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再次见到两位好心人时,已经是三天后。
彼时,她刚出生不久的儿子正裹在襁褓里,躺在小床上安静地睡着。
一个道人抱着身穿白衣的少女跨门而入。
两人身上都裹挟着水汽,躺在床上的婴儿觉得不舒服,大哭起来。
“恩人……”妇人连外套都没来得及披,赤着脚下了床,“这姑娘怎么样了?”
窗外天色昏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
屋内只悬着一盏老旧灯泡,微弱的光线轻轻晃动,把各处阴影拉扯得又细又长,闷涩压抑的气氛让人喘不过气。
道人没有应声,迈步走到屋侧一张宽大的实木长椅边,将怀中少女平放上去。
少女一身白衣被河水泡得发皱,紧紧黏在身上,脸色惨白得几近透明,嘴唇泛着一层青灰。
她乌黑的长发散乱铺在木面上,水珠源源不断顺着发梢坠落,在地上洇出深色的水渍。
她静静阖着眼,纹丝不动,远远望去,如同一具失去生机的尸体,透着难以言喻的阴森。
妇人心底发怵,硬着头皮慢慢走上前,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放到少女的鼻下。
等了许久,指尖才感受到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息,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
少女没有死,可这口气悬着,仿佛稍稍一动,就彻底断了。
妇人慌忙收回手指,心头五味杂陈。
恩人还活着,劫后余生的欣喜涌上来,可转瞬又被浓重的惶恐压住。
人好歹保住一口气,可眼下这般模样,能不能撑下去依旧难说。
她抬眼看向一旁的道人。
道人声音低沉。“大大小小的医院全都去过,没有办法医治。”
妇人眉头紧锁,满心不解:“明明还有气,怎么会救不回来?”
望着长椅上的少女,道人缓缓开口。
“世间病痛,分为实病与虚病。”
“溺水呛水、寒气侵体,伤及脏腑,这是看得见的实病,医院能够医治。”
“可河道之中藏着阴浊水气,落水之时,水中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她的灵台。这便是虚病,无形无质,仪器查不出来,寻常药物、打针手术全都不起作用。
“肉身的伤尚可以调理,灵台被阴浊纠缠,魂魄不得安稳,人便长久昏迷,悬着一口气难以苏醒。”
闻言,豆大的泪珠顺着妇人的脸颊不断滚落。
“这可怎么是好啊!”
她心里乱糟糟的。
那天,要是没有这两位侠士搭救,她和孩子早就栽在河滩上了。
少女为了把她推上岸,被激流卷走,落得眼下奄奄一息的下场。
巨大的愧疚死死堵在胸口,让她想起平日里听过的乡间俗谈,常有人说起以命换命的办法。
思绪翻涌,她再没有半分犹豫,双腿一软,直直朝着道人跪了下去。
“要是没有你们,我和儿子早就死了。她变成这样都是因为我。叫我这心里怎么过意的去?!”
“要是…要是这世上真有以命换命的办法,您千万别含糊。我愿意用我这条命换回她的命,哪怕生生世世给你们当牛做马,我都是心甘情愿的!”
道人见状,连忙上前将她搀扶起来。
“别讲这种傻话,这事怪不得你,你也是受害者。”
往后几日,道人便待在这间小屋中,日夜翻查随身带来的各类古籍经书,终于寻到一门古老的安魂续命之术。
这套法门本就是逆天之举,寻常乡野小屋格局狭小,根本没有办法施展。
想要做法,必须寻到一脉相连、连绵相接的七座山头。
选在山体北侧,清理出一块七尺见方的平整空地。
空地四周,布设三十六只盛水大桶,再开挖七十二座陷人坑。水桶之内豢养怪蟒,陷人坑底埋放毒虫。
空地正中,要搭建一座七丈二尺高的法台,台子四角悬挂黑绸帷幕,另外备齐七十二杆信黄大旗,点上七十二盏狗油灯环绕法台。
听完道人讲出整套法事所需的布置,妇人光是想象那阵仗,心底就不由得发怵。
她询问道:“那我能做点什么?有哪里我可以搭把手的?”
道人轻轻摇了摇头。
“你我萍水相逢,能遇上便是缘分。只是这套阵法代价极大,非常折损阴德。我修行十余载,尚且能够扛住这份反噬,寻常凡人最好不要靠近法阵半步。”
说着,道人转头望向一旁,襁褓里的小家伙正在摆弄一只拨浪鼓。
“你带着孩子远远离开这片地方,找一处安稳角落好好过日子,把他抚养成人。千万叮嘱他,日后不要回村寻仇,冤冤相报,永远没有尽头。”
妇人静静听着,心中暗自感慨,这位道长谈吐不凡,寥寥几句便道破世事纠葛,自是点头不怠。
道人开始收拾随身行囊,准备动身找山布置法坛。收拾物件的间隙,又缓缓开口:
“我与师弟结伴云游,我修道,她行医,本打算游历结束便一同归山。如今出了这桩横祸,能不能顺利救醒她,我心里也没有十足把握。”
短暂沉默后,道人看向妇人:“我想收这孩子做我们二人的徒弟,你意下如何?”
妇人更是喜出望外,连声应下。“我本家姓陈,还请道长给这孩子赐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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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
临行之前,道人依照师门流传的辈分谱系,为孩子定下名字。
“孩子在河水边降生,愿他如同活水,澄澈通透,与世无滞,便叫陈至清吧。”
说完,道人取出一串加持过的紫檀手串,外加一套手抄医书,交到妇人手中,当作师徒相认的信物。
故事讲到这里,也就差不多快到结尾了。
“后来母亲和我提起过,那时候市面上已经有手机了,只是还不大普及。”
“师父临走前,和母亲互相留下了联系方式,盼着往后能互通消息。”
可那年头通信条件有限,信号不稳,再加上师父常年四处云游居无定所。
日子一年年过去,等到陈至清懂事了,母亲几番尝试联系,却彻底断了音讯。
周至遥听完,心中感慨万千。
她和师父的关系一直很好,也算得上无话不谈,可这般往事她居然闻所未闻!
她不光不知道世上存在陈至清这位师兄,甚至压根没听说过师父有一位道医师弟。
她正打算追问更多细节,手机铃声响了。拿起来一瞧,来电人是郑远非。
“应该是他醒了,我们回去吧。”
二人拎着方才买好的粥,动身往病房走去。
医院恢复了几分秩序,不再像先前那般混乱不堪。
推开病房门,她看见郑远非盘腿坐在病床上,气色比之前好了一大截。
周至遥将粥搁在床头柜上:“刚好能吃,温度不烫也不凉。”
生病初愈,人最容易觉得饥肠辘辘。郑远非毫不客气,拿起碗筷大口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难掩兴奋。
“我刚刚联系上一个本地向导,能带我们深入长白山腹地,正好把那支人参还回去。”
经郑远非这么一说,周至遥这才猛然想起人参的事。
在此之前,她心里其实动过念头,想要将这支人参占为己有。
可在食堂里听完师父与那位少女师叔的往事,心底莫名涌上一阵羞愧。
师父与师叔心怀仁善,甘愿以身涉险救人。反观自己,身为门下弟子,心底却藏着这般贪欲。
在山上,她日日早课,时常诵读《清静经》,平日里还笑旁人被俗物执念困住。
到头来,自己也困在贪念里,不过是红尘中一个放不下欲求的俗人。
贪念渐渐消散,她当即改了主意,要把人参还回山里。
她想起师父当年劝诫妇人的那句话,“冤冤相报何时了”。
采参人有错,人参也有错,不如就让人参与世人之间纠缠不休的恩怨,在她这里彻底画上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