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瓣落在地上,又被风吹起,随着飞舞的轨迹,世界来到另一个时空。
雨水渐歇,红色救援灯倒映在沥青路面的水坑中,一只脚忽地踩入水中,朝着前方的车祸现场奔去。
车辆倒翻在路中间,撞击后的车体扭曲变形,浓烟不断从破损机舱涌出,已经有火苗顺着油路静静向上窜。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两个受伤的人。
其中女人浑身是血,紧紧护着身下的小女孩,看见救援人员,眼里迸发出希望的光芒。
“快,救救我女儿。”她焦急地说道。
“放心女士,您别着急。”救援人员声音沉稳,边说他边用工具撬开车门,奋力将卡在下方的女孩抱出。
女人有些不舍地摸了摸女孩的头,尽量扯出一抹笑,“茜茜,对不起,好好活下去。”
女孩仿佛意识到什么,眼里留下大颗大颗的眼泪,想要拉住女人的手,却被救援人员抱走。她额头带血,惊魂未定地哭喊着回头,剩下的人正要继续营救女人,窜起的明火却骤然吞没车辆。
女孩见状,撕心裂肺地呼喊车里的女人,“妈咪,妈咪,你们快救救她,你们不是救人的吗?快去救她啊!”
救援人员面露沉痛,捂住她的眼睛,黑烟弥漫,从此经年不散。
*
窗外的雨逐渐变大,手机传来推送信息,提示近期或有台风登陆,天气多变,请市民做好防雨防汛准备。
徐鹤周正在编写代码,调试模型功能,他扫了一眼信息,正要收回,一个陌生电话打进来。
一接通,对面便传来焦急的声音,“是徐先生吗?我是施霓的助理,请问她还在你家吗?”
徐鹤周记忆很好,即便只见过一面,他也听出了孙继的声音。
“她晚饭过后就走了。”徐鹤周回答,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是出什么事了吗?”
“……”
对面沉默,像是在斟酌是否要告诉他,徐鹤周站起身走到衣柜开始拿外套,“你可以告诉我,或许我能帮忙。”
孙继叹息一声告诉他:“几个小时前,我就联系不上大小姐了,本来以为她有什么事耽误了,结果刚刚警察给我打电话,说你家附近的路口出了交通事故,大小姐的车也在那里。”
徐鹤周心中一紧,“她出了事故?”
“那倒没有,但是……”孙继欲言又止,“总之必须尽快找到她,徐先生,我现在在警局查监控,你帮忙去下现场,你对那边比较熟悉,看能不能在附近找到大小姐。”
“好。”徐鹤周不再多问,动作麻利地拿上外套和伞出门。
天色已暗,小区昏黄的路灯倒映在一个个水洼中。
徐鹤周撑着伞,一秒没停跑到路口,车祸现场被黄色警戒线围起,路面上还残留着滚落的零件和破损的车。
施霓的车就停在路边,距离车祸现场不足五十米的地方。
施霓不会无缘无故停车,徐鹤周四处张望,发现车后是一家花店,他快速跑过去,从相册里翻出一张照片递给老板,问:“老板你好,你有见过这个女孩吗?”
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阿嫲,拿着老花镜仔细看了会儿,才说:“她下午的时候来过,买了束玫瑰花……”
徐鹤周没想到真的能问到消息,连忙追问:“那您看见她去哪儿了吗?”
阿嫲皱眉想了想,“她出去的时候,路口刚好发生了事故,那辆车差点冲上来,大家都在跑,就这个女孩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可能是吓坏了吧。后来她好像是去了……那边。”
阿嫲指了个方向,徐鹤周对阿嫲道谢,快速离开花店,往那个方向追去。
这是条小路,走进去都是迂回曲折的巷子,也没有什么监控,徐鹤周只能不断地问路。
港岛的路时常要爬上爬下,雨越来越大,即便撑着伞,徐鹤周一身也湿透了,汗水混着雨水流下来。
两侧商铺红绿的霓虹赵楚他越来越焦急的神情。
此时路过一个小公园,廊下一群阿公阿嫲正在打麻将,互相吵嚷着谁胡了,徐鹤周瞥了一眼,脚步不停。
然而下一秒他又顿住,倒回来,看见凉亭里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不是施霓又是谁?
徐鹤周下意识松了口气,他三步并两步跑过去,走近了才发现施霓浑身湿透,脸色苍白,神色空洞地坐在椅子上,像是一块即将破碎的白瓷瓶。
他从来没有见过施霓这个样子,一时竟愣在原地。
施霓像是没有察觉多了一个人,还是表情麻木地坐在那,没有反应。
徐鹤周忍不住放轻脚步,他蹲到她面前,仰头轻声叫她:“施霓?”
没有反应。
再叫两声,还是没反应。
徐鹤周抿唇,看了眼她湿透的衣服,迅速将外套脱下,细心地将表面沾染的水珠也擦干净,才给施霓披上。
单薄的外套被他烘得暖融融的,察觉到温度,施霓的眼珠忽然转了转,眼神聚焦,落在眼前和她一样湿漉漉的人身上。
施霓静静盯着他,徐鹤周扯出一抹笑,“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我没有家的。”施霓竟然开口,声音沙哑。
徐鹤周愣住,“为什么?”
然而施霓说完这句后便再也不开口,也没有任何动作,徐鹤周没有办法,想了想给孙继打去电话。
“徐先生你只需要照看下大小姐就行,等我过来处理。”
孙继听到徐鹤周说找到施霓,悬着的心终于落下,自己的前程终于保住了。
“施霓现在这样,是怎么回事?”徐鹤周忍不住问。
“抱歉徐先生,涉及到大小姐的隐私,我不能告诉您。”孙继拒绝回答。
然而想了想,徐鹤周今天毕竟找到了大小姐,而且之后还要从他手里拿授权,孙继又安抚道:“您可以等大小姐好了之后问她,如果她愿意告诉您,您自然会知道的。”
徐鹤周挂断电话,转头看向依然坐在原地的施霓。
孙继过来还需要一会儿,雨下得大,雨时不时飘进这个小亭子里,徐鹤周看了眼四周,背起施霓朝对面的便利店走去。
背施霓的时候,对方没有抗拒,此时安安静静地趴在他的背上。
很轻,像一片羽毛,连呼吸都只能偶尔感知到。
徐鹤周的心里泛起一阵细密的涩意,喉头微微发苦。
走到便利店,他将施霓放到门口的椅子上,给了老板一些钱,接了杯热水放到施霓手里。
“你淋了雨,喝点热水暖暖。”
虽然施霓不说话,但好歹接了杯子,冰冷的手逐渐染上些许暖意。
看着她依旧苍白的脸,徐鹤周又进门和老板说话,随后两个走入便利店深处,过了几分钟,徐鹤周拿着几个暖宝宝,胳膊上搭着一条毛巾走出来。
徐鹤周将包装袋扯下,将暖宝宝贴在自己的外套里,然后又把毛巾搭在施霓头顶,开始给施霓擦头发。
毛巾很劣质,不慎擦过她脸的时候,泛起一阵粗糙的痛。
但动作是温柔的,只是可能没有给人擦头发的经验,施霓头发被擦得乱七八糟。
在徐鹤周没有看到的地方,施霓眨了眨眼。
这个天气,一时半会头发也擦不干,只能说不滴水,徐鹤周想再进去买根皮筋,用毛巾将施霓的头发裹住。
然而他刚走出两步,身后啪的一声。
徐鹤周转头,只见玻璃杯落在地上,施霓整个人朝前倒去,徐鹤周眼疾手快搂住她。
“施霓!”
徐鹤周低头,只见施霓双眼紧闭,面上翻出不正常的红晕。
他伸手摸向她额头,触手滚烫。
得知施霓发烧的消息,孙继让司机加快速度,很快抵达。
徐鹤周背着施霓在巷口上了车,孙继查看了下施霓的状态,手下的温度着实有点高,他吓了一跳,连忙对司机说:“去望海。”
“不去医院吗?”徐鹤周皱眉问道。
孙继看了他一眼,“大小姐不喜欢医院,而且家庭医生更熟悉她的身体状况,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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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都是经验丰富的医生。”
徐鹤周听了这才作罢,一路上都盯着施霓,看起来十分紧张,惹得孙继看了他好几眼。
然而徐鹤周此时已经顾不了是否会被别人看出什么异常,他只知道,施霓不能出事。
很快车开进望海,望海是港大附近的一处高级公寓,到家时几个医生早已等候在此,迅速将施霓接过去治疗。
过了好一会儿,医生才走出来,“孙助理,大小姐身体上没什么问题,就是淋雨着凉了,现在有点发烧,我们已经打了针,晚上就能退烧。但其余方面,还是要去赵医生那里看看,再好的身体都经不起三番五次的折腾,何况大小姐身体素质本身就不太好。”
“好,我知道了。”孙继点点头。
医生离开返回卧室,继续盯着施霓的状况。孙继走到徐鹤周身边,“徐先生,今天的事多谢你,辛苦了。等大小姐醒了我会告诉她。时间不早了,我派车送您回去吧。”
徐鹤周沉默一瞬,“我能留下来吗?”
“啊?”孙继愣住,“为什么?”
“施霓毕竟是从我那离开后出事的,我也多少有点责任,我想确认她没问题再走。”
“这……”孙继不太理解,这算什么责任?
但这话点不出什么毛病,而且不论考虑到清瑞,还是对方今天的帮助,孙继都不好拒绝,而且照顾人嘛,多一个少一个倒无所谓,徐鹤周愿意做就让他去做。
“行,那辛苦您。”孙继最后同意。
虽然是施霓发烧,但医生都在,如今徐鹤周也在,屋子里人已经够多了,于是孙继没过多久便离开。
离开的时候,孙继有点感慨,徐鹤周的资料是他整理的,他对这人很有好感很敬佩,可现在他正掉入施霓的陷阱却不知道,还以德报怨照顾施霓,孙继所剩不多的良心隐隐作痛。
于是拍了拍徐鹤周的肩膀,“徐先生,真是辛苦了。”
半夜施霓的烧便退了,医生们也离开了。
卧室内光线昏暗,只开了床头的一盏小夜灯,亮度刚好能将床周范围覆盖。
徐鹤周用温水将毛巾浸透,将施霓发过汗的脸擦干净。
她沉睡在昏黄的灯光中,与度假村时一样,眉头紧皱,仿佛有许多烦心事。
今天孙继吞吞吐吐的态度让他有很多不好的预感,徐鹤周情绪复杂,仿佛身边的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
其实,他一直以为她过得很幸福。
十年来,每一份报纸到每一则网络新闻,她总是众星捧月,光芒加身,过着人人都梦想的生活,仿佛世上没什么是能让她烦恼,更没有什么她得不到的。
当年,是她在他心里埋下让他走出大山的种子,他始终谨记着承诺,将她和她的世界当做一种奋斗目标。
只是在岁月中,这种情感逐渐掺杂了一些更复杂的元素,让他无法像最初那样纯粹。
其实他并不喜欢用爱情里的喜欢来定义这种关系,他觉得过于浅薄。
相比于这种的喜欢,他最深刻的也从未变过的情感是——他一直希望她过得好。
来到港岛后,施霓其实并不常来学校,所以他并没有见过她几次。
但为数不多那几次,施霓都是被同学们围在中间,他总是看到她在笑,所以他一直认为她过得很好。
但是今天这种“好”忽然出现了裂痕。
以至于徐鹤周想起有一次遇见,那是一个阴雨天,他在学校外的一条小巷子里遇见了施霓。
她站在楼梯上,靠着围栏,穿着一身很简单的白色长裙,头发少见地没有夹卷,像黑色丝绸一样披散着,露出一张精致小巧的脸,手里夹着根细烟,红唇里吐出淡淡的烟雾。
像是察觉到有人在看,她低下头来,露出一双清冷又寂寥的双眼。
是否这才是真正的施霓呢?
他看向熟睡中的人。
为什么呢,施霓。
为什么会不开心呢?
徐鹤周忽然感到一阵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