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色苍茫、霞明玉映,朱红宫瓦连绵,曦光照东山,尚书府中青砖石板上落的积雪早早被人清理干净,沉香燃,地龙整日点着,高窗紧合。
贺齐穿着身鹅黄色襦裙,腰间束着雕花玉带,带边悬着两只细小白青瓷铃,随行叮咚清越。
漫长的光影模糊了记忆,在贺齐踏上马车的前一刻,她回头望去,隆冬细雪赓续不绝,碎雪掩去来时足迹,随行丫鬟松杉劝慰道:“二小姐,老爷他不会来的。”
少女瞳仁漆黑如墨,眉眼冷冽如霜,摇了摇头,说道:“我没在等父亲。”
“走吧。”贺齐转身登车,小厮牵着马缰,车马缓缓在青石板路上前行,直至再不见踪影。
冷风如箭似刃,一片萧瑟。
车内的少女神色沉郁阴晦,执着素绢反复擦拭双手。
贺齐此人,实乃锱铢必较,眦怨不释之辈。
她历来不腼颜人世,系统的“体面论”难以拘囿贺齐,较真而言,贺齐本人亦非天资驽钝的主儿,以至带着点眦怨必偿、仇隙必报的个性。
原主被陈夫人阴狠杀害,贺齐垂下头来,神情阴鸷,远没有柔婉谨顺的世家小姐模样。
昨夜她摸黑去了趟灶间偷些灶灰,取以妆匣所嵌贝壳,厨内外焰加热,两者相合,制出了粗氢氧化钠溶液。
她堂堂一个二十一世纪高中生,会点化学,本就是合乎情理的平常事。
贺齐唇角勾出一抹弧度,今早准备进宫前,她早将所得清液涂抹在陈夫人每日洗漱所用绸缎上。
若碰清水,伤手蚀肉。
抬手将书册覆于面,贺齐叹息,她并无宅斗经验,以至此刻都有些茫然无措,她唯一的优势,便是远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知识。
“恩师在上。”贺齐扯掉文册,双手合十虔诚道:“学生今日方知学好数理化,行遍天下皆无惧的道理,恩师教诲,学生必当谨记于心。”
松杉欢跃雀喜道:“二小姐,大小姐来了。”
贺齐怔了怔,掀起帘子,瞧见一张仙姿玉貌的脸。
在原主的记忆里,贺子衿是整个尚书府中唯一对她万般偏爱的人,两人同父同母,而现在的陈夫人,原是尚书府的姨娘,后来被抬为正室。
她眼中的残厉与狠肃顿然消弭无踪,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勾住那个端坐骏马之上的清逸身影,软着嗓子唤道:“阿姐!”
绯衣少女顷刻间眼尾便染上薄红,扶住她伸出的藕白双臂:“小二,陈夫人说你昨日就殒逝了,我不信,连夜赶回上京,便知你命不该绝。”
“阿姐你不知。”贺齐满心委屈的告状,“昨日陈夫人让鲁嬷嬷将我活活坑杀,幸好康王殿下路过,我才得以平安回来。”
贺子衿一甩马鞭,神色愠怒:“你待我回府,定为你讨个公道!”
贺齐眼神骤然沉了下去,唇角含笑,显得残忍无暇:“她会死的。”
这话轻悠悠的,如同碾死蝼蚁般轻易。
“啊。”她恍惚间,似乎又想起了正事,朝贺衿摆了摆手道:“陈夫人叫我去当昭璇公主的伴读,长姐恕我不能多叙,容我先行。”
朱红宫墙绵延数里,横亘天地间,墙顶覆着琉璃瓦,金黄与碧绿交错,在阳光下映照出夺目华彩。
贺齐到崇文馆时,已是辰时。
几个朝中同贺家有所交情的女孩儿尚在叹婉,昭璇与贺子衿素日最是交好,每人案牍上头摆了一盘糯米白糕,而昭璇公主本人则是连连叹惋。
贺齐堪堪来迟,摸着墙根偷溜入座,正巧她恐陈夫人投毒再害她,腹内饥馁,随手抓了块便往嘴里送。
少女暗暗摇头,也不知是哪家少年薄命,案上竟然摆了寿糕。
她坐处靠窗,雪压枝头,天光温煦,贺齐就着茶水吃得酣畅,倏忽间感到一道炽热的目光,顺着窗棂望去。
李嗣楚一袭丹黄圆领袍,凤目剑眉,翡翠玉玦搭在腰际,凉风顺着窗隙吹入,少年抱剑,恣意张狂。
“嗨?”贺齐含糊不清的应了一声。
少年倾身欺来,有些好奇:“你知不知道是谁家命薄,竟教小四难过成这样?”
“不知道。”女孩儿轻忽疏慢,手上倒分了一块糕递过去,“喏,给你一块。”
李嗣楚未加推辞,放在口中嚼着。
一个在课堂上缅怀友人之妹的公主,一个躲在窗外偷听的皇子,这画面竟透着诡异的和谐。
这情景直至昭璇抽噎着说出一句:贺家小二她命薄,也不知子衿姐姐得知消息后会消沉成什么样呢……
贺齐顿了一下,站在窗边偷听的李嗣楚倒差点呛死,搞得她连忙起身给他顺气,安抚道:“没事,我个正主都不觉得有何不妥,三殿下何须如此大张声势?”
昭璇闻言也怔住,愣愣看向窗侧,那人好端端站着,可不正是她方才说的贺家小二么?
少女察觉众人投来的视线,羞怯一笑,歪着头答道:“抱歉啊,我昨儿个下葬的时候又活了,诸位若是存疑,三殿下可以作证。”
李嗣楚双手交叉着抱在胸前,点了点头。
“三哥你又偷听。”昭璇气极,大步出了院庭,要揪李嗣楚去向太傅讨罪。
系统耳根子放的长,待几人脚步远去,欣然向她道喜:“宿主,你居然这么快就进崇文馆了!”
“人话谢谢。”贺齐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她不过是个高中生,对古事远未到精修钻研的地步。
系统嘴角轻扯,解释道:“高中。”
贺齐:“……”两朝寒窗苦读,一朝清零,请勿高中娱乐化。
“在崇文馆念书的话,宿主你只须读到十九岁便算作毕业了。”系统试图解释。
一幅画卷缓缓在贺齐眼中展开:书香袅袅,墨香盈袖,她终于又过上了在高中在晨读夜诵星行晚归的日子。
哦,不对,没那么幸福。
来的时候也没人告诉她,还要在古代读高中啊。
然,贺齐从不是一个甘于对命运长吁短叹的人,转念道:“那我岂不是能打个漂亮的翻身仗?”
“啊?”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她便摇头晃脑地背起来,嘴角还挂着笑,似乎看到了古代人为之惊诧的目光。
奈何生存鸿鹄之志,抱负胸怀若谷的贺齐未曾想过,自己意气风发的状元梦当天就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你当真识字?”夫子扶额。
贺齐讪讪地笑,别说夫子没想到了,她也感到匪夷所思,纸上的是楷书,她知道,每个字组合在一起,她认识,可掰开来,或皆为繁体,便是目不识丁。
连昭璇公主都未曾想过,三品文官家的嫡女,竟然会不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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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
习文不成,毛笔字不甚会写,习武更不行,校场上别人靶子上插了三五支箭,她连弓都还没拉开。
昭璇公主叹息,这贺家小二半点不肖其姐,贺子衿身法卓然,然这位倒是攒眉拧目,战力属实是微薄了些。
这厢昭璇公主刚走,一群高门贵眷已是按捺不住,道是一个天煞孤星,凭着父辈荫蔽,竟能与他们同席而坐。
袁宁当得上其中嗤鄙之最。
她父亲乃是当朝正三品御史大夫,见了贺齐也不显得极其嗔怒,很是淡然的转过头去,对着旁侧一名绯裙的少女说道:“瞧着吧钱琇,听说某人刚出生便克的父母合离,幼弟多病,连自己都险些殒命,德行本事皆不入流,也敢高攀公主尊驾。”
钱琇哈哈一笑,又向案间另几人拱手作揖:“诸位姐姐,常言道人非走兽,不共筵席。我同袁宁姐姐今日先行一步,且恕我二人不能与格局鄙陋之人为列。”
“哪能怪你,若不是昭璇公主开恩,这卑人怕是连崇文馆的门都迈不进来呢。”苏玥回话道。
众人扭头望向羞辱的对象,却见风波中心的正主面上不带半点羞窘,她似乎并不觉得那些话说的是自己,恭恭敬敬伏在案上,连头也不抬。
钱琇倒像很满意她这副谦卑的姿态,骄矜得抬脚从她散落在地上的裙裾上跨过,由着两位侍女搀扶着出了崇文馆。
钱琇斜着眼睛依样学样,冷哼一声,踏着逸散于地的贺齐衣角而过。
“好憋屈的女主。”贺齐心中腹诽,转而一想,韩信当年□□受辱,岂料日后成了大将军,兴许不过是早年磨难。
系统听到这话,方才悬心落地,他是真怕这位小祖宗听了那些话能干出点儿越轨违矩的事,毕竟穿越来第一天就敢制强碱寻仇的人,能是什么善茬?
诚如系统所料,没挨到下学,贺齐便从袖兜内摸出个桃粉香囊,琢磨着怎样报复回去。
这着实不赖贺齐,钱琇那香囊上挂的坠子长得能上吊,系的又松松垮垮,贺齐没扯就落在她眼前,想不拿都难。
随宫人迁去麟德殿附近东阁道途上,贺齐又遇见了个熟人。
李嗣楚抬眸,见少女百无聊赖地抛着两颗石子,墨色的发在斜阳下有着流水般的光滑,她面上还是一如初见般乖顺,十六岁的年纪,裹着雪裘,仿若一只小型矜傲银狐。
“康王殿下。”她喊道。
纵然眼光苛求备至如李嗣楚,也得承认,这样的贺齐是好看的,相较起那些妍姿艳质秀外慧中的女子,她则更显得清隽轩朗些。
他收了剑,斜倚着宫墙:“什么事。”
女孩眼神澄澈透亮,嘴角淡淡的勾起,有些扭捏的开口道:“想请您帮我个忙,成不?”
“不帮。”李嗣楚颇为受用的仰起脑袋,半眯着眼睛,就等她放软姿态温言宽慰他一番。
贺齐笑容僵住,哦了一声,转身走了。
李嗣楚也是一愣,诧异的指着她背影,转而对侍卫道:“蒙安,你瞧见没有,她求人办事就这态度!”
蒙安闻言,声音平淡地说道:“殿下,你适才也未曾教她说几句软言来顺顺心意啊。”
待转过一个拐角,贺齐掌心早多出两枚小巧的动滑轮。
不通文墨,不习刀弓,蠢钝且听不懂讥诮话,这些皆是她的伪装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