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无话。
江屿开车到了一家名叫Lumière的法式餐厅。
云意没听说过。
这种高级餐厅不需要在社媒上宣传,自有它的固定消费人群。
两人推门而入,喧嚣瞬间被隔绝在外。
暖金灯光只落在餐桌方寸之间,大片空间沉在柔和阴影里。白桌布如落雪,银器、水晶在烛火下漾着细碎流光,远处酒窖的橡木香气混着玫瑰淡香漫过来。
侍者脚步轻得像没有重量,钢琴声低低绕在梁柱间,每一道菜上桌都带着黄油与香草的馥郁,整座餐厅安静得只剩杯盏轻碰与低声闲谈,盛大又温柔。
云意虽然没来过这样高级的餐厅,好在礼仪课不是白上的,有些生疏,但是用餐礼仪至少没有出错。
电视剧里,傻白甜女主连刀叉都不会用,那是天真可爱。
如果真的在现实里发生,那就是笑料。
这种米其林法餐大多数都是tastingmenu,云意也轻松,上什么吃什么。
在等菜的过程中,江屿问她:“这些菜还和胃口吗?”
云意思索片刻,很认真地回答:“还行吧,第一次吃。”
一顿饭动辄上五位数,这是她从未有过的奢靡。
云意回答后,顺势将谈话的主动权抢了过来。
“江先生,你上次说的捐款,是真的吗?”
江屿闻言立刻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没一会,一个助理模样的男人走了过来,“江总,这是您要的东西。”
江屿微微颔首,示意递给云意。
她伸手接过,封面几个大字,明知希望小学定期公益捐赠协议。
六年,每年二十万。
总共一百二十万,对于有钱人来说,无非是一个包包的钱,但是对于那里孩子来说,却是莫大的帮助。
不仅有钱可以改善师资力量,还可以给孩子们设置专项奖学金,减轻家庭负担。
条条框框已经由专业律师列好,云意快速扫了几眼,看到后面盖好的公章。
云意露出了一抹真心的笑容。
眉眼软下来,嘴角上扬,这一笑退去所有疏离,澄澈的眼底盛满着温柔笑意。
美人发自心底毫无掩饰的欢喜,干净得像初春消融的溪水,连带着周身的空气都跟着柔和透亮起来。
江屿觉得,这一百二十万博美人一笑,也算值了。
有这笔捐款,两人间的气氛也好了起来。
聊天过程中,云意发现江屿是个很有意思的聊天对象。
他跟人说笑周旋时,总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慵懒,随口几句打趣就能拉进彼此的距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如果愿意,可以和任何人成为朋友。
江屿突然不说话了,伸手轻轻抚向云意的脸。
云意紧张往后一撤,抬手不小心碰到了酱汁。
乒铃乓啷一阵响,兵荒马乱后,桌上的餐具散落一地。
“抱歉,吓到你了吗?”江屿抬手指了指她的脸上,“你脸上有东西,我只是想帮你擦掉。”
云意的脸瞬间红了,倏地起身:“不好意思,我去趟洗手间。”
江屿看着女孩离开的背影,有些好笑。
只是,轻轻一碰,就这么敏感吗?
云意到了洗手间,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上面光滑如初,什么也没有。
她就知道,江屿在逗她。
好在,这场戏她接得不错。
脑海里复盘了下刚才表现,觉得哪怕打不了满分至少也算是优秀。
心下大定。
她洗好手,准备转身离开,结果被一双涂着红色丹蔻的纤手拦住了去路。
眼前女人一头大波浪及腰,细细描摹着大红唇,整个人精致到了发尖,行动间都闻到了一股馥郁的香水味。
“请问有事吗?”
曼妮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久久没有说话。
云意蹙眉,“我们好像不认识,如果有事需要帮忙,我可以帮你叫服务员。”
曼妮勾起红唇,轻笑:“我有点好奇,江先生最近的口味怎么突然变纯了?”
一句话,云意就知道了对方的来意——
狗男人惹得桃花债,找上了她。
江屿这个人,每当她对他微微改观的时候,总会有一兜冷水浇头而下。
云意脸色微沉,“你有什么事去找他,我和他不熟。”
女人看着她,“小妹妹,过来人给你一句忠告,图钱可以,但是千万别图他的人。”
真是莫名其妙。
云意冷着脸转身,这人简直有病,她图江屿的人干什么?
笑话,她一直图的就是他的钱啊。
云意原本的好心情消失殆尽。
她也不顾什么礼貌,转身就走。
等回到餐厅,她开口对江屿道:“江先生,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学校了。”
“怎么了?”
江屿这个人,很会察言观色,一眼就看出了云意的不悦。
“你等下,我有样东西要送给你。”
他朝侍者招了招手,对方捧着个银白色的袋子走了过来。
江屿示意她打开。
云意伸手,从里面拿出一个香槟色的盒子,掀开盖子,发现黑色丝绒布衬托着一款银白色的手表。
一圈满钻白金表圈裹住一方微型巴黎夜景,时分化成恋人脚步,十二点在桥上拥吻,是独属于有钱人的诗意时间。
梵克雅宝的情人桥腕表,市值一百多万。
云意可耻地心动了。
“我帮你戴?”
云意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就传来了女人的声音。
“Isle,好久不见!”
熟悉馥郁的香水味传来,云意循声望去,是刚刚厕所里遇到的那个女人。
江屿朝她点头,没有说话。
曼妮走了过来,看到桌上的腕表,再看向云意的眼神里透露着“果然如此”的意味。
云意也懒得解释,对江屿说:“既然江先生还有事,那我先回去了。”
江屿不语,直接伸手抓住云意的手腕。
他指尖漫不经心捻起那块梵克雅宝情人桥腕表,身形微微倾过来,气息轻扫过她腕间。
少女试图挣开他的手腕,却被男人一掌牢牢把控住。
他一手轻托住她微凉的小臂,另一只手捏着表带,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绕着腕圈,与她的手腕缓缓贴合。
垂着眼时长睫落下一层淡影,扣上表扣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皮肤,引得她轻轻一颤。
江屿抬眼掀了掀眼皮,眼底漫开一点戏谑的笑,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腕间的情人桥表盘。
他低声漫道:“以后每到十二点,桥上恋人相会,记得想我。”
说完才缓缓松开手,后退半步倚在一旁。
多浪漫的宣言啊!
不可否认,云意心底狠狠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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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多万戴手上,要不心动,那她可能真是个死人了。
可是,这个表她不能收。
“我不要!”
“送给你就是你的了,随你怎么处理。”
“江先生,我们不是能送贵重礼物的关系。”
“那做我女朋友,你就可以收了吧?”
一句话,将两个女人都震在了原地。
曼妮满脸不可置信,像江屿这样的人,万花丛中过,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交女朋友。
可如今,她居然亲眼见证了,江屿向人告白?
而眼前这个小女孩,似乎还不太愿意?!
云意回过神:“江屿,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一句话,让江屿迅速敛去脸上玩世不恭的笑。
云意继续道:“我答应和你出来吃这顿饭,是为了感谢你给孩子们捐款,没有其他意思。”
江屿问:“你难道只是为了这笔捐款?”
当然不是。
但是面上,她义正言辞地道:“是的,如果让你误会,我很抱歉。”
江屿轻嗤一声,正想说什么。
餐厅门扉轻开,一对父母牵着抱着绘本的小朋友走进来,本是寻找空位,目光扫过这边时,小女孩立刻挣脱大人的跌跌撞撞得跑过来。
小女孩对着云意大喊:“云意姐姐,真的是你!”
云意低头,看到小女孩手里正抱着她画的绘本《如果想看见黑》。
她知道,机会来了。
小女孩怀里紧紧抱着本装帧的绘本,封面上是她亲手画的林间小动物。
云意立刻上前,怕长裙绊倒孩子,温柔屈膝蹲在光洁大理石地面上,接住朝她奔来的小女孩。
“云意姐姐,你可以帮我签个名吗?”
“当然可以!”
她接过孩子递来的绘本,签下名字之余,还耐心在角落添上小花朵简笔。
云意声音放得轻柔温软,认真听她叽叽喳喳说着看完故事后的感想。
只听到一大一小不知说到了什么,两人齐齐笑出了声。
灯光落在她腕间情人桥细碎钻面,可此刻夺目耀眼的从来不是腕表,而是她。
小女孩的父母也跟了上来,对着云意歉意地笑:“抱歉,打扰你用餐了。”
云意摇头,“我很荣幸,能够得到你们的喜欢。”
“云意姐姐,我偷偷告诉你,我把压岁钱全部捐给了福利院的弟弟妹妹!”
家长解释道:“妮妮听说你把版权费捐给了福利院,她就吵着也捐,所以我们就拿她的压岁钱捐给了需要的人。”
云意听完,轻轻摸了摸小女孩的头。
“妮妮真是世界上最善良的女孩。”
小女孩扑向妈妈的怀里,含羞得不肯抬头。
几位大人发出善意的笑声,气氛一片大好。
江屿静静望着她温柔浅笑的模样,心底长久以来狭隘的揣测轰然崩塌。
他以为她的温和都是刻意逢场作戏,可眼前所见截然相反。
她有自己深耕热爱的事业,一支画笔撑起独属于自己的童话天地,心怀柔软童心,对陌生孩童保有十足耐心与善意,乐善好施,耀眼的不可思议。
心底某处坚硬沉寂的角落,骤然轻轻颤了一下。
喧嚣仿佛瞬间退远,天地间只剩下的她温柔的低语。
江屿之间微蜷,清晰地意识到——
他好像,心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