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白玉壁炉里扔进几根松木,隐隐燃起火,映射到巴洛克鎏金穿衣镜中,显得整个卧室红彤彤。
谢衔青推开门。
护士从一旁的水蓝丝绒沙发里起身,压低声音,”三小姐才睡着,茶里放了药,她好像知道,闹着不喝,好说歹说,我赌咒发誓讲没副作用,受枪伤的人都要喝一次,明天就不用了,才勉强服下,真像个小孩子。”
他颔首,示意对方出去,今晚自己陪。
余光扫了下床,瞧人睡得安稳,揭开沙发披着的羊毛毯,躺着盖好,也闭上眼。
灯灭了,除壁炉里跃动的火光之外,四处黑漆漆,偶有木炭爆裂声,一两下,跳在心口。
很累,其实也没什么特别,自从当上财政部长,哪天不要忧心劳作,可今日尤其疲惫,恐怕还是由于昨日的枪响。
她倒在他胸膛,血液四溅,染红了大衣。
纵然知道没伤到重要部位,依旧紧张得心口狂跳。
这辈子从没如此强烈过,即使当年兄长失踪,也还能保持基本的冷静。
起伏太大,休息时才会倍感辛苦,他素来不喜欢情绪大开大合之人,也最讨厌男女之间的纠缠不清,今日好,明日闹,尤其到准备私奔的地步,简直不可理喻。
绝不会让自己陷入其中,耗费精力,人生有太多事做,不值得。
谢衔青翻个身,屋内极暖和,很容易沉入梦乡,稀里糊涂睡到后半夜,才被床上人吵醒。
其实棠溪还在睡,但不踏实,左边歪一下,胳膊有伤,右边躺,胯上又难受,翻来覆去。
他起身到床边,伸手帮着调整睡姿,想到陈医生的话,不敢乱动,末了只拿个枕头垫在腰下,让身体可以略微弯曲,方才踏实。
壁炉柜上有护士放的跌打膏,医生说效果很好,他拿起来,目光落在丝绵被裹住的曲线上,腰往下的一段,愣住了,犹豫再三又搁回去。
天快亮,抓紧时间睡一会,今日还有事,照旧一大堆。
阳光透过窗帘缝溜进来,照到棠溪眼皮,三小姐醒了。
精神很好,白天一直睡,晚上护士还让吃药,她趁对方不注意,全倒进床头柜上的花瓶中。
素来睡眠好的人干嘛乱吃,三小姐最怕吃药。
试着扭身子,伸胳膊,发现伤不疼了,连胯部都舒服许多。
说起腰上的伤,她当然清楚,只是回忆太可怕,根本不愿提。
小心翼翼起身去卫生间,瞧蓝丝绒沙发上躺着人,寻思应该是护士,不想吵醒小姑娘,愈发放轻脚步,怪辛苦的,挣钱不容易,还要到床头伺候人。
出来在快熄灭的壁炉前烘烘手,方才瞧见躺在沙发中的竟是谢衔青。
三小姐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对方还在睡,瞧见一张英俊平和的脸,鼻梁高挺,头发浓密,没有素日里的高高在上,如一个邻家少年。
她想自己一定无数次望过这张脸,而且正是此时此刻的状态,睡着的,安静的,甜美的脸,棠溪不知不觉蹲下,伸手摸了摸鼻尖,很白皙,能看到皮肤上细密绒毛。
“月华——”轻轻叫着,声音软糯糯,“若枫。”
若枫是他的小字,她已经记起来了,自己曾经一定很爱他,奇奇怪怪的感觉,没有实际内容来丰满,又无比真实。
怎么会把人忘了,或者发生如枪击一样的事,谁知道呐,真像电影里演的一样,母亲肯定晓得,但不会说。
三小姐思绪飞扬,整个人荡漾起来,在一间只有两个人的卧室,完全封闭的空间,距离被拉近。
她昨天挡枪的时候,什么都没想,现在直后怕,怕的也不是自己,而是意识到对方处于危险之中。
光天化日之下,持枪暗杀,谁知道以后会出什么事。
突然忍不住劝他不要做这个财政部长了,以他的能力无论何时何地都能找到好工作,平安健康活着最重要,名利不过云烟。
丰家也属于有头有脸,日子过得好嘛,富丽堂皇的大门一关,里面的蝇营狗苟谁又清楚。
贵族绅士,豪门贵女,却是任何龌龊事都能做,否则自己怎会受伤。
想到这里,不觉呼吸急促,伸手摸胯部,身子一斜,碰到谢衔青也醒了。
“啊,我不是故意的——”
她吞吞吐吐,脸已是臊红了,想起身却蹲太久,两腿发麻,还是被对方搂入怀中。
丝绒沙发由法国进口,摊开能睡两个人,谢衔青小心将她放到最舒服的位置,伸出胳膊当枕头,盖上毛毯。
“我,我要回床上睡。”
三小姐伸手推他的胸膛,两人身体已经贴在一起,实在是慌了。
“别乱动,伤口不疼吗?”
“没事,早就不疼了。”
“那也多休息,怕什么,还能吃了你,这里暖和,壁炉里的木头烧光了,你就当我是个暖炉不就行了,一个会说话的暖炉还能陪你聊会天。”
心情听上去很好,棠溪瞥了他一眼,太阳慢慢升起,光线无孔不入,能清晰看到一双桃花眼里的笑意,啐了口,“哪有你这样的壁炉,别往脸上贴金。”
“瞧你说的,我连个物件都不如啊。”谢衔青啧啧两声,“好赖出国镀过金。”
棠溪唇角轻牵,俏皮话缓解了尴尬。
谢衔青扭过她的下巴,四目相对。
“胳膊不疼了,别的伤如何,丰江霖打的吗?”
一只手在她胯间滑过,棠溪打个寒颤。
医生检查身体时,就担心秘密瞒不住,但没想到问得如此直接,还提到丰江霖。
“不是他,别乱想,我有次从楼梯上摔下来,磕的。”
棠溪挣脱双手,又把头偏过去,眼睛盯着实木地板看,光线在上面汇成海,波涛翻滚。
谢衔青不再追问,恢复沉默,手环着腰,保留一定的距离,大概是怕压着她不舒服,呼吸渐渐沉缓,想来又睡了。
三小姐却再睡不着,越来越清醒,往事直往脑子里晃,全是新婚之夜的荒唐与恐怖。
新娘子被下药,仍旧挣扎不肯就范,被嫂子与大姑子一人夹着胳膊,一人抬着腿,绑到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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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奋力挣脱,全然无用,狠狠撞到铁床杆上,直接昏过去,不省人事。
醒来时看到新婚夫君的脸,满是不高兴。
咬牙落泪,一句话不说,后来听对方解释,原来也不知情,没想到娶回来的美人不愿意,还被逼着来。
他那夜喝醉了,以为顺水推舟的事,这对于丰江霖来说属于莫大的侮辱,虽风流,却远不下流,还是第一次这样得手。
大概心里也产生阴影,自新婚之夜后,两人很少在一起。
这种话没法给别人说,屈辱至极,外人听到没准笑话,既然不愿意何必嫁,棠溪也常问自己。
可现在三小姐找到理由,心里有别人。
一个女人爱上一个男人,当然不可能再服从于另一个男人。
她偷偷侧过脸,瞧身后。
这是自己爱的人,英俊漂亮,温柔多情.
多情两个字又让三小姐懊恼,想到赖以柔指尖上明晃晃的全美钻,腾地坐起来,弄得谢衔青也跟着撑起身。
“怎么,不舒服吗?”他很紧张地问。
棠溪急得咬牙,“没有,我没不舒服,你快把我的手提包拿来,怎么忘了——真是的。”
“手提包——”
“对呀,我出来时将钻戒放到里面了,经过一场闹腾,会不会丢了呀,丢了我可怎么赔啊!”
谢衔青愣住,转而笑出声。
他一动不动,往后躺下去,“以身相许呗,又不难。”
棠溪就恨他一副不当回事的样子,“少趁人之危,我可没那么便宜。”
“哦——那三小姐开个价吧,要不我把银楼买下来,你慢慢丢,什么时候够了,再赔我。”
靠他是没指望了,不如自己找,毛毯里实在暖和,本来穿得睡衣就薄,刚揭开一个小口便冷得打哆嗦。
谢衔青将下巴搁到她颈窝,“行了,你笑笑,比那钻戒值钱。”
嘴真甜,花言巧语未必只对她说吧。
棠溪没好气,“也对啊,谢部长是谁,鸽子蛋随便送,当然不在乎。”
“那倒没有,我也是领薪水的人。”
他望着她气鼓鼓的腮帮子,觉得有趣,很清楚地感受到这一枪改变了自己的想法,开始还不明显,现在清晰得像晨间厨房传来的烤面包香。
眼前人不是为护住自己,是为兄长,没有半点迟疑,他不能再怀疑她的真心,纵然也有内疚的可能,但至少尹三小姐绝对不会害人。
谢衔青双臂紧了紧,温柔道:“我说话算数的,没送过别人戒指,你信我吧。以后别住在梅山区了,那里不安全,就住到我这里,过几天云裳也过来。”
大张旗鼓搬到颐和路公馆,合约情人好像不合适登门入户吧,三小姐可没想过一辈子绑定。
“不用——”她深吸一口气,假装平淡,“谢部长,咱们约定是不是该有个期限啊,总不好一直下去的,我也有将来的计划。”
对面打个哈欠,嗓音里满是慵懒,“当然,等我大婚之后吧。”
棠溪差点气笑了。