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霓有一瞬间的愣神,不是没见过比眼前人更好看的,但这么合她审美的却真没有。
众人感叹不愧是大小姐,挑个服务员的眼光都这么好。
施霓漫不经心笑笑,也没想干嘛,只是说:“你陪我喝怎么样,今晚你的提成我包了。”
然而预想中服务生激动感谢的场景没有出现,对方明显愣了下,隔着昏暗的灯光望过来,沉默片刻后说:
“不好意思,我只是服务生。”
这话一出,屋子里的人都有些诧异。因为在这种场合,员工之间没太大区别,选到服务员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几乎不会有人拒绝,毕竟只是喝喝酒,最后还能拿一笔不菲的提成,何乐而不为?
而且他好死不死,拒绝的是施霓。
想起施霓那副脾气,众人忍不住偷偷去看她的脸色。
果然,施霓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冷下来。
她今天出门是没看黄历吗?
又是私生子登堂入室抢家产,又是被人当面议论,现在连在酒吧玩都要被个服务生拒绝?
行啊,那就看看你有多少风骨。
施霓嗤笑一声,从包里翻出一张卡扔到桌上,看着他,漂亮的眼里满是挑衅:“好,你可以不陪我喝,我给你开一瓶罗曼尼康帝,你当着大家的面一口喝完,怎么样?”
这种酒即使按新年份算,售价也逼近三十万,而且高档酒水的提成很高,有些地方甚至能拿到一半酒价的提成。
服务生一晚上工资才多少?
刚才进来的男男女女眼睛放光,恨不得自己上去喝。而施霓这一圈的二代们,略有差异之后又神情放松,好整以暇地看热闹。
看看这个服务生,是否会在施霓的重金下低头。
舞池音乐变成背景音,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一个人身上。
施霓手指在银行卡上点了两下,再次加码:“甚至不止这瓶酒,今晚你喝什么,我就买什么,喝多少,我就买多少,上不封顶。”
施霓高高在上,她被施家衡量价值,于是也用这种价值规则衡量世间所有。
对她来说,万物皆有价码。
徐鹤周能感觉到在场人视线的重量,然而他只是遥望着前方那个众星捧月的人,然后摇摇头,声音比上次还要坚决,“不好意思。”
“呵。”施霓气极反笑。
为什么这世上的人明明这么虚伪,有时却又要去假装高尚?
逢场作戏一下,你好我好,为什么非要惹她生气?
身体内的血液飞速流动,引爆了施霓今天一直积压的情绪。她的手又开始颤抖。一股冲动迫使她站起来,端着酒杯就朝那人走去。
走近了,才发现这人眼睛实在漂亮,干净,沉静,仿佛被山水洗涤过一般。
施霓欣赏着,然而下一秒,她抬起手,猛地将酒泼到他脸上。
周围人惊呼出声。
徐鹤周下意识闭眼,却也来不及,冰凉的酒水砸到脸上,鼻腔里全是辛烈的酒味,让他忍不住呛了下,却不慎将辛烈的味道吸得更深,飞溅的液体流入眼中,更是泛起一阵刺痛。
额前的碎发被打湿,衣服也被打湿,胸前晕出一大片红色的酒液,活像什么凶案现场。
残余的酒水顺着他清俊的脸庞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实在有点狼狈了,众人想。
场面一时安静。
施霓已经听不太清外界的声音,头晕沉沉的,手上陡然失力,酒杯掉在地上,摔成碎片。
听到声音,徐鹤周睁开眼,眼睛被酒液刺激地有些红。看见施霓有些踉跄的身体,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下意识伸出去扶住她的胳膊。
手随即淹没在她柔软微卷的发丝中。
带起一阵痒意。
施霓睁大眼睛去看这个被她泼了杯酒的人。
她以为会看见跟宴会上一样气愤的,仇视的,亦或是隐忍的脸。然而眼前的人明明境遇狼狈,被众人看了笑话,可看过来的眼神却很平静,仿佛什么都无法影响他,周身气场沉下来,有些压迫感,让她的心跳有些变快。
施霓忽然觉得这双眼睛有些熟悉,下意识朝他抬起手。
众人眼里,以为大小姐还要扇对方一个耳光,而徐鹤周站在原地,没有躲闪的意思。
包厢内没人出声,灯光还在闪烁,舞曲依旧大声,时间仿佛被拉长,将人的心脏也带着一起剧烈跳动着。
伴随着一个重重的鼓点,施霓的手即将落在徐鹤周脸上时。
温如意上前一把拦住。
“哎呀,茜茜,算了算了。”温如意打圆场,顺势将这个服务生往后推,不断使眼色让他赶紧走。
好歹是她牵头的场子,温如意不想闹出事来,正准备哄哄施霓,不料对方忽然身体一软,倒在了她肩上。
“茜茜,你没事吧?”温如意脸色一变,她拍拍施霓的脸,没什么反应。
今晚施霓是她叫来的,出了事她可担不起。
见状,徐鹤周皱眉,下意识走上前,然而下一秒就被围上来的人群挤开。
这时温如意从包里掏出一沓现金,塞到徐鹤周手里,温柔地警告他:“帅哥,别乱说话啊,这些钱就当补偿了。”
安抚完这个服务生,温如意便连忙搀扶着施霓,在其余人的陪同下离开包厢。
几个呼吸间,包厢内便没剩几个人。
纸醉金迷冷了场,徐鹤周站在原地,现金从手中散落到地上,衣服上的酒渍还在流淌。
酒水冰凉,仿佛渗入了他的身体,徐鹤周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抬手抹了抹脸,往门外走去。
然而走到半路,眼前的地板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
水哗哗流淌,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关掉水龙头。
徐鹤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确认酒渍是否洗净,忽然kevin出现镜子里。
“你没事吧?”kevin是酒吧的经理,得知包厢的事后,四处找徐鹤周。他上下打量两眼,确定没问题才松口气,“你说说你,不就是喝个酒嘛,搞出这种局面,看来你确实不是干这个的料,以后别给李阳那小子代班了。”
李阳是徐鹤周来港岛后交的朋友,对方家境不太好,父亲早逝,母亲又生了病,自己一边读书,一边还要打几份工赚医药费。
这间酒吧酬劳很高,李阳今晚临时脱不开身,拜托到他这里,徐鹤周没道理不帮。
kevin见到他后,对他的颜值非常满意,一直游说徐鹤周以后来酒吧兼职,遭到拒绝也不放弃,瞧着这出了事才彻底歇了心思。
“不好意思,是不是给你们添麻烦了?”他侧头看向kevin,带着歉意。
“唔使担心啦。”Kevin下意识说粤语,怕徐鹤周听不懂,又切回普通话,“大小姐熟客啦,脾气算不上好,但也不是不好。”
kevin仿佛对施霓这个人有自己的判断,是少见的并非全然负面的评价。
徐鹤周有些意外,想起施霓离开时的状态,他摩挲着洗手台边缘,不经意地问:“那她没事吧。”
“就是喝多了不舒服,没啥事。”Kevin看见他放在座椅上的袋子,“这是弄脏的衣服是吧,出门右拐办公室有值班的人,你拿给他们去清理就行,今晚你就先回去吧。”
徐鹤周点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一根钻石手链。
“这是我走的时候在包厢里捡到的,好像是……大小姐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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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鹤周有一瞬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最后还是跟着kevin他们叫。
kevin接过来,来回仔细看了个遍,做工精致,还是某品牌的限定款。
“应该是大小姐的,明天我让人联系她。”走廊尽头有人呼叫kevin,他应了一声,飞快对徐鹤周说,“我们这儿捡到东西可是有大红包的,到时候给你申请。”
“你发给李阳就行。”徐鹤周笑着摇头。
kevin给徐鹤周比了个OK,急急忙忙走了。徐鹤周提着袋子在走廊上转了几圈,才终于找到kevin说的办公室。
里面的员工正在用粤语闲聊,徐鹤周来港岛有段时间了,日常交流其实能听个七七八八。
他们在聊刚才包厢发生的事情,有人替他说话,也有人说了些不好听的。
徐鹤周没有理会,打了声招呼放下袋子就走了。
深夜时分,酒吧门口人来人往,宝马香车。
徐鹤周辨别了下方向,没走出两步,便接到李阳的电话。
“鹤周,真是对不起,谁想到就是让你帮我顶个班,居然会出这种事。”
李阳在电话那头不断道歉,觉得都是因为自己让徐鹤周帮忙,徐鹤周才遭此大劫。
对方还是一群富二代,他们没权没势,连个说法也讨不到。
“是我自己的问题,跟你没关系。”徐鹤周宽慰道,听筒那边有些吵闹,似乎有人在叫李阳,便说:“你先去忙吧,要是实在觉得不好意思,不如改天请我吃个饭?”
徐鹤周递了台阶,李阳自然连声答应,挂断电话后心中感动。
他这些年来来往往见过许多人,有钱的没钱的,清高的庸俗的。
可只有徐鹤周这人,最简单却也最不合常理。
年纪不大,能力超群。按理说天才多少都有些傲气,可徐鹤周却十分谦逊亲和,待人妥帖,在学校十分受欢迎。但也不能完全认为他是个“好说话”的人,他进退有度,该站出来时,也能锋芒毕露。
就像是一座山,不会招摇自己的存在,可实际上巍峨高大,经得起风吹雨淋,也经得起万人瞩目。
徐鹤周继续往前走,夏末的风还带着点燥热,一吹过来,身上似乎还残留着红酒的味道,让刚才发生的一切也仿佛事是夏日尾巴下一场绮丽的幻梦。
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到家的时候,天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科研项目的投资方财大气粗,给几个非本地的研究员都安排了住处,虽然面积不大,但环境还算不错。
徐鹤周收拾好自己,打开电脑准备继续修改模型,然而坐下来的那刻,他顿了顿,打开了许久没拉开过的抽屉,拿出一个东西。
是一本不大的册子。
册子里粘了很多从不同地方精心裁剪或打印出来的报道:报纸,杂志不一而是。唯一相同的是,上面都是同一张漂亮又熟悉的面孔。
——正是今晚泼了徐鹤周一杯酒的人,施霓。
徐鹤周看着不少已经泛黄的旧报纸,默默出神。
来到港城后,他想过他们很多种见面的可能。在学校里偶然遇见,在某个活动上相逢,甚至是在某个他刻意为之的巧合下,却唯独没有想过是这种。
这种……有些糟糕的会面。
外面雨声窸窣,徐鹤周从酒吧起便一直维持的那些莫名复杂的情绪,也忽然松懈,变成云团,在他的心里下起了小雨。
来港岛之后,他听了很多很多关于她的传言,大多都是不好的。
但他看着,觉得她应当过得不错,于是他还是庆幸。
徐鹤周将册子重新放回抽屉。
庆幸,他跨越千里,终于来到了一个能听见她名字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