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山炉内,青色烟雾冉冉升起,施霓坐在上首,正在泡茶,烟雾模糊了她的表情,看不出悲喜。
刘总坐在对面,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施霓叫他来是什么目的。
他虽然也是个高管,但和施家这些豪门还差了十万八千里,没资格打交道,实在摸不清对方半路将其拦下的用意。
“刚才贸然拦下刘总,希望您别见怪。”施霓泡茶的动作行云流水,茶香蔓延,她将茶杯推到刘总面前。
“没有没有,大小姐要见我,是刘某的荣幸。”刘总赶紧应承,“只是不知道,大小姐见我是想?”
施霓笑了笑,“听说刘总最近在谈一个叫长想的项目?”
刘总心里诧异,没想到施霓居然是为了这件事。他端起茶杯喝茶,趁机思索。
考虑到这个校企项目一不算保密,二也是公司有可能放弃的项目,说给施霓听也没关系,于是言简意赅地将这个项目的来龙去脉告知了施霓。
听完这些话,施霓表情不见变化,淡淡问道:“那刘总现在是怎么考虑的,继续还是放弃?”
刘总犹豫了下,感叹道:“虽然这个项目不知道能不能做出成绩,但负责人和团队确实还可以,有实力人品也不错,我印象挺好的,所以准备再考虑考虑。”
然而话落,对面忽然发出一声轻笑,刘总闻声看向对面的施霓,只见她眉眼带艳,仿若金玉泛出一丝冷光,漫不经心地说:“刘总,港岛什么时候谈生意要讲情分了?”
刘总一愣,这话的意味可就多了,他小心地试探:“大小姐是什么意思?”
施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略有些烫的温度透过白瓷传到指尖,她淡淡道:“我只是觉得不值,毕竟好项目这么多,港岛也到处是人才,刘总何必要纠结一个不知道能否成功的项目。”
她语速不急不缓,走出这一步,也是她才想到的。
徐鹤周不是不喜欢钱,不喜欢名吗?既然她无法找到破绽,那她就为徐鹤周创造欲望好了。
这个项目对和他团队都那么重要,他总得想办法拿到新的投资吧。
那她不就有机会了。
做生意的都是人精,何况施霓这话已经说得很明显了。
刘总闻弦音而知雅意,连忙应承:“还是大小姐说得对,是刘某着相了,好项目多的是,不是非要长想这一个。”
他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泛起了嘀咕,长想这种项目怎么会进了施霓的眼,还特意找到他暗示他撤资。
随后他忽地灵光一闪,难道徐鹤周得罪了施霓?
可这两人,一个天一个地的,怎么会认识?
刘总心里不断揣测,施霓懒得管他的小心思,得到满意的回答后,便准备离开。
只是临走前,又对刘总说:“今年施家新港口的开航仪式,我会给刘总留个席位。”
这就算是谢礼了。
施家的开航仪式可不是谁都能去的,至少以刘总的地位是不可能的,闻言他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喜不自胜,连连感谢施霓。
施霓应承两句,然后拿起包包,“那刘总,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刘总立马站起身,“好,大小姐您慢点。”他还想送,被施霓制止。
施霓走到包厢门口打开门。
然而开门的瞬间,施霓看到了站在门外的徐鹤周。
*
徐鹤周在回程路上接到酒店的电话,告知自己有东西落在了包厢,于是回头去取。
他来到二楼,从前台处拿回了东西,回程的路上经过走廊时,身边一个包厢门忽然打开,竟然是施霓。
看到徐鹤周,施霓瞬间瞪大眼,心里慌乱,不知道这人怎么忽然又回来了。
她反应很快,立刻将包厢门关上,扬声假装惊喜地说:“徐鹤周?你怎么在这儿?”
只希望刘总耳聪目明,能听到她的暗示。
最后她确实也没倒霉到这地步,身后并没有开门的动静。
施霓暂时松了口气,然后迅速拉起徐鹤周往楼下走去,脚步落在松软的地毯上,并没惊起波澜。
“怎么了?”徐鹤周忽然被施霓拉着走,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没有,就是换个说话的地方。”施霓向他解释。
“等等。”徐鹤周忽然停下脚步。
等什么等,不能等,再等刘总就要出来。
然而徐鹤周身形高大,他不配合的话,施霓是没办法拉着他走的。
于是施霓转身,想继续劝说他,可徐鹤周却忽然抬起她的手臂,“这是什么?”
施霓不明所以,顺着徐鹤周的视线低头,只见她细白的手臂上,有一道刺目的长条形淤青。
*
“可能会有点疼,你忍一下。”
徐鹤周拆开路上买的酒精,喷在棉签上,等棉签湿润了,他才拿着开始给施霓消毒,表情专注又认真。
施霓嗯了一声,在酒店里徐鹤周发现她的伤口后,便反过来带着她离开。
谁带谁不是带,总之能离开酒店就行,于是施霓便这么稀里糊涂地被徐鹤周带走了。现在两人正坐在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门外。
这家店比较大,开在巷子口,头顶是一柄很大的遮阳伞,右手边有一处小围栏,围栏上挂着淡黄色的小彩灯。
秋夜里不知名的红色花朵簌簌摇动,这里临近办公楼,许多才下班的人进店买东西,行色匆匆,只有他们俩安静地坐在这边。
消完毒,徐鹤周又将药膏挤在手里搓热,然后将指腹贴在她伤口青紫的边缘,轻轻打圈揉按。
他不敢按压伤口中心,只顺着淤血肌理,由外向内慢慢推揉化开结块的淤血,力道放得很轻。
然而施霓还是下意识蹙眉,轻轻“嘶”了一声。
“很痛吗?”徐鹤周立刻放缓动作,抬头看她。
“还好。”施霓对上他担忧的视线,顿了顿,摇头。
徐鹤周不再多说什么,但施霓能感受到他手上的力度放得更轻,动作克制而耐心。
“派对那晚,我就是那么一说,没有别的意思,你别在意。”施霓忽然说道。
徐鹤周有些惊讶看了施霓一眼,他没想到施霓会道歉,那晚的情绪早已经消散,他摇摇头,“没事。”
“你怎么伤到的?”徐鹤周怕施霓纠结这个话题,转而问道。
施霓想转移疼痛,正要把说明书从药盒里倒出来,闻言动作一顿,但语气轻松地说:“应该是下午的时候不小心撞到门上了,当时没觉得痛。没想到现在肿了。”
事实当然不是如此,施家被施霓封为封建家族当然不仅是规矩森严,而是还有一套奖惩制度。
为家族做出贡献的会获得不动产或职业的奖励,而犯了错的则要去像施霓上次一样去祠堂接受惩罚。
施霓实在不想罚跪了,于是主动接受了教尺的惩罚,被管家打了两下。
因为太痛,她不小心躲了一下,反而被打到了手臂,她懒得管。
徐鹤周看着伤口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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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药膏的动作停滞了下,这可不像被门撞到的,可施霓都这么说了,徐鹤周便没有将心里的疑问问出口。
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话,没必要问到底。
此时旁边草丛里忽然冒出来一只猫,橙色的毛发,窜出来后刚好和他们对上视线,一时间僵立不动。
但发现施霓两人没动作后,橘猫忽然就变得放松起来,甚至走过来好奇地打量他们。
“你知道猫咪慢慢眨眼是在表示喜欢吗?”徐鹤周忽然说道。
“是吗?”施霓惊讶,“我没有养过宠物,不知道。”
“那你知道企鹅求婚会送鹅卵石吗?”他又问。
“啊?为什么要送鹅卵石?”施霓的注意力完全被这个冷知识带走,好奇地问道。
“因为蛋直接放在冰上会快速冻坏,鹅卵石可以用来垫高巢穴,保证蛋的存活。求偶的时候,雄企鹅会翻遍整片滩涂,专门挑圆润深色、不扎肚子的小石头叼到喜欢的雌企鹅身边,如果雌企鹅收下,就是同意和它在一起。”
“更有意思的是,因为南极石头太稀缺,很多企鹅会偷偷去邻居窝里偷石头,被发现的话就会打起来。”
“偷石头?”施霓莫名在脑子里脑补了下一只肥滚滚的企鹅去偷石头,和另一只肥滚滚的企鹅打起来的景象,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时药膏也擦好了,徐鹤周将东西收起来,靠在椅子上,问她:“好了,现在有开心一点了吗?”
施霓从脑补的画面中醒过来,随即反应过来。
徐鹤周刚才说那些……是特意逗她开心?
一时间,施霓心情复杂,又感到一阵荒谬,徐鹤周为什么要做这些?
难道她施霓真是遇上十世善人了?徐鹤周就是对所以人都能以德报怨?
她看着眼前这个人,你知道半小时前,我刚让人撤资你的项目吗?
你还非要给我上药,还想要逗她这个罪魁祸首开心。
“徐鹤周,你相信好人会有好报吗?”施霓放下手,抬眼看着他问。
徐鹤周有点诧异,但还是想了想,回答她:“不会。”
这个回答超出施霓的预料,她还以为这人会来一个命运是公平的之类的鬼话。
徐鹤周继续道:“我身边的人都很善良,可他们都没过什么好日子。”
施霓看着他,那就好。
你不信就好。
“怎么忽然这样问?”徐鹤周有点疑惑地问她。
施霓随意回答:“没什么,就是忽然想到就问了。”
徐鹤周没再问,他忽然站起身,走进便利店里,没过一会儿拿着一瓶牛奶出来,放在施霓面前。
“店里没有热水,只有热牛奶。”
“谢谢。”施霓接过来。
徐鹤周看着施霓插上吸管喝牛奶,莹润的脸颊微微鼓起,难得显出几分乖巧。
“你好像总是受伤?”徐鹤周忽然出声。
这话一出,施霓想到之前在派对,徐鹤周也给她贴过创可贴,觉得也真是怪巧的。
“可能最近有点倒霉吧。”施霓随口说道,她喝了一口牛奶,温热的液体流到胃里,她感觉舒服了点,忽地又问他:“那你呢,你对所有人都这么好吗?”
“没有,而且也很少有人总是受着伤撞到我面前。”暖橙色的光落在徐鹤周眼里,显得格外温柔。
空气忽然变得有些不一样,施霓看着他清隽的脸,几乎是脱口而出:
“徐鹤周,你喜欢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