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兰仔细看去,那高度看着像个小孩,正躲在枝桠后方,偷偷朝着她这里探头探脑,十分戒备。
“谁在那里?”凌兰开口询问。
红影瞬间僵住,一动不动,刻意隐匿着身形,不肯现身。
凌兰无奈只得放低姿态,她蹲下身从背包里翻出一根棒棒糖,举在身前,模仿着小孩的口吻道:“我这里有好吃的糖糖,你要不要尝尝啊?”
僵持片刻,那抹红色身影才犹犹豫豫地从树后走了出来,凌兰看清他的样子,心里吃了一惊,眼下这里皆是寒冰,这看似只有三四岁的小孩,竟然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红肚兜,嫩白的肌肤裸露在空气中,却丝毫不见冷意。
这孩子个头娇小,只到她的大腿高度,生得粉雕玉琢,眉眼精致,圆滚滚的脑袋,嫩藕般的四肢,鲜活灵动得像年画里走出来的童子,头顶扎着一个利落的冲天小揪揪,用红绳紧紧系着,格外惹眼。
凌兰晃了晃手里的糖,笑意温和:“棒棒糖哦,草莓味的,想不想吃?”
小孩漆黑的眸子牢牢盯着糖果,抿着小嘴,扭扭捏捏地走上前来,飞快伸手一把夺过了糖,抓在掌心里就转身想跑。
“等等,”凌兰眼疾手快,一把握住他肉乎乎的胳膊,“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一个人待在这里?穿这么少你不冷吗?”
下一秒,原本乖巧的小孩瞬间变脸,当场扯开嗓子嚎哭起来:“放开我!你这个丑八怪,恶婆娘!你的心眼坏透了!你下山就会摔断腿,磕破头!”
小孩一边用力地扑腾挣扎,一边口不择言地咒骂着。
凌兰震惊了,简直哭笑不得,她没有天真到以为这是哪户村民家里跑出来的孩子,正经孩子谁会穿个肚兜在山上溜达。
她抓住这小孩其实就想问问路,没想到竟引出对方如此激烈的抵触,凌兰看他扑腾得正欢,一时都不知道该不该放开他了。
小孩骂了一会儿,像是累了,声音终于渐渐小了下来,却依旧瞪着一双气鼓鼓的眼睛,满眼愤恨地盯着她。
凌兰蹲下身,耐着性子解释:“我真的没有恶意,就是单纯想问个路,你不用这么激动。”
“你放屁!”小孩中气十足地回怼,语气里满是敌意:“你们人类最是虚伪狡诈,满嘴谎话,心眼比锅底都黑,你这种丑八怪的心就更黑。”
凌兰长长地深吸了一口气,饶是她涵养再好,此刻也有些忍不了了,她站起身,拽着小孩胳膊一把将他提溜起来,就像提溜着一只张牙舞爪的兔子,恨恨地威胁道:“我最后再说一次,我没有恶意,你再骂我,我就把你绑起来,不让你走了!”
小孩被吓得瞬间安分了下来,不敢再肆意叫嚣。
凌兰看他终于老实了,才放他下来,抓着他的肩膀让其站好:“我就问一句,你知道山神住在哪吗?老实回答,不然我就把糖拿走不给你了!”
小孩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糖,小眉头紧紧皱起,像是下了重大的决心,抬起肉嘟嘟的小手,朝着左侧指去。
“这才乖嘛,谢谢你啦,”凌兰松了口气。
小孩低着头把棒棒糖连带着包装都塞进了嘴里,舔吮了几下发现一点都不甜。凌兰正要帮他把包装袋撕开,不等伸手,小孩灵巧一闪,利落地挣脱束缚,转身撒腿就跑,清脆的童音裹挟着满腔怒意,回荡在冰冷山林间:“果然是狡猾的人类!这根本就不是糖!你和那个山神都不是好东西!你们狼心狗肺!冷血无情!”
难听的咒骂声声入耳,凌兰“啧”了一声,抬腿就想追,可这小孩灵活得很,在密林间穿梭,只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不见了,只余渐渐消散的骂声回响在山间。
凌兰抬头看了一会儿天,待心绪慢慢平稳下来,顺着小孩指引的方向继续前行,越往前,路面的冰层越厚,踩上去咯吱作响,她从背包里翻出了一顶酒红色的棒球帽,扣在头上,企图能抵御一些寒冷,小心翼翼地跋涉了十余分钟,前方树林缝隙间,终于露出了熟悉的小院轮廓。
可眼前的景象,与她记忆中的模样截然不同,不过一日未见,整座小院、屋顶、木栏上,尽数覆盖着厚厚的积雪,白茫茫一片。
现在明明是夏天,整座山上也都没有雪,仿佛雪只下在了小院里这片方寸之地,看起来太诡异了。
凌兰抬手推开了柴门,踏着积雪走入院中,她发现院子中央,立着一个半人高的雪人,圆圆的脑袋和身体,两颗乌黑的石子镶嵌成眼眸,黑白分明。
她上前打量了一番,发现这雪人还挺可爱的,不用想,这肯定是空山的杰作,这山神倒挺有闲情逸趣的,还会堆个雪人自娱自乐,只是连带着方圆几百米的山林都变成了寒冬。
她走到小屋前,抬手轻叩木门:“空山,你在家吗?”
屋内寂静无声,无人应答,她稍等片刻,再次叩门,依旧一片沉寂。
看来空山已经到山神观里上班去了。
主人不在家,凌兰也不好意思贸然闯入别人的家里,只能站在门前的木廊之下,静静地等着。
目光落在院中孤零零的雪人身上,茫茫白雪,寂寂空山,偌大的幽邙山上,仿佛只剩下这么一个雪人迎风伫立着,凌兰总觉得它好孤独啊。
看着看着,心底莫名生出几分柔软的恻隐,反正左右无事,她索性卸下背包,活动了一下手指头,弯腰捧起积雪,凌兰打算再堆一个雪人来陪它,这样它就有伴了。
积雪冰冷,她却忙得分外投入,不知过了多久,另一个雪人终于成型了,两个雪人并排站在一起,凌兰堆的这个要稍矮一些。
忙活半天,凌兰热得有些出汗,她抬手摘下了自己的棒球帽,扣在空山的高雪人头顶,凌兰拍了拍手上的雪屑,十分满意自己的作品。
她又坐回到木廊上,从背包里翻出外套穿上,抱着膝盖休息了一会儿,看着院中一高一矮的两个雪人,心里涌上一阵莫名的恍惚,眼前的画面好像有点熟悉,似曾相识,好像多年前的冬日,那时自己还小,也是在一个雪人旁边堆了另一个雪人与它为伴。
可无论如何回想,都记不起具体的时间和场景,只剩模糊的残影萦绕脑海,虚妄又缥缈。
小院静谧无声,风雪轻拂,凌兰感觉肩头被人轻轻推了推,她猛地睁开眼,才发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睡了过去。
她抬眼看去,睡眼惺忪间,那抹熟悉的白衣身影立在身前,凌兰的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你回来了?”
空山眉头微蹙着看她:“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睡过去很危险!”
凌兰彻底清醒,抬手搓了搓冻得冰凉的脸颊,想要起身,却发现四肢僵硬麻木。
空山上前一手抓住她的胳膊,一手环住她的肩膀,将她拉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走进小屋之中。
乍一看见小屋里面的陈设,凌兰简直不敢相信这竟是一位神明的房间,堪称是家徒四壁了,一张木床上铺着粗糙的藤编草席,靠墙立着一只老旧的木箱,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家具,连张桌子都没有,说这里是简单简直是抬举了,这里只能用简陋来形容。
空山抬手用指尖在空中虚弹了一下,木箱上的白色蜡烛应声燃起,微弱的烛光摇曳数下,竟然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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熄灭,一缕笔直白烟缓缓升腾而起,烛火再无复燃之势。
凌兰愣了愣,这是什么情况?山神的法力也有失效的时候?
她偷觑空山的神色,只见他面色依旧沉静自若,将凌兰扶到床边坐下,又走到木箱边,拿起一边的火折子,手动将那根白烛重新点燃。
屋内被幽暗的烛火照亮,借着这细微光亮,凌兰这才看清,空山的头顶,竟然戴着一顶酒红色棒球帽,赫然就是方才自己戴在高雪人头上的那一顶。
空山的肤色一向是通透的冷白,近乎不染凡尘,此刻被这红色帽子一衬,硬生生地冲淡了他周身经年不散的冰雪寒意,脸上竟多了几分难得的血色,恍然间有了一丝人气。
凌兰看得微微一怔,哭笑不得道:“你怎么把雪人的帽子摘下来给自己戴上了?”
空山愣了愣,长睫轻颤,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随即便抬手将帽子摘下,递回给了凌兰。
凌兰接过帽子,放在一旁,她环顾这间空荡荡的木屋,没话找话地闲聊:“你的房间怎么这么单调?平时住着不会觉得不方便吗?”
“不过是临时栖身的居所,无需繁杂的陈设。”
“那你平时怎么吃饭?我看这里连厨房都没有。”
空山说:“我不需要吃饭,我以人间香火为生。”
凌兰心头生出更多好奇:“那村里这么多人上山祈愿,你真的会一个一个地替他们实现愿望吗?”
空山缓步走到木床的另一头落座,烛火在他雪白的衣摆上投下晃动的光影,他坐姿端正:“众生所求纷杂,生死攸关为重,救苦消厄,保命渡难,我自当义不容辞。”
“那……”凌兰迟疑片刻,还是问出了心底的疑惑,“如果祈愿的人心不够诚,你会怎么处置?”
空山抬眸看她,眼底有着疑惑,似乎从未深究过这般细碎的问题,坦然道:“心念不诚,便说明所求之事无关紧要,置之不理就好。”
凌兰想起阿穗说过的那些祈愿遭到反噬的案例,那些骇人听闻的传言,与空山此刻淡然的态度全然不符,她犹豫再三,终究还是压下了心里的疑虑,没有贸然追问。
“对了,”凌兰想起了另一件事,“我今天上山的时候,碰到一个穿红肚兜的小孩,头上还绑着冲天揪,那是什么人?”
“他是山中人参所化,是此地的山野生灵。”
凌兰恍然大悟:“原来是人参娃娃呀,”随即又想起小孩骂自己的话,忍不住一脸愤愤,“他为什么一直骂我?一个小孩子,脾气怎么那么暴躁?”
空山闻言微微抬眉:“他骂你了?”
“嗯!骂得特别难听。”
空山沉吟片刻,说道:“我甚少与其他生灵有交集,他们感知到我的气息,都会主动绕道走。”
凌兰不解,问道:“为什么啊?”
空山茫然地眨了眨浅墨色的眼眸:“不知道。”
凌兰看不出来他是不是介意,想宽慰两句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生硬地在脑海里搜罗了几句名言:“大概这就是世人常说的,高处不胜寒,曲高和寡,自古英雄多寂寥吧。”
空山静静地凝望着她,沉默不语,任由细碎的烛火映在眼底。
凌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干巴巴道:“优秀的人总是孤独的,你不用将这些放在心上。”
手掌覆在空山的肩膀上,凌兰感觉到了刺骨的寒凉,那不是在外面待久了沾染上的寒气,而是由内而外,从身体里透出来的冷。
凌兰猛地缩回手,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指:“你身上,怎么这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