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辅导员在群里发了暑期留校的消息,你们都看了吗?”
“看了,实习、备考、科研、社会实践都可以,不过我也不打算留。”
“咱们宿舍有人留么?”
“有啊,沈杭。”
被点名的某人正在扣衬衣的扣子,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来,“怎么了?”
姚安然笑笑,“没什么,祝你面试成功。”
夏晚和陶子悦也给她打气,“加油呀!回头有空来学校找你玩。”
“好,那我走啦。”
因为不想回家,沈杭早早未雨绸缪了解暑期的留校政策,并开始找实习。
面向大一小语种学生的岗位并不算多,她投了许多简历,才得到了一个出版社的面试邀请。
路上沈杭反复看了可能出现的问题和应答,又把自我介绍默了几遍。她虽然不紧张,却还是想尽力表现得更好。
出版社在西单的写字楼里,来之前沈杭以为规模不小,挤电梯时才发现,如此大的名头也不过只是这栋楼里薄薄一层。
她从沙丁鱼罐头一样的电梯里挤出来,走到前台登记,“你好,我跟张主编约好今天下午两点来面试的。”
前台女生推了下眼镜,扭头朝里喊,“张姐,有人找你!”
“来了。”
说话间,一个略微发福的中年女人走了过来,笑眯眯地看着沈杭,“小沈是吧?跟我来。”
沈杭走在张主编身后,忍不住打量起出版社内的光景——老派的装潢在白炽灯下更显陈旧,每张桌子都堆满了书,被压得似乎随时都会坍塌。工作氛围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安静,座机电话聒噪不停,但员工们没有受此影响,忙碌中有着自己的节奏和步调。
她们来到里间的办公室,张主编招呼她坐下,“坐,我给你倒杯水。”
这间办公室也有些年头了,饮水机的塑料外壳发黄,接水时水桶咕嘟咕嘟地响。
她将一杯温水递给沈杭,继续道,“我们社里什么样你也看到了,工作节奏不算轻松,你作为翻译实习生可能任务不多,但是要快速上手,应该问题不大吧?”
沈杭点头,“我学习能力挺强的,能很快适应。”
“那就行。实习是没有薪资的,但是有每天的餐费和交通补贴,一天一百,按你出勤时间算,这个也可以接受吗?”
“没问题。”
“我看你是北大的学生,应该六七月才开始放暑假。最早什么时候到岗?”
沈杭报上一个日期,张主编对着日历表看了看,笑道,“行,就这天吧。之后你就跟着译文编辑工作,你俩先加个微信,后面你就跟她对接。”
“……我被录取了?”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沈杭连连摆手,“没有,我只是有点意外。”
整个流程不过五分钟,她的准备工作一点没用上,脑子里飘忽得厉害:面试就这么简单?
“现在翻译基本都是外包,你们负责校对和审核,这个工作不算难,水平要求也不高,但要细心认真。”张主编说,“你们名校学生能力肯定在线的,面试只是想看看人符不符合这个工作的调性,第一眼我就觉得你不错,是能耐得住寂寞好好干活的。”
之后她领着沈杭去见了译文编辑徐潇,彼此互换了联系方式。
对方比她略大几岁,说话温声细语,性格也很随和,让沈杭还没开始工作就对实习充满了期待。
一切流程结束,比她预想的早了许多。来之前姚安然托她顺便带鲍师傅的肉松小贝回去,于是沈杭没有立马返程,依照导航指引去了商场。
那几年正是鲍师傅一炮而红的时候,店外大排长龙,店里更是挤得水泄不通。
沈杭跟着队伍缓缓挪动,一边排一边百无聊赖地看《政.府工作报告》的翻译术语,就在这时撞见了骆之聿。
“所以你今天非要分手是吗?理由呢?”
“累了。”
“嫌我烦了?”
“嗯。”
妆容精致的女生死死拉着他,哭得梨花带雨,“我做错了什么可以改,不要这样好不好?”
“你没错,是我的问题。”他抽出手来,语气依旧漫不经心,“别哭了,妆花了很恐怖。”
“……”女生噎了片刻,语气变得歇斯底里,“骆之聿,你还是不是男人!”
“我不是男人你跟我谈什么恋爱?”
“你这个王八蛋!”
话音未落,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到他脸上。女生抹抹眼泪扬长而去,独留骆之聿被吃瓜群众的目光重重围剿。
“我天,现在小年轻分手是带劲啊。”
“小伙子长得一表人才,怎么做事儿这么不地道。”
“嘿,这孙子绝对是外头有人了,不然怎么连个理由都没有。”
脸颊上火辣辣的痛觉令他觉得烦躁,没忍住冲人群大吼,“看什么看,没看过人分手吗?”
围观的人哪想惹事上身,纷纷散了。
沈杭也看回手机,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然而,当时那么多人,那么多道目光,不曾想还是被骆之聿发现了。
他刻意在商场出口堵住沈杭,“你刚刚也在现场吧?”
“既然你都看见了,为什么还多此一举问我?”
骆之聿目含谑意,“我怕有些人回头会造我的谣。”
“……”这人自我感觉未免太好了。
沈杭冷道,“你放心,我没那么无聊。”
“没录像拍照吧?”
“没有。”
“那你拿着手机做什么?”
“背单词。”
骆之聿扬了扬下颌,“我不信,你给我看一眼。”
饶是沈杭这样淡然的性子,也被他的盘问弄恼了,反手将手机背在身后,迎着他目光,不卑不亢,“凭什么?”
大约是身边人一向都顺从,乍然被反问,骆之聿怔愣一瞬,转而哈哈大笑,“你挺有意思的,事关我的隐私,哪来那么多凭什么?”
“我的意思是现场那么多人,凭什么非要盘查我?”沈杭定定看他,“不觉得这样有点不尊重人吗?”
“行,我告诉你凭什么——就凭只有你知道我是谁,最有可能对我的名誉造成影响。这个理由够充分么?”
“那你大约低估了自己的影响力,学校里认识你的人多了去了。”
骆之聿眯了眯眼,“是吗?”
自然如此。
谁都知道沈杭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人,连她都听过的事情,背地里肯定传得沸沸扬扬。
关于骆之聿的身世,她就听说过好几个版本:有人说他是大院子弟,移民了美国,靠手腕进学校念书。又有人说,他也就是家里有钱了点,没那么硬的关系,当时是自己考进来的。
这一点姚安然向曹睿求证过,对方的回答是:我和他这么些年没见,哪知道那么多。
她说完还附上一句评价,“别看曹睿大大咧咧,人可不是没心眼儿,真圆滑。”
这些话没必要告诉骆之聿,对姚安然不利,也会让他误会自己对他的事多关心。沈杭想了想,只回复一句,“我没必要骗你。”
他笑了,“你连自证都不乐意?”
“为什么是我自证,而不是你反省自己凭什么无缘无故怀疑别人?”
平日里的沈杭沉静少语,即便开口也是温绥平和的,鲜少展露锋芒,乍然如此锐利,倒叫骆之聿一时怔愣。
她趁这个间隙抽身离开,并未放在心上。
哪知这件事发酵起来,在海淀和西城的高校内传开。一夕之间,关于哲学系那个神秘的骆少如何被甩的故事出现好几个不同版本,如病毒般散布得到处都是。
沈杭从姚安然嘴里听到传闻时,心跳骤然空了一拍。谈不上惶恐,更多是诧异——她知道骆之聿名声大,但没想到大到这个地步,难怪当时他会如此草木皆兵。
那几天她在学习之余偶尔会觉得惴惴不安,怕被骆之聿赖上,可这个节点他却人间蒸发了,面对越传越离谱的流言,始终没有露面。
再见是拿驾照那天。
一段时日未见,骆之聿显得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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峻了。一身黑衬得不苟言笑的脸愈发生人勿近,饶是发小情谊的曹睿,也不敢轻易像平时一样插科打诨。
等待制证的时候,他们只好东拉西扯地聊天,尽力缓和氛围。姚安然叽叽喳喳复盘考试情况,曹睿附和几句,而沈杭则依旧在角落中,戴上耳机听时政新闻,人还在,神却间歇地游离到其他地方:她在想,是不是有必要跟骆之聿澄清,还是依旧当什么都不知道?
“……考科三的时候吓死我了,最后靠边停车教练说压线了结果没有,虚惊一场。”
“练车的时候我就说你没问题的,主要是别紧张。你看沈杭就不会这样,做什么都很稳。”
“那是,她心脏强大到做什么都没在怕的。”
正是思绪万千时,姚安然突然搂住沈杭的脖子,将她拉进谈话中,“既然如此,不如跟我们一起去自驾游嘛,你车开得最稳了,嗯?”
之前他们就讨论要五一出去玩,但沈杭拒绝了。
五月底的考试多,她想尽可能地再巩固一下,更重要的是不想见骆之聿。
此刻这个灾星正一脸淡然地坐在最右边的座位上,捏着手机转了几圈把玩后发了话,“她的确是做什么都没在怕的。”
寻常的一句话,被骆之聿这样慢条斯理地复述一遍,登时变了味道。
被流言裹挟的滋味注定不美妙,那些话虽不致命,却像蚊虫叮咬一样不时瘙痒。她知道骆之聿心里有怨,跟他较劲也是白费力气,想找个出气筒而已,不搭理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所以沈杭没有言语,只是默默抿紧了唇。
姚安然迟疑地扫了一眼两人,“……啥?”
“沈杭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不知道。”
气氛瞬间僵住。
骆之聿冷嘲热讽,“你是不知道,只知道背单词,背得人尽皆知了。”
他们的话跟打哑谜一样,不知道什么过节,但是剑拔弩张的氛围骗不了人,连一向不冷场的曹睿姚安然都下意识屏住呼吸,只用急剧变化的眼神交流信号。
接着他说,“也不知道一天到晚这么认真有什么用,还不是只能待在法语系。”
相伴而来的是一声轻哂。
法语系。
沈杭不知道为什么他要选择自己的专业来攻讦,大约是对她的了解也并不太深,只知道她在法语系,信口拈来一句而已。毕竟象牙塔似的大学校园内,只能靠专业分三六九等,小语种无疑在鄙视链底部,轻蔑得理所应当。
她也明白,骆之聿故意找不痛快,默默忍着就是了,几句讥诮的话而已,又不会掉一块肉。
可是偏偏这句话否定了她走到现在的所有努力,刺到心里最隐蔽的那个伤口,尖锐的痛感迅速在胸口蔓开。
他是出身优渥,屹立于金字塔尖向下看,自然觉得攀爬的动作滑稽可笑。然而对于那些向上走的人来说,他们做错了什么要被这样瞧不起?
理性的克制与被刺痛的情感反复碰撞,至末还是后者占了上风。
沈杭起身径直走到骆之聿跟前,目光毫不偏移,看进他眼底,“你说这些话什么意思?”
与沈杭愠恼姿态相对的,是骆之聿好整以暇的模样。
他从容而肆意,像是在观赏她的愤怒,“你说呢?”
“不是我。”沈杭斩钉截铁道,“就算是我,我们就事论事地解决,为什么要说这些?”
姚安然嗅到事态不对劲,上来拉她,“好了好了……”
可骆之聿才不管局面好不好看,不依不饶呛回来,“想说就说了,还要管为什么吗?”
“你没有证据——”
“是,可你也没有证据证明不是你,所以我有理由怀疑。既然心里没鬼,为什么不肯给我看手机?”
他就是要逼她自证。
其实也许骆之聿也明白沈杭不会做这样的事,可上次被她噎住,他非得出口气不可。
沈杭的唇微微发颤,紧攥手机。
她明白,这样才能证明自己与此无关,但真交出去了,就是把评判权交给他,什么尊重平等,都是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