖和守陵,就是那十个试炼者知道她的名字,她也没有对陌生人说过自己的名字,但这个男人知道,他不光知道,他甚至好像连名字是阿鹫自己起的这件事都一清二楚。

    “你是神明的人?”绛晖问。

    江屿白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绛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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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次他的目光停留得更久了一些,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完全是。”

    “那你为什么能打开祂的封印?”

    “因为我曾经是祂的试炼者,”江屿白说,“很多年前,比你早得多。”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接下来要说的话,想是在翻找一段很旧很旧的记忆,需要花一点时间才能将细节从灰烬里扒出来。

    “轮回塔的造物主——你们叫祂神明,祂在创造这座塔的时候,设置了一个机制:存档。祂自己不用存档,但祂把存档能力写进了轮回塔的天赋池。并不是每个试炼者都能抽到,因为那本身就不是给所有人准备的。”

    “那是给谁准备的?”绛晖问。

    “给你。”

    这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绛晖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存档这个天赋,是祂专门为你定制的,”江屿白说,“在你进入轮回塔之前,在你还不知道这座塔存在的时候,这个天赋就已经是你的了。祂知道你会怎么用它,祂也知道你会怎么发现它的真相。每一个存档、每一次读档、每一条被遗弃的时间线——全都是计划的一部分。”

    “祂布了一个局,让那几个绛晖被困在轮回塔的每一层,不是为了让她们烂在那里的。”

    他停了一拍,甬道深处不知哪里吹来一阵风,带着副本里那种特有的、混合了血腥和消毒水的气味,吹得走廊顶灯轻轻晃动,所有人的影子在地面上左右摇摆。

    “是为了让她们被找到。”

    “被谁找到?”绛晖的声音很轻。

    “被你。”

    沉默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沉甸甸地压下来。

    绛晖站在原地,手里握着短铳的指节已经被自己攥得发白。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脑海里正在以一种暴烈的速度运转,如果这个人说的是真的,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SSS级天赋为什么这么巧落在她头上,存档这种足以破坏游戏平衡的能力为什么从来没有被任何补丁削弱。神明在终局之战上为什么没有直接动手,而是先揭穿存档的真相。

    祂在等,祂一直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