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将死之际,前尘如走马灯般掠过。
崔砚礼只觉得身体越来越轻,耳边的风声也渐渐远去,他想起大树上的小师姐,竹林里的小师姐,练武场上的小师姐……
明明他们相识不过两日,为何会这样?
一声闷响。
他稳稳躺在小师姐怀中,鼻息间萦绕淡淡竹清香,睁开双眸,洁白无暇的侧脸印入眼帘。
她樱唇轻启:“到了,该下来了。”
“哦哦,好。”崔砚礼猛然回神,挣扎落地。
宋瑶笑他:“师弟,你怎么有点傻傻愣愣的?”
少年闻言一怔,心头猛然被什么撞了一下。是啊,为何独独在小师姐面前,他屡屡失了分寸?回想在京城时,他自幼苦读圣贤书,七岁便凭一篇名动天下的《凌云赋》惊艳世人,后拜入当朝大儒门下,可谓天之骄子。他更是世家公子的典范,恪守礼教,知廉耻、通礼仪,平日里一举一动皆循规蹈矩,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偏偏到了这里,到了她眼前,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规矩,竟全都不作数了。
宋瑶见他又怔住,往外走去。崔砚礼立马跟上,解释道:“我很聪明,读书很厉害,认识很多字,会作诗,画画,下棋,当朝大儒都夸我。”
他第一次这么不谦虚……
前面的娇小身影点了点头,示意听到了。
这五师弟,怎么跟个小孩子似的?
崖底有一条小路直通山上,两人一前一后走着。
崔砚礼没再多说,老老实实跟着小师姐走,山很高,一时半会走不到,他好奇地问:“师姐,你怎么会那么厉害?再过几年,我会有你那里厉害吗?”
她的声音充满斩钉截铁:“不会。”
崔砚礼:“……”小师姐太自恋了!
宋瑶知道他在想什么,道:“我母亲姓百里,家族有灵力传承,我自出生起就有灵力,练武比别人容易。”
“这个灵力是法术吗?”崔砚礼再老成,年龄不过十岁,关于小师姐的事,他有些好奇。
宋瑶脚步一顿,转身正色道:“并非什么高深的法术,其实与寻常人练武并无二致,只不过体内有了灵力加持,进境会快上许多罢了。此事你切记烂在肚子里,万不可对外人提起。”说到这,她神色微沉,压低声音道:“我听师父提过,江湖上不少门派都在暗中狩猎百里家的女子,强行逼迫她们诞下子嗣,只为借百里家的血脉来壮大门户。”
百里家族,危。
崔砚礼收起了平日里的散漫,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急声道:“那师姐你岂不是时刻身处险境?”
他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师姐绝色的容颜,这般姿容,再加上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功,若是真被那些丧心病狂之徒盯上,后果简直不堪设想。想到此处,他气得牙关紧咬,腮帮微微鼓起,藏在袖中的拳头死死攥紧,指甲几乎陷进掌心。
他在心底暗暗发誓,哪怕豁出这条命,也绝不让任何人伤她分毫。
宋瑶被他认真模样逗住,噗哧一笑,伸出一只小拳头对着他:“除了师父只有你知道,你要如何我吗?”
崔砚礼耳根一红,又嗔又恼:“小师姐,莫要如此。”
宋瑶不知,因为她刚刚的话,温润如玉的少年会在数年后,建立起让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黄泉渡’,内部设有“提魂殿”掌管生杀大权,下设“听惊堂”清理门户,更有无数死士组成的“十三剑煞”直隶于大家长。
无论是名震天下的剑仙,还是隐世不出的高人,只要被黄泉渡盯上,不死不休。
两人重回崖顶,一轮红日已跃出云海,万道金光瞬间倾泻而下,远处山峦的迷雾已散大半,残留的薄雾并未完全散去,而是化作丝丝缕缕的轻烟,围住幽深的山谷。
极目远眺,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延绵无边,望不到尽头。
宋瑶伸出小手,伸着崖下道:“我们还要多来几次,你身子骨不好,要多爬几次山路强身健体。”
崔砚礼道:“师姐,你在崖底直接飞上来,我一个人走路上来即可。”
宋瑶揉了揉眉心。
“你以为我不想离开吗?”她语气中透着几分无奈:“以我的身手,留在这里陪你打磨基础,实在是大材小用,苦不堪言。”随即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认真地看着他:“但崖底那条小径凶险异常,常有猛兽出没。以你目前修为,若是独自遇上猛虎,绝无生还可能。我若不在此,你如何自保?”
她伸手指了一下旁边:“老规矩,我先下去了,你数到二十,自个儿跳下来。”
随着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她纵身一跃,衣袂翻飞间,整个人瞬间被深不见底的崖底吞没。
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崔砚礼按照小师姐的话严格执行,数到二十,纵身跃下。
耳边风声呼啸,失重感瞬间包裹全身,崔砚礼下意识地闭紧双眼,脑海中只剩下小师姐临别时那张绝色的脸庞。他在心底疯狂默念着她的名字,仿佛只要想着她,这无尽的坠落就没有那么可怕了。
就这样,一次又一次练习。
崔砚礼逐渐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在这令人窒息的失重瞬间,脑海中浮现的竟全是小师姐清冷的眉眼,而非家中慈祥的爹娘与稚嫩的弟妹。
他摇头,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抛至脑后,专心练武。
师门之内,并非只有打打杀杀。
除了日夜不辍的练武,还有‘入世’、‘衣冠礼’等诸多繁杂的课程。
从识人辨物的眼力,到精打细算的账房本事,事无巨细,皆在传授之列。练武修的是筋骨,而这些学问,修的却是行走江湖的底气。
时光如白驹过隙,这般充实的日子一晃便过了两个月。这一日,距离温千均闭关结束,仅剩最后一天。
今日的‘入世’课设在藏书阁的偏殿,课毕,宋瑶行至门外,一声“瑶师妹”唤住了她。
来者是一位剑眉星目,面容极英俊的少年,眉目中间有一点朱砂红痣,他快步来到师妹身边,理所当然地结伴向外走:“许久不见,这些日子练武可好?”
宋瑶目光明澈坦荡,边走边道:“师父将于明日正式出关,届时,新的功法修习便要开始了。”
她轻轻噘着嘴,一丝不悦一闪而过,祝远山轻笑出声:“师妹不过八岁,不喜欢练武实属正常,山下的小姑娘像你这般年岁,大部分时间都在做女红,认字、背诗词。”
藏书阁位于暮云山,课毕,很多弟子选择御飞行离去,两人边聊边走。
宋瑶声音坚定道:“我以后可是要成为剑仙的人,自是不一样。”
祝远山微微惊讶。
师门上下,皆是踏雪无痕的轻功好手,唯独在剑道一途上,传承寥寥。剑仙之姿,需得绝世的剑心与深厚的剑意,这并非单纯靠苦练就能弥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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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等而言,想要触摸那等传说中的境界,终究是太过遥远。
他并未出言打击师妹,反而温声宽慰道:“师兄相信你一定可以,他日若真修成剑仙之姿,届时,可要让师兄好好开开眼界。”
“一定一定。”
小姑娘笑了起来,眉眼弯弯。
相谈甚欢的两人忽略跟在身后的六门师弟师妹。
李长宣做贼似的左右张望了一番,才小声嘀咕道:“大师兄待咱们小师姐可是不一般,平日里过招切磋是常事,私下里更是投缘。这般郎才女貌,若是小师姐年岁再大些,两人指不定真能成就一段佳话呢。”
‘砰’地一声。
比回应先来的,是二师姐的拳头。
“你不要命了吗?敢编排大师兄跟小师姐。”
虞千雁瞪了他一眼。
李长宣委屈,咬牙切齿道:“师姐,你能不能不要那么死板?门规繁多,练武又累,我多说几句还说不得了?”
说到最后,他声音悄然提高,也引来了几位内门弟子注意,被拦住去路。
三男三女身着内门弟子月白色劲装,来到几人面前。
其中一位少女生得白净清秀,透着股小家碧玉的灵气。她目光直直落在崔砚礼身上,脆生生地开口道:“崔砚礼,你在六门待得可还习惯?不如来我们二门吧,门主正是家父,往后定能护你周全。”
数道目光看向一旁的崔砚礼。
他平静回答:“不去。”
飞仙门人少,消息也快,崔砚礼来的那日,几乎传遍整个师门,被人认识属常事。
管盈盈笑了:“温师叔只会管宋瑶,你其他师兄师姐只学了个皮毛,你日后会后悔的。”
这次,没人再理会她。
一旁的男跟班见师姐被冷落,冷笑一声:“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崔砚礼身份此刻是外门弟子,他不愿与人为敌,再次开口:“我不去。”
此话一出,二门的人脸更青了,不如不说…
李长宣出来摆摆手打圆场:“我六师弟初来乍到,刚安稳下来,不愿折腾,各位师兄师姐请理解,过几日他想通了自会去二门寻你们…”
话音未落,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哎哟’他结结实实挨了一记耳光。
小胖子那张白净圆润的脸颊上,瞬间浮起五道刺眼的红痕。他捂着半边脸,本能地以为是虞千雁那只“母老虎”动了手,可定睛一瞧,眼前站着的竟是管盈盈。只见她柳眉倒竖,一脸娇纵地斥道:“你们这些外门弟子身份卑贱,本小姐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林汐生气道:“你敢打我三师兄,不要脸的贱人。”
崔砚礼当众拒绝她,又有人当面骂她贱人,管盈盈一挥手说了一声:“给我打。”
沦为外门弟子者,大多无依无靠。
在这江湖上行走,拳头硬才是唯一的道理。二门的人仗势欺人,对付这几个看似柔弱的“弱鸡”,下起手来更是没轻没重。不过片刻功夫,六门武功稍弱的人个个挂了彩。崔砚礼捂着身上的伤,此刻才真切体会到,这世间并非处处都能讲得通道理。
这份屈辱与痛楚,反而如烈火般,将他刻苦习武的决心烧得更加炽热。
李长宣嗓门大,向小师姐鬼哭狼嚎地求救。
木讷话少的四师弟霍年,一味对打,被揍了也一声不吭,五师妹林汐偶尔吭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