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冻在地上的菟丝花妖眼珠转了过来,眼里盛满了隐秘的期盼和焦灼,人参娃娃用眼神示意她别着急,小手抬起,正要贴上花妖的身躯,解开她的冰封禁锢。
一道寒芒从空山的指尖无声掠出,精准的打在人参娃娃身上,小家伙瞬间被冻在原地,动弹不得,唯有一个脑袋还露在外面。
他当即就要破口大骂,刚吐出“你这个”三个字,余光就瞧见空山正缓步走来,冷冷地目光正盯着他。
人参娃娃瞬间秒怂,硬生生把满肚子的怒骂咽了回去,语气陡然间带着几分刻意的无辜:“你冻住我做什么?我就是好奇,过来看看这个人是谁而已。”
凌兰拍拍手上的灰,走过来蹲到他面前,与他平视,半点不给他遮掩的余地:“小家伙,别装了,你一靠近,我们就看出你要做坏事。”
她轻叹了口气,责怪道:“你也太没良心了吧,拿了我的糖,还吃了我的兔肉,转头就背着我们要把花妖救走,你说你是不是恩将仇报?快点老实交代,你和菟丝花妖到底是什么关系?”
人参娃娃被拆穿心思,顿时又气又恼,恨恨地瞪着凌兰,他不敢骂空山,骂起凌兰来却毫不嘴软:“你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你就是个凶婆娘!蛇蝎心肠!”
凌兰抬头就是一记爆锤。
“嗷!”人参娃娃眼眶泛红,委屈的泪水在眼底打转。
“别嘴硬了!”凌兰克制住自己想去给他揉揉脑袋的想法,继续审问,“之前在花妖宅院里那张巨大的鬼脸,也是你变的吧?你说你一个小孩,变什么不好,为什么要变出那么狰狞可怖的一张鬼脸,当时可把我吓了一跳,还以为是什么厉害妖怪。”
“你爷爷我就是个厉害妖怪!”
看到凌兰又要抬手,他害怕地闭紧了眼睛,等了一会儿,料想中的拳头迟迟没有落下来,睁开眼睛却看到了凌兰有些心疼的眼神。
人参娃娃放弃了反抗,心知今日躲不过去,再不交代根本无法脱身,终于垂下脑袋,眼眶通红,带着浓浓的委屈哽咽道:“是我,那张鬼脸就是我变的。”
“那你为什么要救菟丝花妖?你跟她在谋划什么阴谋?”凌兰看自己打一棍子给个甜枣的怀柔政策奏效了,心平气和地问道。
人参娃娃吸了吸鼻子,缓缓地道出了过往:“我还未开灵成精,只是一株普通山参的时候,就和菟丝花姐姐相伴而生,她在地面织满藤网,替我挡住毒辣的烈日,为了不让采参人发现我,她一直护住我,这么多年,她帮了我无数次。”
凌兰明白了,问:“所以她下山残害采参人,是为了替你报仇?”
“是他们太过贪心,”人参娃娃愤慨地辩解,“那些采参人毫不节制地挖走了我无数的同胞,他们早已赚得盆满钵满,却依旧不知收敛,连刚冒芽的小参都不肯放过。菟丝花姐姐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护我、替我报仇,她根本就不是坏人!”
一旁静默而立的空山这时开口:“菟丝栖于地表,人参藏于地底。你二人互通脉络,恰好衔接上此山的地脉,也正因如此,才能牵制于我。”
人参娃娃低下头没有否认,眼泪一滴滴地落在地上,他眨着湿漉漉的大眼睛,抬头望着空山,哀求道:“山神大人,求你不要杀菟丝花姐姐。她做的所有错事,都是为了护我,她本心不坏,求你饶过她!”
空山说:“她虽为护你行事,却也伤及山下无数无辜村民,造下诸多杀业。若姑息纵容,日后必会滋生更多祸端,连累更多凡人受难。”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人参娃娃的期盼,他当即张嘴不管不顾地哇哇大哭,尖锐刺耳的哭声穿透静谧夜色,在林间反复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凌兰不得不捂住耳朵,劝道:“别嚎了别嚎了!我耳朵都要被你震聋了。”
人参娃娃一边大哭一边数落着地上的花妖:“你这个老不正经的无娘藤,我早就跟你说了,让你一绑住山神就磕头认错,一定要声泪俱下地求得他的原谅,虽说他是个冷酷无情的伪君子,但他也是个男人,是男人就受不了女人的眼泪,这不还是你跟我说的!”
凌兰和萤烛听闻此言,忍不住去偷偷看空山的神色,没想到这人依旧一副古井无波的样子,好像人参娃娃在说的不是他一样。
“你可倒好!”人参娃娃继续劈头盖脸地哭骂,“一见到美男子就把什么都忘光了!偏要去撩拨色诱他,到头来还一点用都没有,这跟我们说好的计划一点都不一样了啊!你这个脑子长在屁股上的色胚,你说你是不是自作自受!那山神是什么人?他还能算是个男人吗?他就是个万年不化的冰块!不开窍的木头疙瘩!他哪懂你的那些情情爱爱,你色诱他有什么用啊!”
这一番话着实信息量太大,听得凌兰和萤烛都呆在原地,这回连偷看空山一眼的勇气也没有了。
饶是空山这万年喜怒不形于色的冰块脸,这回也绷不住了,他微蹙起眉头,周身的气场也冷下来了。
“这下好了,你就要被这冷血的山神打死了,以后这山间只有我孤零零的一个人,再也没有人能护着我,陪我一起玩了,哇哇哇……”人参娃娃的哭声愈发撕心裂肺,凌兰恍然间觉得自己脑子里有根弦,此刻正被震得嗡嗡作响。
“我不会杀死她,”空山好似再也忍受不了地打断他:“只会褫夺她的妖丹,失去妖力,她便会回归本态,做一株寻常的菟丝花。”
人参娃娃像被按了暂停键一般,哭声骤然停止,他眨着湿漉漉的大眼睛,望着空山问:“真的?你没有骗我?”
空山没多说什么,抬手念了一个诀,菟丝花身上的寒霜便即刻消融。
她的肢体缓缓舒展,翻身屈膝跪下,整个上半身都匍匐着趴伏在地上,身姿恭顺谦卑,再无半分先前的轻佻妩媚。
她用额头抵住地面,恳切地道:“小女叩谢山神大人不杀之恩,往后我必潜心苦修,斩断恶念,再也不为祸人间。”
一片柔光包裹住花妖的身躯,白光褪去,地面上只余下一丛柔软的菟丝花,一颗皎洁莹白的妖丹自花枝上升起,稳稳地落进空山的衣袖之中。
至此,这桩菟丝花妖与陈平安的孽缘,算是彻底尘埃落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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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山再无半点停留之意,他转身抬步,白衣拂过草地,向着密林深处走去。
萤烛也即刻紧随其后。
凌兰看了一眼正蹲在地上,垂头看着那株菟丝花的人参娃娃,他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默不作声,一脸黯然。
她不忍多看,收回目光,快步追上前方二人的脚步。林间小路静谧幽深,唯有晚风和蝉鸣一路相随。
凌兰问走在身侧的萤烛:“为什么空山要拿走他们的妖丹,这些妖怪说舍弃就舍弃,都不挣扎一下的?那可是修炼了整整几百年才得来的妖丹啊!”
萤烛说:“我们和你们人类对岁月的感知天差地别,于凡人而言,短短百年便是一生,可这山中的岁月,年年枯荣循环,日日清修往复,枯燥且乏味,数百年光阴不过是弹指一瞬,只要留得性命在,再重新修炼便是了。”
凌兰抬眸,目光落在正步履从容地走在前面,那一袭白衣背影上,有些失神。
是啊,她和这些超脱凡尘的神妖,终究是不同的。
她的生命不过短短数十载,一生悲欢,一世聚散,便是人生的全部。可对于空山、萤烛他们而言,她的岁岁年年,生老病死,到头来仅仅是他们漫长亘古岁月里,不值一提的一瞬微光。
等她百年之后归于尘土,世间爱恨纠葛尽数落幕,这片山林依旧草木常青,神明依旧端坐山巅,岁月依旧往复流转,无人会为她驻足,无人会为她停留。
念及此,心底便漫上深深的无力,人与神妖的鸿沟,从来都直白又残酷。
一夜休整,天光大亮。
凌兰、空山还有人参娃娃,一起往下山的方向走去。
当人参娃娃第四次问出“山神出去替人应愿,为什么会带上你啊,你又帮不上什么忙,”时,凌兰已经后悔带上他了。
昨夜他们和萤烛在小木屋前道别时,已是深更半夜,凌兰想去小溪边洗漱,可是她不敢,她对那条小溪有心理阴影。
两次来到小溪边,都没遇见什么好事,第一次是看见那只翅膀上长着眼睛花纹的诡异飞蛾,第二次更离谱,洗完澡直接被菟丝花妖抓走。
可是不清理一下她又浑身难受,一整天摸爬滚打,先不提出了多少汗,身上沾满了泥土草屑,白T恤脏的不成样子。
“那个,你有没有多余的衣服可以借给我一下?我想换身衣服,”凌兰说。
空山愣了愣,说:“没有,”想了想又从木箱中拿出了一块叠好的淡青色布料,这还是上次他们两人下山买锅时,凌兰多买的一个用来换洗的床单。
“屋中仅有的布料就是这个,”空山说着袖袍一挥,那条青色的细麻床单就变成了一件衣服。
凌兰拎起来看了看,衣服的款式很简单,类似于酒店的那种浴袍,对襟,还有腰带。
“真方便,”凌兰惊喜道,“就它了。”
说着就拿起衣服和洗漱用品要出门,走到门口时,她犹豫着说:“我不敢自己去,你能不能陪我?”
空山没有多想,拿起木箱上的白色蜡烛,说:“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