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遥不畏风霜苦,静待时来万事安。”
凌兰看着这句签语,似懂非懂,只隐约品出些苦尽甘来的意味。
她走出大殿,看到一位道士打扮的工作人员端坐在案前,旁边的木牌上写着“解卦”二字,凌兰便拿着卦签上前去询问。
道士接过卦签,只淡淡扫她一眼,片刻后,缓缓开口:“姑娘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凌兰没空称赞这道士好眼力,一眼便看穿她的来意,连忙点头:“是的,我母亲生病了,我想问问她什么时候才能好转,这支签是什么意思?”
“此乃上上签,”道士看着签文,解释道,“前路多风霜坎坷,眼下磨难躲不开,不必急于求成,只要你耐心等待时机,熬过这段低谷,自然会否极泰来,逢凶化吉。”
凌兰心头一动,追问道:“也就是说,只要我坚持下去,耐心等着,我母亲一定会好起来,对吗?”
道士颔首,目光悠远看向殿内神像:“心坚则路通,静待转机,自有柳暗花明一日。”
凌兰原本慌乱不定的心,突然安稳了几分,哪怕这是她曾嗤之以鼻的迷信之说。可这番话,还是给了她坚持下去的底气。
之后的两天,凌兰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厢房里照料母亲,叶时桉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意识昏沉。
大夫说这是在养精蓄锐,让凌兰不必担忧。
一直熬到傍晚,叶时桉才悠悠转醒,神色依旧萎靡,喝完汤药又吃了几口粥,勉强有了几分精气神。
她看到凌兰不分昼夜地守在自己身边,不由得一阵心疼:“小兰,你别一直待在屋子里,过年外面正热闹着,你也出去走走,屋里有禾姑照看着,不会有事的。”
经过上次那个道士的开导,凌兰心里的焦虑确实已经散去大半,她看看母亲安稳的气色,又看向一旁待命的禾姑,最终点头答应:“好吧,那我出去透透气,很快就回来,你有事就立刻让人去喊我。”
交代完毕,凌兰独自走出了叶宅,此时暮色笼罩整片村落,一些村户门口飘出了饭菜香,晚风裹挟着烟火气。
凌兰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凉爽的空气将心里的燥郁稍稍冲淡了一些。
正在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街角忽然传来一阵起哄喧哗,打破了周遭的平和,凌兰拐过街口,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冯耀宗。
他正斜靠在墙壁上,脑袋后面的小辫子笑得一颤一颤的,空地上站着一个瘦小的孩童,正吓得哆哆嗦嗦的,冯耀宗的几个跟班围在小孩四周,将他提溜起来,大手在小孩身上翻来翻去,不一会儿就从他身上的衣兜里摸出了一个荷包,转手递给了冯耀宗。
冯耀宗打开荷包看了看,不知道说了几句什么,紧接着就抬脚,狠狠地踹在小孩腿上,小孩被踹倒在地,趴在地上失声大哭。
做完这一切,冯耀宗带着一众跟班,大摇大摆地扬长而去。
凌兰看得怒火中烧,她还记得那天晚上看社火表演时,就是这个冯耀宗从背后推她,害得她差点丢了半条命,如今他又仗着人多欺负弱小,抢小孩的钱,当真是不要脸至极!
她走上前,扶起地上的小孩,拍干净他身上的土,又安抚了几句,看着小孩跑出了街角,凌兰才往冯耀宗一行人远去的方向快步走去。
她悄悄跟在几人的不远处,只等一个冯耀宗落单的机会。
凌兰小时候,因为性格娇气,总是爱哭,叶时桉怕她受欺负,送她去学过几年跆拳道,满15岁那年,转为黑带段位,现在她也是个黑带二段了,再加上在大学里,她的格斗、擒拿、近身对抗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收拾冯耀宗那个外强中干的麻杆还是绰绰有余的。
一行人走街串巷,一路上打闹闲逛,夜色渐浓,冯耀宗的跟班们陆续道别离开,很快就只剩下他一人。
看着冯耀宗独自走进了一条黑暗的小巷,凌兰暗道一声“天助我也”,立刻快步跟上。
可当她踏入巷子,眼前却空无一人,刚才还在眼前的冯耀宗,已经没了踪影。
凌兰警觉起来,这条巷子里没有灯,她放慢脚步往里走,脚下突然踢到了什么东西,险些被绊了一跤。
一低头,发现黑咕隆咚的青石板地面上,有一个人呈大字型,四肢摊开地趴在地上,因为石板上有下过雨的积水,显得黑黢黢的,昏暗中和人影融为一体,凌兰刚才竟然没有分辨出来。
凌兰吓了一跳,她屏住呼吸,弯下腰凑近了看,是冯耀宗没错,此时的他双眼紧闭,一动不动。
凌兰缓缓伸出手,想要探一探他的鼻息。
就在她的指尖快要碰到冯耀宗时,一道清冷的嗓音在身后突兀的响起:“他没死。”
凌兰“嗷”地一声跳了起来,回头一看,站在自己身后的人竟然是空山。
“你要吓死我啊!”凌兰喊道,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到一百八了。
空山站在巷口,一身素白广袖长衫纤尘不染,满头银发垂落肩头,就像刚从社火舞蹈队里走出来的一样。
“你怎么会在这里?”凌兰拍拍受惊的心脏,开口问道。
空山眸光清淡,静静地看着她:“单枪匹马就敢跟过来,你胆子不小。”
“你怎么知道的?”凌兰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跟踪我?”
空山没回答她,视线落在地上昏迷的冯耀宗身上:“你不是要找他寻仇吗?现在人就在这里。”
凌兰都懒得再问一遍你怎么知道了,随即意识到一个问题,“是你把他打昏的?”凌兰抬头在四周找了一圈,“还好这里没有摄像头,你也太虎了,万一没控制好力道把人打出个好歹,你下半辈子就完了!”
空山依旧没答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凌兰心想,问他也白搭,这个闷葫芦可真是惜字如金,愣了一会儿,她反应过来:“哦对,报仇是吧,我想想,”她一手支着下巴,低头打量了一番冯耀宗这幅尊容,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哼哼,今天总算让你落到我手里了,”凌兰狞笑着,视线扫过冯耀宗的后脑勺,这几根毛早就晃得她眼烦了。
“有剪刀或是刀子吗?”凌兰问。
空山看了凌兰一眼,接着从袖子里拿出一把小巧的绣花剪。
凌兰接过,上前拽住那根细辫,当机立断,贴着头皮用力狠狠一绞。
细辫被剪下,冯耀宗的后脑勺顿时就秃了一块。
空山:“……”
凌兰起身,二话不说,拉上空山就跑。
一直跑到热闹的主街上,两人才停下脚步,凌兰扶着膝盖大口喘气:“这下神不知鬼不觉,他肯定不知道是谁干的。”
再看空山,他依旧是那副面不改色,呼吸平稳的模样。
只是看她的眼神里带着一抹笑意。
“你笑什么,”凌兰威胁道,“别忘了你也是共犯,现在咱俩就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空山抬手掩了掩唇,轻咳两声:“我以为你会打他一顿。”
凌兰直起身,平复了一下呼吸:“打他有什么用,这种人,不给他点刻骨铭心的教训,他是不会长记性的。”
“有道理,”空山附和道。
凌兰这才顾得上好奇空山这一身装扮:“你怎么又是这身打扮?难道今天也有什么表演?”
空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衫,说:“我习惯了。”
凌兰暗自腹诽,这人可真是奇怪,这段时间住在村子里,他早已习惯村里男人们各式的发型,有的人把头发剪得很短,类似于平头,但是没什么型,还有不少人蓄着长发,头顶束发、脑后挽髻都很常见,可能是旅游景区的特色,但从来没见过有人像空山这样,把一头长发直接染成白色,就这么大剌剌地走在街上,凌兰左右看了看,路上的行人都神色如常,也没有人投来诧异好奇的目光。
凌兰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你这头发是真的还是假的?”
空山眨了一下浅墨色的眼眸,显得有些懵懂,他说:“真的。”
凌兰点点头:“那你发质还挺好。”
空山又陷入了沉默。
凌兰无意识地甩了甩手上的小辫,这才发现这辫子竟然还在她手上,她嫌弃地一把扔到远处。
拍了拍手,凌兰想起了另一件事:“对了,之前在夜市上,我看中的那对叮当玉镯,是你买来放在我房间窗台上的?”
空山摇摇头。
“不是你?”凌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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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买的,”空山说,“是拿的。”
凌兰瞪大双眼,什么叫拿的?难道这人还是个梁上君子?那他大半夜翻墙进别人家好像也说得通了。
“呃……”凌兰挠了挠头发,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个白衣飘飘,宛如谪仙的形象跟贼联系到一起。
“那你为什么要送我镯子?”凌兰又问。
空山垂下眼眸,语气里带了点凌兰理解不了的情绪:“我以为,你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就会离开这里了。”
原来这人送自己镯子竟是这个原因,凌兰简直无法理解他的脑回路,自己在这是碍着他什么事了吗?
她问道:“你为什么非要执着于让我离开呢?”
空山的眼中流露出一种近似于悲悯的神色,这眼神让凌兰莫名觉得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现在离开已经晚了,你母亲走不了了。”
凌兰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她不自觉后退了一步,心底一阵阵地发毛,她颤声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会尽快找到化解之法,”空山说,“你只需耐心等待,自然会否极泰来,逢凶化吉。”
这话跟山神观里的道士解说的签文一模一样!
一个可怕的猜想盘桓在凌兰的脑海,可她却不敢深思,因为这将意味着,她前十几年构建的世界观将会彻底坍塌。
她不知道空山是什么时候从她身边离开的,只一晃神的功夫,身边的人就不见了。
又是这样,每次都神出鬼没的,凌兰捏紧了拳头,这个人知道自己的母亲生病了,还说母亲走不了了,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母亲不仅仅只是感冒?难道她们会一辈子都困在这里?
不,不可能,这不科学啊,凌兰摇摇头,也许仅仅只是因为空山是个精神不正常的人,故意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来吓她呢?
对,一定是这样!
回叶宅的一路上,凌兰都浑浑噩噩,脑子里天人交战。
她想着空山的话,想到她和叶时桉来到溪照村后发生的一切,第一晚在后院看到的白影、社火中突然出手相救的少年、空山让她们离开的警告,紧接着母亲就生病、还有那些关于山神的诡异传闻。
往后数日,叶时桉的病情非但没有半点好转,反而持续恶化,她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无论凌兰如何呼唤、摇晃,始终没有反应。
叶家上下皆是心急如焚,大夫换了好几个,却全都查不出病因。
连日的高压让凌兰几近崩溃,一边寄希望于大夫,一边心里隐隐觉得这些都是徒劳,母亲真正昏迷的原因可能根本不是生病。
大夫在房中诊了很久的脉,最后,老大夫收起脉枕,对着屋内众人无奈摇头:“令媛脉象紊乱诡异,医药已然无用,依老朽之见,不如请来方士,驱邪震煞一试。”
眼前的黄袍方士,手持木剑,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挥舞,口中念念有词,桃木剑蘸着朱砂雄黄酒,在一张张黄纸上画下符咒。
如果是前几天,凌兰肯定会觉得荒唐,可现在无论让她看见什么,她都不会大惊小怪了。
阿穗对着发呆的凌兰絮絮叨叨,可凌兰意识游离,半句都没有听进去。
“凌兰姐,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阿穗扯一扯她的衣袖。
“什么?”凌兰看向阿穗。
“就前几天啊,那天夜里长松哥说在街上看见你了,你一个人站在那,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又说又笑的,像中了邪一样,我之前一直不敢问你,现在看来,你们房里不会真的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凌兰瞳孔一缩,心底的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阿穗的话,印证了她心底最恐惧的猜想。
原来空山的样子并不是不会引起周围人的注意,而是,周围的人压根就看不见他。
深夜,凌兰坐在母亲的床边,看着满墙的符纸,又想起那句:只需耐心等待,自会逢凶化吉。
可日复一日,母亲只有愈发衰弱,看不到半点好转的迹象。
这还让她怎么耐心等下去。
凌兰猛地站起身,不顾屋外越来越暗的天色,推开房门,离开叶宅,朝着远处巍峨幽深的幽邙山,孤身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