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嗣楚心绪有些乱。
他本认为她为人最是冷漠,若不是她以性命担保,李嗣楚甚至疑心贺齐是专程谋的一出戏,可让他亲眼见证,他还是有几分恍然。
少女手握着剑柄,热血滴滴炙热,堪堪撑起身,伸手拭去她的一滴泪,喉头哽咽,连话都说得断续零落,却偏要逞强道:“别哭了……”
“我可是女主角啊。”
他听过她跳脱的表述,据说故事里的主角总能够天佑其身出险获安。贺齐说这些的时候,眼里泰半闪着光,像天边的萤火与星芒融成一片,直至远方。
而后,长剑贯穿了她的身体,她的瞳孔迟钝的望向身侧,痛得轻微抽搐起来,一声惨叫飘过云絮,不复当初。
他想问问她,为何总对自己那么苛刻。
贺齐,你也是人啊。
笑起来仿若四月拂柳,嗔怒的时候要令鬼神颤抖。
一柄长剑在他手上舞成一道光影,模糊了彼此间的距离,滔天怒火冲成赤色血线,不见日月苍生。
李嗣楚悲切的想,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是他向她许诺会守护好妹妹,是他太想让重要的人平安,矜傲自恃,才什么都守不住。
他分明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必然有此难,可却一时不察,酿此劫祸。
可是贺齐,你不是答应过,会身安体泰的等他带昭璇度过此难再回来的吗?你为什么还是来了?
你不是最是凉薄冷性的吗?
三尺青锋交错处,一点阴阳落。
青年的袍子都被染成了赤色,似雨水滂沱,李嗣楚颤抖地解开束缚昭璇的绳索,女孩儿早已泣不成声,他艰难地转开头,看向那个倒下的少女。
他已分不清身上的血到底是谁的,可能是温度将消的贺齐,抑可能是那些被他踏断脊梁,踩在脚下七魂散尽的那些死士,断掉的簪子掉在地上,那是他送给她的礼物。李嗣楚迟钝地低头,身上的污血落在她脸上,坐在地上的青年手忙脚乱地擦着已经凝固的血渍,可惜早已干涸,多余的动作不过是徒劳,他只觉得自己手脚都冷。
“醒一醒……”他喃喃自语,抱着她,试图将人唤醒,伤口的血液溅到他身上,分明没有伤的身体,他却觉得哪里都疼。
胸口尚有起伏,还活着,情况却也不乐观。
贺齐的意识一片混沌。
她似乎穿行在阴阳两界,鼻尖嗅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耳畔响的倒是太医的嘱托,至于落在脸上的,那应该是泪,她如此判断。
至少昭璇没有事,她乐观地想。
你平安的话,做为朋友,殒身不恤又何难?
这世间愿意生死相托的,不止一种情。
所幸贺齐这副身躯极为结实,受过的伤并无大碍,然而改变剧情所硬抗下的电击对她造成的影响着实不轻,若非此,怕是她能坚持到李嗣楚将昭璇松绑后,保不齐还能再调侃上两句再晕。
归根结底,是她改变了昭璇必死的命途,代价自然也该由她承受。
知道结果的那刻,她颇为不屑地啐了两口,这系统也忒智能,居然全部将代价算到了她身上,早知道她就该施展嘴遁大拖延之术,拖到李嗣楚来为止。
她这一觉一睡就是两个月。
作为有功之人,贺齐若是男子,八成是免不了一场赐婚,奈何贺齐实实在在是个女孩儿,加上李嗣楚请旨,圣上难得有成人之美,不过碍于太子已逝,康王作为其弟,孝期一年,硬是将婚旨拖到了明年。
虽然聘礼没下,但两人这婚事众人都心知肚明。
贺齐默默平复了一下心情,觉得剧情有点过于快了。
她摸了摸下巴,很是诚恳地想,这算嫁还是算入赘,称呼又该怎么论?
康王妃还是世子夫?
少女一阵恶寒,她还是个孩子,还没有做好谈恋爱结婚的准备,即便是在昏厥中过了十七岁生辰还在古代的情况下,这也是她绝不能接受的。
作为一个二十一世纪的纯血人类,她不能接受英年早婚!
“哎呀,宿主你放轻松。”系统飘在半空,悠哉悠哉的啃着水果道,“我们是来骗婚的,不是来结婚的,就算你想也没用啊。”
贺齐咳嗽两声,醒来这几日,她的身体还不大好,下床走路还有些虚浮,昭璇前来探望过好几次,搞的整个明威将军府快改名成公主府。
少女仰头,谁叫她弄了陈夫人和老太太,着实不是很能回的去尚书府。
不过想着反正那边也不大欢迎她,贺齐便放松下来,最近李嗣楚送了她不少新奇的玩意儿,奈何贺齐不是个有耐心的主儿,像什么九连环promax版,都是物理破解的。
系统倒是吐槽过她暴力,但转念一想,一个一穿越过来就差点被活埋的人,若是温婉静雅,怕是早就活不成了。
它试探道:“宿主,你难道就不想见见男主吗?”
她暴力拆卸的动作一滞。
贺齐当然记得是谁抱着她一路回到上京,是谁半夜将脸搁在她手中,一滴泪落在心头,吻过一寸寸发丝。
这种时候,她总恨自己记得格外分明。
她时刻恪守本分,冷漠到不近人情。
她的家人,她的朋友,她的老师,一切的一切……都不在这里。
贺齐是在现世出生的孩子,她理所当然的认为自己也会在那度过一生,或意外,或老死,但终归是要回到那片土地上的。
情爱一事,在回家的执念面前,变得更加渺小起来。
高中枯燥的生活中,她跟朋友倒是聊过未来,几个女生围在一起,兴致酣然的从从中考聊到高中,再聊到未来的高考、大学、事业,再到爱情,彼时剥着薄荷糖糖衣的女孩儿淡淡挑了挑眉梢道:
“我没什么要求,但硬说的话,长得帅,对我好,有钱,最重要的是至少要比我高十厘米。”
旁边的女同学摸过她额头道:“你当谈恋爱是抽卡吗?这个不行,换一张ssr?”
贺齐仔细一想,觉得有道理。
谈恋爱就像打游戏,一个配队不能组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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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伤害,那就再换一队,她打游戏组配队的时候可是能熬夜查攻略的,没道理把条件整合成人在现实里组配队就不行了。
现在真有人按照贺齐的审美给她整出了一个完美对象,反倒教人踟蹰不进。
“你怎么了?”青年凤眸低垂,高挺的鼻梁,几乎要戳到她面颊,“心情不好吗?”
青年的声音好听地响起:“要不要出去走走?”
贺齐下意识就要婉拒,手掌抵着他面颊,试图将他推远些道:“不去,走不动。”
下一瞬,少女脚下空悬,靠在李嗣楚胸膛上,她想挣扎,却被抱的更紧,秉承着背过的八礼四仪没说脏话,却仍旧强硬命令道:“放我下来,你的面皮不值钱,我的面皮比你金贵!”
“我又不是第一次抱你回……呜?”话还未说完,贺齐进行一个暴力挣扎脱身强制捂嘴,硬拗地将李嗣楚马上要说出的那番震古烁今的话堵死在口中,尽管不用自己走路很爽,但要是等李嗣楚那番话说出来,她可就算是身败名裂了。
两人原本是无法僵持的,奈何李嗣楚一迈步贺齐就掐脖子,也亏得她还记得不能掐男主会有惩罚,顶着极度虚弱的身体,还敢将刀抵在自己脖子上。
迟滞许久,贺齐终于做出让步:“背着可以吗?”
李嗣楚点了点头。
车辚马啸,鳞次栉比,一派喧腾繁盛的景象。
女孩儿安安静静伏在他肩头,呼吸擦过他耳畔。
贺齐没有同以往般让李嗣楚去繁华的街市口,反而让他转身进了道暗巷,想来淘宝,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店开在这种地方,毕竟那些武侠小说上都是这么写的,主角误入暗巷,得到明师指点,或者是淘到神秘异宝之类。
遗憾的是她所穿越的并不是武侠世界,她也不是什么武侠主角,既得不到名师指点,也淘不到神秘异宝,只得遗憾地摇了摇头。
“你不高兴?”他问道。
“嗯。”贺齐很少有这种将情绪外露的时刻,将脸埋得更深,心底愧疚的情绪翻涌。
“李嗣楚。”她说,“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对。”
许是历经生死,连真心都变得坦诚。
她顿住,觉得自己这个问题问的着实愚蠢,系统对她的设定是经历三场剧情且不能伤害男主,确实非李嗣楚所必经的。
如若不喜欢的话,又为什么要请旨赐婚呢?
他喜欢她,多么顺理成章的一件事。
“你想听吗?”李嗣楚试图揣摩她的意思,背着她往前走,抽空说道,“我喜欢你。”
无论你问多少次,都会说给你听的。
贺齐缓缓伸手,揉了揉他的耳朵,触感温热,是活人。
爱要堂堂正正说出来。
然而少男少女的真心在命运的蹉跎下被踏得粉碎,无论怎么大声宣告,也终究是白费功夫。
她咬牙,生生吞咽下那些她不懂的情绪,一滴泪落在他肩膀,最后又被层层衣料阻隔。
什么也没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