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瑶不认识镇北将军府怎么走,在城门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人。
护卫带路势如破竹杀过去。
镇北将军府巍峨的门楼静静盘踞在长街尽头,乌木匾额上,“镇北将军府”五个大字铁画银钩,透着股森然杀意。
门框皆以青石砌成,透着一股冷硬的质感。
护卫勒马停稳。他翻身跃下,大步上前,抓起门环便是一阵急促而沉重的叩击。厚重的木门刚裂开一道缝隙,他已迫不及待喝道:“瑞王世子驾到,速速通报!”
门后小厮迅速离开,很快,他再次归来,带着镇北将军。
男人身材魁梧,鬓角微霜,眼神锐利如鹰,不怒自威,他视线冷冷扫过,将底下那群黄口小儿尽数打量了一番。
“哪位是世子?”
李长宣上前一步,下巴微抬,响亮的嗓音毫不露怯:“本世子在此。”
虞成冷笑一声,锐利的目光直逼过去:“我与你们王府素无瓜葛。说吧,今日这般大动干戈地求见,到底有何贵干?”
宋瑶、崔砚礼、林汐三人落马,站在一旁等世子发挥。
“府上可是有一位虞千雁姑娘?”李长宣迎着虞成的目光,朗声答道,“在下是她的师弟,今日前来,正是受了她嘱托。”
虞成目光睨向一旁低着头的护卫,冷声道:“你眼里只有小姐,倒没我这个主子了?”
护卫当即撩衣跪地,头颅低垂,“属下不敢。”
宋瑶站出来,“这位大叔,我二师妹到底怎么了?你别扯开话题。”
他很凶!
小姑娘双手插腰,杏眸圆睁,以更凶姿态面对他。
“大叔?”虞成眯起眼睛,满眼都是藏不住的轻蔑。“二师妹?想必你就是那位小师姐。我闺女回家把你夸上了天,我看全是放屁!就你这细皮嫩肉、娇滴滴的模样,老子一拳下去,你连站都站不起来!”
小师姐被骂,林汐第一个跳出来,扯着嗓子喊道:
“你算哪根葱?我告诉你,宫里的皇贵妃是我亲姑姑,我师弟是清河崔氏的少主,师兄是瑞王府世子,你再敢出言不逊,别怪我们不客气。”
虽地处偏僻,但偶尔仍有路人经过,忍不住驻足朝这边张望。
虞成面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刚要发作,余光瞥见四周的视线,硬生生将满腔怒火咽了回去。
“都给我进来。”
他冷声丢下一句,拂袖率先迈入府邸。
几位小辈见状,紧随其后。
宋瑶跟在队伍里,心里总觉得七上八下的。她凑到小师弟身侧,借着衣袖的遮掩,压低声音道:“小师弟,你说这府里会不会有埋伏?暗杀世子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他该不会是想铤而走险,造反吧?”
“应当不会,放心。”崔砚礼安慰她。
她的‘悄悄话’落入虞成耳里,他脸色更阴沉了。
穿过垂花门,府内没有寻常高门大户的雕梁画栋、丝竹管弦,入目皆是冷硬的青砖与玄铁。
宽阔的演武场上,一位金钗之年的女子跪在雪地里。
她穿着单薄,眉若远山,一脸倔强。
“二师妹。”宋瑶快步上前把人扶起,脱下如意团花锦开氅覆在她身上。
看清来人面容,虞千雁猛地睁大了眼,“小师姐?!你怎会在这里?”
宋瑶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打断她的错愕:“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派人去寻三师弟来救你,长话短说,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
镇北将军虞成膝下育有一女三子。
在他那套根深蒂固的观念里,女儿家就该娇养在深闺的牡丹,只需学些女红、懂些规矩,待到及笄之年寻一门门当户对的良缘便罢了,断不可像男儿那般在外抛头露面、舞刀弄枪。
当年虞千雁偷跑去飞仙门习武,全因他远在边关镇守,才让她钻了空子。
如今他既已回京,绝不会再纵容她胡闹。
虞千雁深知父亲的脾性,才急忙派人去请三师弟来说情。
她打的算盘很明白:三师弟乃当朝世子,身份尊贵,由他出面去劝父亲,父亲碍于皇权与世子的面子,或许还能松口,放她继续外出习武。
宋瑶得知事情原委,打算先礼后兵。
开口就是一番大道理:
“大偃国幅员辽阔,巾帼不让须眉之辈不在少数。女子习武,一可强健体魄,二能在这乱世中护得自身周全。二师妹在飞仙门潜心修习,不仅武艺精湛,于入世之道、中馈之理乃至策论谋略皆有所涉猎。她绝非那些只知舞刀弄枪、不通世务的莽撞武夫。”
她言辞恳切,字字清晰,落入众人耳畔。
虞成听完,非但没有被说服,反而发出一声极尽轻蔑的冷笑。
他道:“大偃国是不缺巾帼英雄,但那是国难当头时的无奈之举!我虞成的女儿,生来就是享太平的!什么护得自身周全?若真到了要靠女子拔剑才能活命的地步,那是我虞家男儿死绝了,是我镇北将军府的脸丢尽了!
鄙人教女,轮不到外人置喙。”
宋瑶深吸一口气,老匹夫冥顽不灵。
她不动声色地敛去眼底的情绪,微不可察地朝崔砚礼递了个眼神。
——小师弟,该你上了。
小师弟平日温文尔雅,像个白面书生,让他试试。
崔砚礼迎上小师姐目光,微微颔首,用眼神传递回一个“放心”的信号。
“虞将军”他开口,嗓音清润如玉石相击,“在下乃清河崔氏的少主崔砚礼,虞千雁是我二师姐。”
“崔某今日来,不是听你讲什么三从四德的。令嫒在飞仙门修习文武,是她的本事,也是你虞家的造化。
你若非要逼她做个深闺怨妇,崔某不介意修书一封寄回清河,请族中长辈与朝中诸位大人,一同品评品评,镇北将军府的家规,是不是比大偃国的律法还要大。”
崔砚礼直击要害,再阻拦下去,就是与崔家为敌。
大偃国内,谁不惧崔氏?
朝堂内的崔党,连陛下都拿他们没办法。虞成沉着脸,沉默。在京城,没人敢冒充世子,更没人敢冒充崔家少主,他没有怀疑。
沉默半晌,他叹气,“罢了,随她去吧。”
宋瑶吃惊,这就成了?
先礼后兵,她的兵还没出马呢!
虞千雁怔在原地,一双眸子微微睁大,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这就……解决了?
自打她踏进这将军府的大门,便如同被折断了翅膀的雀鸟,连府门都没能迈出过半步。这期间,母亲不知流了多少眼泪,软语哀求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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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次,父亲却始终铁石心肠,不为所动。
如今,崔师弟轻飘飘地说了几句话,便将那座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大山,轻而易举地推翻了。
她泪水涌上眼眶,道“谢谢你们。”
林汐上前搂住她肩膀,豪气道:“你爹算什么呀?当朝公主我们小师弟都不怕。”
“师姐慎言。”崔砚礼出声阻止。
虞成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他死死盯着崔砚礼那张云淡风轻的脸,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莫非这清河崔氏,竟已把手伸到了龙椅之上?
宋瑶体内,有百里家族的灵力传承。
自打她踏入飞仙门,师父与诸位长老便对她武功赞不绝口,八岁破昆仑天境,更是门内百年来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她微微扬起下巴,眼底燃起毫不掩饰的战意。
镇北将军,久经沙场,刀口舔血,正是个绝佳的试剑石。
“虞将军,”她抱拳一礼,语气坦荡,“晚辈斗胆,想与您切磋一番。”
李长宣面色微变,急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劝道:
“小师姐三思!他可是从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杀神,一身煞气与战力深不可测,绝非寻常武夫可比。刀剑无眼,您万不可轻敌啊。”
她目光越过李长宣,对着虞成,朗朗道:“比武切磋,点到为止即可。虞将军以为如何?”
虞成被崔家压得胸口发闷,满腔憋屈正愁无处发泄。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竟敢主动送上门来,他眼底顿时掠过一丝狠戾,只当她是来寻死的。
生怕人反悔。
他大步流星走到兵器架前,反手抄起一柄三尺青锋。
剑锋出鞘,带起一阵凛冽的寒风,直指宋瑶。他沉声喝道:“镇北将军虞成,请赐教!”
面对这扑面而来的杀气,宋瑶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从容不迫地走到兵器架旁,同样挑了一柄长剑。
剑身映出她清亮的眼眸,没有半分怯意。
倒是师弟师妹们怯了,出声阻拦:
“不可!”
“小师姐三思。”
“危险。”
虞成手腕一沉,那柄三尺青锋便化作一道惊雷,直击宋瑶面门。这一剑毫无花哨,全是杀意,剑锋未至,压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宋瑶使出踏雪无痕的轻功,迅速躲开,说好的点到为止呢?
这老匹夫想要她的命吧?
她眼底燃起两簇灼灼的火光,运起灵力顺着剑身倒灌而入,提剑砍去。
只听“铮”的一声脆响,双剑相交,闪出火花,震得虞成的虎口发麻,他动了真怒,招招直逼要害,要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一个终生难忘的教训。
可无论他的剑势如何凶险,宋瑶的身法总能轻盈灵动地避开,恰到好处地卸去他的千钧之力,再用手中的长剑劈下,反击。
又是一次猛烈的碰撞。
虞成借势暴退三步,胸口剧烈起伏,握剑的手竟微微发颤。
小姑娘依旧稳稳立在原地。
“虞将军,承让了。”
再打下去,他必受伤。虞成是二师妹的父亲,今日是新春佳节,宋瑶不想见血。
演武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镇北将军,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